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悬》橘幕

8、夜调 江屿把

　　江屿把脚边的小石子踢开，石子滚进路边的草丛里，发出一声轻响。陆时晏走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步子不快，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边垮着。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路灯光晕模糊。刚才在食堂门口，陆时晏说明天晚上图书馆四楼见。江屿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碾了好几遍。
　　“你走那么慢，没吃饭？”陆时晏回头。
　　“吃了。”
　　“吃什么了。”
　　“食堂。糖醋里脊。”
　　“那不是我盘子里的吗。”
　　“你吃不完。”
　　“我什么时候吃不完。”陆时晏放慢步子，等江屿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着，中间隔了半臂距离。
　　“明天晚上你来的时候带本正经书。别老拿那本昆虫学。四楼是古籍阅览室，你拿本《普通昆虫学》坐那儿，管理员以为你来砸场子的。”
　　“我带《体育心理学》。”
　　“你有那本书？”
　　“有。上学期买的，还没翻过。”
　　“那你上课用什么。”
　　“用手机。”
　　陆时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们走出校道，拐进宿舍区的小路。路灯更暗了，地面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模糊。
　　陆时晏的宿舍楼先到。他在楼门口停下，转身看着江屿。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敲了两下，欲言又止。
　　“明天晚上七点。别迟到。”
　　“我什么时候迟到过。”
　　“上次训练你就迟了。”
　　“那是教练拖堂。”
　　“反正别迟到。”陆时晏推开楼门。门关到一半又推开，探出半个身子
　　“还有——把你那本昆虫学也带上。上次你说的鞘翅目，我回去查了一下。明天考你。答不上来请我一星期食堂。”
　　这次楼门真的关上了。江屿站在原地，看着四楼那扇窗户亮了灯，才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往西区走。裤兜里有那条红色绑带，从操场捡的，忘了还。
　　第二天晚上六点五十，江屿推开图书馆四楼古籍阅览室的门。门轴保养得好，没有发出声响。阅览室里灯开了一半，光线柔和偏黄。
　　靠窗最角落的那张桌子，陆时晏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摊着两本书、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笔记本、一支刻着JY的笔。旁边座位空着，椅子上放了一瓶没开的矿泉水。
　　江屿走过去把椅子上的矿泉水拿起来放在桌上。从包里抽出《体育心理学》和《普通昆虫学》，两本书并排放在桌面上。
　　“真带了两本。”陆时晏看了一眼那本《体育心理学》，封面崭新，书脊没有折痕，“这本是今天下午刚拆的吧。”
　　“上学期买的。”
　　“上学期买的能新成这样？”
　　“保存得好。”
　　陆时晏伸手拿过那本《体育心理学》，翻了翻。内页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笔记，连折痕都没有。翻到最后一页版权页，看了一眼出版日期，把书合上放回江屿面前。“上学期买的，今年出版的。你穿越了？”
　　“记错了。这学期买的。”
　　陆时晏没再追究，低头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偶尔停下来用笔尾戳一下下巴，然后继续写。江屿翻开昆虫学，翻到上次看的那一页。看了两行，把书合上。
　　“你不是要考我吗。”
　　“等我做完这道题。”陆时晏头也不抬，笔在纸上快速演算。三分钟后他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转头看着江屿
　　“鞘翅目。开始。鞘翅目昆虫的前翅特化成什么。”
　　“鞘翅。”
　　“废话。鞘翅的作用是什么。”
　　“保护后翅和腹部。”
　　“鞘翅目是昆虫纲里最大的目，已知有多少种。”
　　“三十多万。”
　　“具体点。”
　　“三十五万以上。”
　　陆时晏挑了一下眉毛。“真查了。”
　　“你说要考我。我不打没准备的仗。”江屿靠在椅背上。
　　“那问你一个难的。蜣螂属于哪个科。”
　　“金龟子科。”
　　“学名。”
　　“Scarabaeidae。”
　　陆时晏愣了片刻。他没想到江屿连学名都背下来了。他把笔放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行。算你过了。食堂免了。”
　　“就这？我以为你要问我蜣螂的求偶行为。”
　　“那个太简单了。推粪球嘛。”
　　“不是推粪球。是雄性推粪球给雌性看。谁推得大谁就赢。跟你们金融系追人差不多。”
　　“我们金融系追人不用推粪球。”
　　“用什么。”
　　“用——”陆时晏停住了。转头看着江屿，发现江屿正看着他，嘴角挂着那个弧度，知道自己又被绕进去了。
　　“你一个体育系的，跟谁学的套路？”
　　“自学成才。”江屿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翻开昆虫学继续看。看了几分钟，又把脚伸过去。鞋尖碰到陆时晏的鞋尖。
　　陆时晏没缩，但也没回应。过了一会，他的鞋尖轻轻挨了过来。。江屿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桌子底下，两个人的鞋尖轻轻抵在一起。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移开。
　　安静了大概二十分钟。陆时晏忽然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呼了口气。“做完了。”
　　他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过来给江屿看。屏幕上是一堆江屿看不懂的图表和数字。但陆时晏的眼睛亮得像是赢了球赛，虎牙几乎全露了出来
　　“你看这条曲线——有效前沿。所有最优投资组合都在上面。我以前算到一半就卡住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子就通了。”
　　“因为有人在旁边听你讲。”
　　“你又没听我讲。”
　　“我在旁边坐着。你自己讲给自己听了。”陆时晏看着屏幕，又看了看江屿。
　　“可能是。以前我在图书馆做题都是一个人，今天多了一个人在旁边。虽然这个人什么也听不懂，但至少没打呼。”
　　“我什么时候打呼过。”
　　“上次在图书馆你趴桌上睡着了。”
　　“那是累的。”
　　“对。你在图书馆里趴了四十分钟，打呼打了二十分钟。”
　　江屿伸手把陆时晏桌上的笔拿过来，在昆虫学空白页上画了一头猪。画功还是很烂，但这次四条腿一样长了。
　　猪脑袋上写了一行字：“我没打呼。”推回去。
　　陆时晏低头看了那头猪。拿起笔在猪旁边画了一只小怪兽，浑身带刺，表情凶巴巴的。在小怪兽脑袋上写了一行字：“你打了。”
　　江屿低头看着那只小怪兽，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自己书包里。
　　“又没收。上次笔记本还没还我。”陆时晏伸手去抢。
　　“放我这儿。”江屿按住书包，“下次考你蜣螂学名的时候还你。”
　　“你拿我笔记本当抵押品？”
　　“对。”
　　陆时晏瞪着江屿。江屿回看过去，书包按得稳稳的。陆时晏先移开目光，开始收拾东西。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进电脑包，把书摞好塞进书包。
　　两个人走出阅览室。走廊里只有应急灯亮着，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陆时晏停下来。
　　“下次什么时候来。”
　　“后天。晚上七点。”
　　“还是这里？”
　　“嗯。”
　　“你那个笔记本里画了好几张猪。别以为我没看见。下次画好看点。”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下。
　　江屿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拐角。把手伸进书包里，摸了摸那本笔记本的封面。封面边缘有一点卷边，是陆时晏翻页时留下的。他把笔记本往里推了推，拉好书包拉链，然后快步走下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