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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那面墙 粥喝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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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喝完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亮了很久了。
宋砚把空碗放回茶几上,碗底磕在木头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想站起来,背上的纱布牵了一下,他撑着沙发扶手慢慢把腿放到地上。沈知意从旁边伸出手,没扶,只是把手掌摊开放在他胳膊旁边。
宋砚看了那只手一眼,自己撑着站起来了。他的膝盖在站起来的时候打了一下弯,然后稳住了。他说:"走吧。"沈知意收回了手。
两个人在走廊里走了几步。暖黄的壁灯在头顶照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前一后。走廊的尽头是那扇敞着的客房门口。沈知意走在前面的半步,他先跨进去了。
客房比他想象的小。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是浅米色的,叠得整齐。枕头有两个,一个竖着靠在床头板,另一个横着放在被子上方。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灯罩是藤编的,光从编织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墙上投下细碎的格子影子。
衣柜在门边,木头的颜色很深,门板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窗帘是半开的。白色的纱帘,薄薄一层。窗台上放着一小盆薄荷,叶子在晚风里轻轻颤。沈知意的目光在房间里慢慢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床头上方的墙面上。
一幅小水彩画。大约两张明信片拼起来那么大,装在简单的白木框里。画的是山,山是浅紫色的,远处有一层淡淡的雾。
山脚下的坡地上开满了野花,星星点点的,看不清颜色,但笔触很轻,像用蘸了水的笔尖随便点上去的。天空占了画面的大部分,是那种黄昏时分介于蓝和粉之间的颜色,中间有一朵云,被染成了薄薄的金。
沈知意站在那幅画前面仰着头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山脚移到山顶,从云移到天空的边缘。宋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在看什么。"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在距离画框半寸的位置停住了,没有碰上去。"这个颜色。"他说,"研究所的墙没有这种颜色。"他把手收回来,转过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轻。
他走到窗户前面,手指搭在窗框上。纱帘在他肩膀旁边飘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碰了它。他推开了一条缝。晚风涌进来的那一瞬间他闭了一下眼。风里带着湿润的、泥土的、植物根茎的气息,混着一点什么花的味道——淡淡的甜,像被下午的太阳烤过之后夜晚又放凉了,在空气里慢慢醒过来。
绣球花。沈知意认出了那个味道。那条窄巷里墙根底下开着的蓝紫色花球,傍晚的时候它们垂着头垂得很低。现在它们从窗外浮进来,隔着纱帘一层一层地灌进房间里。
宋砚走进来了。他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很轻,每一步都带出细微的吱呀声。他走到沈知意身后一步的距离停住了。他看着沈知意的背影——沈知意站在窗前,上半身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窗台上。
晚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吹起来又放下。他的后背在呼吸,每一次吸气的时候肩胛骨微微张开,呼气的时候收回去。宋砚看着那个弧度。他往前迈了半步。他的胸口差一点贴到沈知意的后背,但他停住了。
沈知意知道他在后面。他没有回头,但他把脖子往后仰了一下。后脑勺差一点碰到宋砚的下巴,也停住了。
宋砚偏了偏头,下巴从沈知意耳侧越过去,看着窗外。窗外的夜色是深蓝的,远处有一盏路灯,在巷子拐角的地方亮着一团暖黄色的光。路灯下面是一棵树的轮廓,枝丫伸开,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灰色的底面。
"能看到什么。"宋砚问。
沈知意的声音从他面前传回来:"能看到灯。树。还有一点天空。"
"有多大。"
沈知意微微眯了一下眼。"窄窄的一条。像缝隙。"他转头。
转过来的时候鼻尖从宋砚的脸颊旁边擦过去,近到他感觉到了宋砚下巴上一层薄薄的热度。他没有退开。他说:"像那道缝。"宋砚知道他说的是哪道缝。
他偏了偏头,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沈知意的侧脸上。沈知意的眼眶是红的。他的眼睑下沿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藤编台灯的光里亮了一下,他没眨眼,那层水光就悬在那里不落下来。
"怎么了。"宋砚问。
"没事。"沈知意说。他转过来面对着宋砚。两个人站在窗户前面,身体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窗缝里灌进来的晚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带着绣球花的味道。
"有窗户。"他侧过头指了指那扇窗,然后转了回来,"研究所的房间里没有窗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他在说"窗户"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在微微发抖。
