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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我的声音   门在身 ...

  •   门在身后敞着。陈添亦没有回头去关。

      他扶着宋砚穿过一条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小画——尺寸不大,都装在简单的木框里。

      沈知意跟在后面,目光从画面上掠过:一幅画了一只站在窗台上的猫,一幅画了一棵树的影子落在草地上,还有一幅画了一扇窗,窗外是蓝色的。

      他的脚步在那幅画前面停了一瞬,然后他跟上了。

      走廊尽头是一间客厅。不大,沙发是深灰色的,布料洗得微微起球。茶几上放着一只陶罐,里面插着几枝干的薰衣草。

      沙发旁边的地板上摊着一块手工编织的地毯,红褐色的底,图案是一圈一圈的波浪纹。陈添亦把宋砚扶到沙发边上让他躺下来。宋砚倒下去的时候后背触到沙发面的那一刻,眉头皱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出声。

      陈添亦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旁边的房间。沈知意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宋砚。宋砚闭着眼,额头上全是汗,从鬓角淌下来流进耳廓里。沈知意蹲下来,用袖子蹭了一下他的额头。宋砚没有睁眼,但他的嘴唇松开了。

      陈添亦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盆,盆沿搭着一块干净的白毛巾。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医药箱,浅绿色的,边角磨得发白。

      他把搪瓷盆放在茶几上,热水在盆里冒着细细的白气。医药箱打开来,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纱布、剪刀、碘伏、棉签、一小瓶不知道什么药。沈知意看着那瓶药,瓶身上的标签是波斯尼亚语的,他只认得几个字母。陈添亦蹲在沙发旁边,把宋砚的T恤下摆往上掀。

      布料掀起来的时候粘住了伤口,宋砚的背肌绷紧了一下。陈添亦停住了手。他低头看着那片伤口——从右肩胛骨斜着拉到左腰,一道长长的刀伤,边缘红肿发炎,渗出淡黄色的液体。

      伤口周围的皮肤烫得发红,和旁边正常的肤色之间有一道清晰的边界。陈添亦看了几秒,然后把毛巾浸进热水里拧干,敷在伤口边缘。动作很轻。

      毛巾贴上去的时候宋砚的后背又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陈添亦把T恤彻底掀掉,露出整片后背。

      沈知意靠在沙发扶手旁边的地板上坐着,后背靠着茶几的腿。他仰着头看陈添亦处理伤口。陈添亦的手指很长,动作利落,清洗伤口的时候棉签从边缘向中心推,伤口里的脏东西被一点点带出来。

      他换了一根新的棉签沾了碘伏重新涂了一遍,然后撒了药粉,盖上纱布,用医用胶带固定。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会疼"或者"忍一下"。但他的手一直是轻的。

      宋砚全程没有睁眼。只有陈添亦按压纱布收口的时候他的睫毛抖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又压下去了。

      陈添亦处理完了。他把用过的棉签和纱布收进一个塑料袋里扎好口,放在茶几角落。然后他站起来,把搪瓷盆端走了。回来的时候盆换成了两只玻璃杯,热水冒着白汽。

      他把一杯放在茶几上宋砚那一侧,另一杯放在沈知意手边的地板上。沈知意没有去拿。他靠着茶几腿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宋砚背上那块纱布。纱布是白色的,在灰蓝色T恤的衬托下很显眼。

      陈添亦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木头做的,坐下去的时候发出咯吱一声响。他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盖上,没有拿起画笔。

      "你们从哪儿跑出来的?"

      沈知意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研究所。"

      "跑了多久。"

      "不知道多少天了。"沈知意抬眼。

      陈添亦看着他。沈知意的脸上全是疲惫,眼窝深了一圈,嘴角挂着一点干裂的白皮。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刚逃过追杀的人。

      "为什么跑?"陈添亦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不想再干了。"

      他低下头,看着地板上自己的影子被暖黄灯光拉成变形的一团。

      "干了十一年。在第四年早上醒来希望自己别醒。"他说"希望自己别醒"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陈添亦也没有接。他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弯腰碰了一下宋砚的额头。手背贴上去的时候宋砚的眉头动了一下。

      "还在烧。"陈添亦说,"我煮点粥。"

      他往厨房方向走,经过沈知意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们跑的时候带什么了?"

