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悬》橘幕

9、图书馆 江屿比

　　江屿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个小时。
　　他坐在四楼古籍阅览室最角落的位置上，面前摊着那本《普通昆虫学》，翻到蜣螂那一章。
　　窗外天色从深蓝变成灰黑，阅览室的灯自动亮起来，在书页上投下暖黄色的光。管理员推着书车从走廊经过，车轮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六点五十，陆时晏推开阅览室的门。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手里拎着电脑包和一杯奶茶。走到角落位置，把奶茶放在江屿面前。
　　“给你带的。芒果味，少糖。”
　　“今天怎么主动买奶茶。”
　　“上次你请我。这次还你。”陆时晏在对面坐下，从电脑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和笔记本，“别多想。”
　　“没多想。”江屿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少糖，是他喜欢的口味。陆时晏记得。他把奶茶放在桌角，翻开笔记本——上次画了猪和怪兽的那一页还折着角。
　　“今天卡在哪道题上。”
　　“还没开始做。先复习一下上次的内容。”陆时晏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复杂的Excel模型，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
　　江屿看了片刻。“这是你们金融系的日常？”
　　“这是期中作业。投资组合优化模型。我一个人做了快一周，数据跑了十几遍，每次出来的结果都不一样。”陆时晏揉了揉太阳穴。
　　“为什么不一样。”
　　“参数太多了。收益率、波动率、相关系数，每一个数据稍微变一点结果就完全不同。上周交上去的初稿被退回来了，说我的有效前沿曲线画得不对。”
　　“怎么不对。”
　　“曲率不够。最优解找不到。”陆时晏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完之后安静了几秒。江屿等着，没有说话。
　　“就是——想象一下。你要在无数种可能里找到最好的那一个。但你每次靠近它，它就会变。你永远抓不住最完美的那一个。只能无限接近。”陆时晏抬起头，看着江屿。
　　江屿靠在椅背上，把吸管咬扁。“那就找一个足够好的。不用完美。足够好就够了。”他看的是陆时晏。
　　陆时晏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圆圈，然后把小圆圈外面画了一个大圈。
　　“这就是你说的足够好。在学术上这叫满意解。但教授要的是最优解。完美主义是金融系的职业病。”
　　“那就把我的话写进论文里。”
　　“什么话。”
　　“找一个足够好的，不用完美。”江屿的声音压低了。
　　陆时晏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然后开始打字。敲了几行，停下来，侧头看着江屿。
　　江屿正低头翻昆虫学，手指在书页边缘慢慢摩挲，像是在等什么。陆时晏没有继续打字。他把电脑屏幕合上一半，忽然开口：“江屿，你最近怎么老往我这边跑。”
　　“你叫我来的。”
　　“我叫你一次，你来了三次。”
　　陆时晏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边缘收紧。他看着江屿，眉头微微皱着——是那种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犹豫要不要推开的表情。
　　“你这样会让我误解。”
　　“误解什么。”江屿合上书。
　　“误解你是不是——”陆时晏说到一半停住了，移开目光，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他的嘴，只看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算了。当我没说。”
　　江屿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陆时晏旁边。陆时晏抬头看着他，手里的水杯还端着。
　　江屿伸出手，把陆时晏手里的水杯拿过来放在桌上，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桌子边缘，另一只手撑在陆时晏椅背上。把陆时晏圈在椅子和自己之间。
　　“那就误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不是误解。”
　　陆时晏的呼吸明显顿了一拍。后背贴紧了椅背，他没有推开江屿，两个人对视了足足五秒，阅览室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管理员推书车的咕噜声。
　　“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陆时晏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没有了平时的傲娇和挑衅。
　　“你说呢。”
　　“我要你直接说。”
　　“我在你旁边。不是路过，不是顺便。我调了课表来上昆虫学，我报了金融系的趣味运动会，我每天晚上来图书馆不是来看书的——是来看你的。不是误解。不是多想。”
　　陆时晏皱眉看着他，手按在江屿胸口上，，推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很坚决。
　　江屿被他推得退了半步，手从椅背上松开。陆时晏站起来，和江屿面对面，伸出手指戳在江屿胸口上。
　　他的指尖隔着T恤能感觉到心跳——江屿的心跳比他想象中快。这个人表面上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心跳却快得像是跑了四百米。
　　他把手指收回去，转身开始收拾东西。笔记本电脑塞进电脑包，笔插进笔袋。拉链拉上，背好了书包。
　　“今天不做了。”
　　“去哪。”
　　“操场。走走。”走到阅览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江屿
　　“你也来。别拿你那本昆虫学了。放桌上占座，回来继续。”
　　江屿把昆虫学放在桌上。跟在陆时晏身后走出阅览室。
　　操场上，跑道被月光照得灰白。远处有几对情侣在散步，单杠上挂着几个刚打完球的男生在聊天。
　　陆时晏沿着跑道慢慢走，江屿跟在他旁边，看着他
　　“该说的我说了，该做的我做了。剩下的你自己想。不管你想多久，我都在图书馆。”
　　江屿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要来的味道。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陆时晏戳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指尖的压力。
　　回到图书馆，他在椅子上坐下，翻开昆虫学，翻到折角那一页。
　　管理员推着书车从走廊经过，咕噜咕噜的声音越来越远。窗外操场上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有图书馆四楼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