宋砚看着他抖动的唇角。他抬了一下手,手指在半空中犹疑了半秒,然后按在了沈知意的后颈上。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沈知意的睫毛终于合了一下。那一合,眼眶里那层水光被挤成了细细的一道从眼角滑下来,沿着颧骨流到下巴。宋砚的拇指从他后颈滑到耳侧,停在那里。他没擦那道泪。他只是按着那里,拇指贴着他耳垂后面的软肉,没有动。
沈知意把脸低下来了。他往前走了那最后半步。他的额头抵在宋砚的锁骨上,整张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宋砚感觉到肩窝那一小块布料迅速变热变湿。
沈知意没有出声。但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两下,然后他伸出手环住了宋砚的腰。手臂从两侧收拢过来,手指在宋砚的后背扣紧。他的脸埋在宋砚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很厚的东西传过来:"他让我们住下了。"
宋砚低头。他的下巴贴着沈知意的头顶。头发里有风带进来的绣球花的气味。"嗯。"
"这不够。"沈知意的声音又闷了一点。他的手指在宋砚后背的衣服上攥了一下又松开。"这不够。"他又说了一遍。
宋砚的手从他的后颈滑到后脑勺,停在发根的位置。手指穿进他的头发里,感觉到他头皮上薄薄的一层汗。他说:"明天再说。"
沈知意把他抱紧了一点。他的整个上半身压在宋砚身上,宋砚后退了半步靠住了窗台。窗框硌着他的腰,但他没有动。
沈知意的脸还埋在他的肩窝里。他这一次开口的时候声音轻了,闷着的、含着的,像把一句话藏在舌根底下含了很久才吐出来。"宋砚。如果他没原谅我们——"
"他让我们住下了。"宋砚打断了他。
"我知道。"沈知意说。他把脸抬起来了一点点,鼻尖蹭着宋砚的肩颈交界处。他的睫毛是湿的,黏成几簇,在灯光下反着细细的光。
"可是他手腕上那道疤。是我扎的。"他的声音开始抖了。"我扎了一辈子针。就歪过那一回。偏偏是他。偏偏是他。"他重复了一遍,说第二遍的时候最后一个字走了音。
宋砚低头看着他。沈知意仰着脸,眼角的泪痕还没干,嘴唇在抖。宋砚的手从他的后脑勺滑下来,掌心贴住沈知意的后背,把他往前带了带。两个人的胸口贴在一起了。宋砚低下头,嘴唇贴在沈知意的耳边。他的声音很低,像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歪得好。"
沈知意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很小,只有嘴角弯起来了一点点。他重新把脸埋进宋砚的肩窝里,这一次鼻子抵着他的颈侧,呼吸喷在他锁骨上方一小块没有衣领遮挡的皮肤上。
宋砚感觉到那团呼吸在慢慢变稳。他闭上了眼。两个人站在窗台前面。晚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沈知意的后背被风拂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宋砚后背的衣服上攥着。房间里的藤编台灯把一圈碎格子影子投在墙上,在风中慢慢晃。
过了很久,久到窗台上的薄荷叶在风里翻了两次面,久到巷子拐角那盏路灯闪了一下又亮回来。沈知意从他肩膀上抬起了头。他的眼眶还红着,但眼睛是干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宋砚的T恤——肩窝那一块洇开了一片湿痕,在暖光下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号。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湿痕。"弄脏了。"宋砚低头看了一眼。"洗。"沈知意弯了一下嘴角。他退后半步,手从宋砚腰上放下来,垂在身侧。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着窗户。这一次他没有撑着窗台,他只是站在那里。晚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站在风里慢慢吸了一口气。这一次他的肩膀没有抖。
宋砚走向床边。他坐下的时候背上的纱布在床单上蹭了一下,他的腰微微弯了弯,然后把腿抬上床,侧躺着靠住了床头。他偏过头看着窗边的沈知意。
沈知意还站在窗口。他的背影在纱帘后面半明半暗,轮廓被窗外的夜光勾了一道淡蓝色的边。他的左手抬起来,放在窗框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宋砚说:"你在想什么。"
沈知意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窗边的方向传过来,被晚风带得有一点散。"我在想。这面墙是暖的。"他的手从窗框上移开,掌心按在旁边那片墙面上。他按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来,背靠着那面墙看着宋砚。嘴角弯着。他的眼眶已经不红了。他的眼底亮亮的。
"研究所的墙摸上去跟尸体一个温度。"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甚至带着一点笑意。"这面墙不是。"他用手掌拍了拍身后的墙面,发出两声闷闷的"嘭嘭"。
然后他朝床边走过来。走到宋砚面前的时候他停下了。他低头看着侧躺在床上的宋砚。宋砚仰着头看他。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躺着。沈知意弯下腰。他的手掌撑在宋砚耳朵旁边的床单上,膝盖抵着床沿。
他低头。额头碰了一下宋砚的额头。就一下。
蜻蜓点水的那种。
然后他直起身来。宋砚闭着眼。他的睫毛动了一下。"睡吧。"宋砚说。沈知意说:"你睡。我待会儿。"他走到床的另一侧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
他没有上床。他靠着那面墙和床沿形成的夹角坐着。他侧过头看着窗户。纱帘还在飘。绣球花的气味还在从窗缝里渗进来。他把手放在床单上。
宋砚的手从床沿垂下来,落在他的手旁边。两个人的手背贴在一起。沈知意没有动。宋砚也没有动。就这么贴着。
房间安静下来了。窗外远处有一声狗叫,叫了两声就不叫了。路灯的光在纱帘上投下一团模糊的暖黄色。
沈知意靠着床沿坐在木地板上。他感觉到背后的墙面透过来的温度——不烫不凉,像被白天晒透了的石头在夜晚慢慢放出来的热量。他闭上眼,把后背往墙上靠了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