      沈知意偏过头看着他。陈添亦的侧面被厨房门透出来的光勾了一道亮边。沈知意伸手探进宋砚的外套内袋,手指摸到那层防水袋,掏出来的时候宋砚睁了一下眼,又合上了。

      沈知意把防水袋放在茶几上,解开袋口,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硬盘。一沓画。一张折成四方形的纸。他把硬盘往前推了推。“证据,全部违规记录。从我到研究所的第三年开始查的,二十年所有的实验档案。"他把那沓画收回来放进了自己口袋里。那张四方形的纸他打开看了一眼又折上了。陈添亦看着他折那张纸的动作,没有问。

      "你们要举报他们?"陈添亦问。

      沈知意把纸放回口袋。"嗯。"

      陈添亦靠在厨房门框上。"……你们会被杀的。"

      沈知意笑了一下。很轻,嘴角的弧度和刚才那句"希望自己别醒"一样的平。"已经跑了。"他抬眼看着陈添亦,"追了好久了了。"

      陈添亦没有说话。他转身走进厨房,很快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锅被放在灶台上的声响、打火机咔嗒一下点燃了火。

      沈知意坐在原地听着那些声音,低头看着地板上自己的指尖。它们不抖了。从进到这个房间开始,它们就不抖了。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纹里还有没洗掉的灰,但指腹是干净的。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宋砚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背上的纱布蹭到沙发面的时候他哼了一声,很轻,但沈知意听见了。他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蹲下来,凑近了看宋砚的脸。

      宋砚睁着眼,瞳孔里映着暖黄灯光,小小的两团。

      "疼?"

      "不疼。"

      沈知意的拇指碰了一下他的眉心——那里有一道很深的竖纹。

      "你皱眉了。"

      "习惯了。"

      宋砚把目光移到他脸上,"他呢。"

      沈知意偏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玻璃门后面陈添亦的背影在灶台前面俯着,偶尔侧一下身拿调料。

      "在煮粥。"

      沈知意收回目光,"他问了我们为什么跑。"

      "你怎么说的。"

      "说不想干了。说早上醒来希望自己别醒。"宋砚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碰到沈知意撑在沙发边沿的手指,没有握,就碰着,小指贴着小指。

      "他什么反应。"沈知意低头看着两根贴在一起的小指。

      "没反应。他说我们会被杀的。"宋砚的手指动了动,小指往上勾了一下,勾住沈知意的。

      "嗯。"

      陈添亦端着粥出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分开了。沈知意坐在沙发旁边地板上,宋砚侧躺着,眼睛闭着。粥放在茶几上冒着热气,白色的米粒煮到开花,上面飘着几丝黄色的姜末。

      陈添亦把勺子搁在碗沿。他蹲下来。蹲在茶几和沙发之间,和沈知意并排。他没有看沈知意,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左手手腕上。那道疤。

      "你们说我十二岁那年打针的是你们。"他的声音很静,"我不记得你们的脸。"

      他把左手手腕翻过来,让那道疤正对着暖黄灯光。沈知意的目光落在疤上,落在那块凹陷的浅白色皮肤上。

      他看见了那道疤的边缘不是整齐的,有一小段皮肤微微凸起。是疤痕增生。是被针划开之后没有缝合好愈合成的样子。"但我记得一些别的。"陈添亦的手腕在灯光下停着,他的拇指轻轻蹭过那道疤的边缘。

      "我记得有人按着我的胳膊。"

      他偏过头看着宋砚的方向。宋砚睁着眼。两个人隔着茶几对上了视线。

      "力气很轻。"

      宋砚没有移开目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是我。"陈添亦看了他两秒。"我还记得有人扎针的时候说'别动了马上就好'。声音很年轻。"

