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负韶华梦》山刺猬

6、被掳走 尘归尘，土

　　“师徒缘分已尽，无需再管。”芳生抬手将肩上火炙弹飞了出去，雁七在门口将他稳稳接住。

　　“何况……算出来了又当如何？”

　　芳生一步一晃影，行至门口时，已换了一身着装，发冠高束，不知何时捻了串玉珠在掌中把玩。

　　命数，窥视了又当如何？改变亦或是逃离？世人皆有命数，她有她的命数，我有我的道。

　　“我自有我道，又何必入他人命数？”

　　流芳宫后山石崖上，芳生盘坐于石团上，层层云叠随风涌动，仙奴们送来茶点果子，给石团放上两个松软蒲团，又在风口处设了几道屏风，遮遮光挡着风。

　　他倚靠在青石崖上，身上多件刺绣钩花的披风，坐看云海山巅，聆听风声鹤鸣。杯中茶温，掌中那串玉珠透着翠光，他单手撑额，闭眼，远处，火炙被雁七追着去山中采药。

　　弥真师父身死道消后，昭音在这世间便再无亲近之人，以往的每条路，师徒两人都是一同而行。

　　这一次，师徒同去不同归，昭音一人背着竹篓，挎着道袋，翻山越道，孤身回到小方山。她将篓中兔子放去了山中，用师父生前的衣物给他了落个衣冠冢。

　　半间道观中，再无弥真之物，小院里，昭音坐在那桃树下，拨弄着一只小小的鼓。

　　这只小鼓曾陪她度过很多哭闹时光，小时候随着师父下山行事，见街上孩童每人手拿一只，摇起来很是好听，她的目光追了一段路。

　　回来后，师父便亲手给她做了一只，没清脆悦耳的声音，不精致，甚至很粗糙。可她很喜欢，每次师父一摇，她便不哭闹。

　　她轻轻摇着小鼓，声音沉闷，在风中愈发低闷，摇着听着，昭音习惯性抬头看，猛地意识到师父真的不在了。

　　昭音孤身一人在小方山又生活了许久，久到处处再无师父的影子。

　　开春后，桃树着了一身粉，先前放走的兔子带着一窝小兔子回来，在院中安了家。

　　小方山的春很美，师父在时，她常去山间采摘野果，也常给师父带山中野花回来，插在师父盘座的蒲团旁那个水缸里，倒也留了几日春色。

　　时光逝去，昭音终于接受世间再无师父，等院中那棵桃树结出果子，又等果子转红，再等桃子成熟。

　　“师父，昭音说过要把第一个桃子给师父吃，这个最大最红，第一个成熟的。”

　　桃树旁，衣冠冢前，昭音放下一个干净红透的大桃子，环顾四下，看着这片熟悉的院落。

　　“师父，你先前与昭音讲过，人与人之间无须太过执着于情感，人各自有道，如今……师父的道已成，昭音也将去行自己的道。”

　　她往竹篓里头装了些桃子，随后头也没回的离开，小步下了台阶，朝山下走去。轻风拂起她素袍衣角，她一刻也没忘师父的话，在这世乱当以护好自身为先。

　　流芳宫后山崖上，云海飘动，风吹山木，芳生垂在腿上把玩串珠的手掌中突地握了个桃子，熟透了的，特别红的。

　　他垂眼看了眼手中之物，鼻间斥来淡淡的果香，似是听那个徒儿说过一嘴，这便是她孝敬自己的吗。

　　流芳宫正殿院中，打理院落的仙奴看着院中平地而起一棵桃树，果子满枝桠，仙奴们在树下抬头瞧着。

　　“此乃……哪个仙宫的果树？”

　　“莫不是主上又去哪儿搬回来的？”

　　“我看着……倒像是凡物，肯定不是蟠桃园的。”

　　“呵……真是没见识，不过是一棵普通的桃树罢了。”火炙飞上树枝，朝底下的仙奴们翻了个白眼，挑着熟果子便展开翅膀了往底下送。

　　“慢点慢点，别闪着了。”

　　“火炙，够了，别摘了。”

　　底下的仙奴们紧赶着拿了盘子装，不大一会子便装了几盘子，待芳生从后山回来时便瞧见院中的桃树。

　　长廊下，仙奴们嘻闹着，洗了桃正在吃，芳生抬步走来，绣花的衣摆扫打着鞋面，抖着宽袍大袖。

　　他手里抓着个桃，从他们面前悠悠然走过，有意无意抬抬金色袖沿，手中桃子艳红诱人。

　　“……”火炙环胸靠在廊柱上，手中桃子欲往口中送，目光来回转了一圈，落在芳生手中的桃子上。

　　“主上又去蟠桃园偷果子了？”

　　“主上，这是蟠桃园新品吗？”

　　芳生未答话，眉宇间难掩得意，拿着桃子缓步轻摇走向廊尽头，身后一众仙奴抓来盘中桃子比划，道是主上手中那个桃最大最红。

　　恰逢行将就木的世道，乱世中谁不求安生？昭音不懂生存之道，在城中马场寻了份打杂的活儿，以求温饱。

　　平日里看管马匹，夜里睡在马场后院，与以天为被地为床无二。

　　她躺在枯草堆上，仰头，满天星辰入得眼眶，夜里入睡前，总会数数头顶星，亦或听听四周虫鸣。

　　艰苦生活一眼无望，偶得闲时，昭音便拿出师父留下的物件仔细端详，那只小鼓，她一直揣在怀里。

　　初秋的一个雨后，昭音将马儿安整好，尚未休息，外头闯进来身骑高头大马的几人，怎么瞧都不是打家劫舍。

　　几人目标明确，坚定的走到昭音跟前，几个灰色束衣壮士上前直接将昭音架着往外走，昭音发不出半点声响。

　　昭音稀里糊涂被带到一户高墙院落人家，关在漆黑屋中，窗外是奴才们走动的脚步声，除此外，便是院中老妈子催奴才干活的厉骂。

　　天黑前，门外一小奴才开门送了饭进屋，那奴才低头弯腰，放下食盒便走，将门关得极快。

　　门口守了几个壮士，夜不休眠的，脚都不曾移过半寸。

　　昭音打小在小方山长大，除师父外，不曾与他人谋生，而今，却无故困在这方寸之地。

　　想不明，思不清，昭音便坐在窗下听外头院中虫鸣，桌上食盒一夜未动。

　　昭音一夜未眠，守在那窗前，晨光透过逢隙，洒了一缕在地。昭音抬手，指尖接住那缕光，影子在地上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