      沈知意的手指攥住了自己的裤腿。他感觉到布料在指间被捏皱,发出一小声布料的摩擦。"……是我说的。"

      他的声音很轻。喉结动了一下。"你针扎歪了。"陈添亦说。沈知意低下头。"我手在抖。"

      客厅安静了。茶几上粥碗的热气还在往上飘,细细的白烟在灯光里转了一个圈消散了。陈添亦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疤。

      他用拇指压了一下疤的边缘,按下去又松开,疤痕回弹的速度比正常皮肤慢半拍。"你扎歪的那一下,我手腕上留了道疤。"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手心朝上。

      "二十岁我又被抓回去一次。"沈知意的头抬起来了。陈添亦看着他的手心,好像那道疤印在了掌心里。

      "他们看见这道疤说'原来你打过'。如果不是这道疤,他们可能查不到我。"他停了很久。久到粥碗上的白汽变细了,久到宋砚的呼吸从浅变深又变浅。"你可能害了我一次。也救了我一次。"

      沈知意愣住了。他的手指从裤腿上松开,布料上留下几道皱痕。他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他好像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堵住了。陈添亦没有等他。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走到茶几旁边端起那碗粥,吹了吹,放在宋砚面前的沙发扶手上。

      "先喝。"他转身走到沈知意面前,低头看着他。暖光从头顶照下来,在陈添亦的肩膀上落了一层绒绒的亮。"喝完洗澡。"他往走廊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客房床单是干净的。"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然后是一扇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音。客厅里只剩下沈知意和宋砚两个人。茶几上那碗粥还在冒细白的热汽。宋砚撑着沙发坐起来,背上的纱布牵了一下他的表情,他闷着忍住了。

      他低头端起那碗粥,勺子在碗沿磕了一下,发出细碎的瓷响。他喝了一口。沈知意还坐在地板上没有动。他的视线落在客厅门口的方向——陈添亦消失的那个拐角。宋砚又喝了一口粥。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米花,然后说:"他原谅我们了。"沈知意没有回答。

      他伸手碰了一下自己左手手腕的内侧,那个没有疤的位置。他用拇指按了一下那里的皮肤,按下去又松开。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拿起另一只玻璃杯把水喝了半杯。水是温的,从他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在胸口停了一瞬。他把杯子放下来,看着宋砚。

      "他说我救了他。"沈知意的声音有点哑。

      "嗯。"

      "我扎歪的那一针。留下那道疤。他二十岁被认出来——因为他有那道疤。"

      "嗯。"

      "如果不是那道疤——"沈知意没有说下去。宋砚抬起头看着他。沈知意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湿。"我差点害死他。我也差点救了他。"宋砚把粥碗放在茶几上。他伸手够到沈知意垂在身侧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歪得好。"

      沈知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宋砚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画了一道弧线。从虎口到小指根。没有用力,只是贴在那里。沈知意蹲下来。蹲在沙发前面,额头搁在宋砚的膝盖上。

      宋砚低头看见他的后脑勺,头发被汗黏着,有几根粘在脖颈上。他伸手把那几根头发拨开了。沈知意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不像哭,像松了一口气。他蹲了很久。久到那碗粥彻底不冒气了。

      久到客厅的暖黄灯光在他们身上铺成了一层安静的东西。然后沈知意站起来。他走进走廊,推开陈添亦指过的那扇门。客房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扇朝南的窗户。

      窗台上放着一小盆薄荷。他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扇窗户。天已经黑了。玻璃上反着屋里的光,看不见外面。但他知道窗是朝南的。他把手掌贴在窗玻璃上,凉的。

      他把额头也贴上去,闭了一下眼。然后他退后两步,转身走回客厅。宋砚还坐在沙发上,碗已经空了。沈知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沙发陷下去一小块。两个人坐在暖黄灯光里。

      宋砚偏过头,下巴搁在沈知意的头顶上,闭着眼。沈知意靠着他的肩膀,把眼睛闭了。

      "我们到了。"

      宋砚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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