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悬》橘幕

7、趣味运动 江屿拿

　　江屿拿到那份报名表是在周三下午。
　　学生会的人把摊位支在食堂门口，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摞着一沓报名表。陆时晏站在桌子后面，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正弯着腰给一个学妹解释比赛规则。学妹仰头看他，眼睛亮得不像在听规则。
　　江屿走过去，从桌上抽了一张表。
　　“你也报名？”陆时晏直起身。
　　“体育系不能报？”
　　“能。报哪个项目。”
　　江屿低头扫了一眼表格。两人三足、拔河、趣味接力、袋鼠跳。他用笔在两人三足那一栏打了个勾。
　　“两人三足要两个人。你的搭档呢。”
　　“没想好。先报了再说。”
　　“到时候配不上对别来找我。”
　　“你报了吗。”
　　“我是工作人员，不参赛。”
　　江屿把报名表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才回头。“你们这个趣味运动会，规则是什么。”
　　陆时晏靠在桌子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嘴角翘起来。“你不是报了吗，连规则都不知道？”
　　“两人三足，两个人并排，中间两条腿绑在一起跑五十米。先到终点的赢。绑带要绑在脚踝上，跑的时候步调要一致，不然两个人一起摔。”
　　“绑在脚踝上。”江屿重复了一遍。
　　“对。脚踝。怎么，你怕？”
　　“怕什么。”
　　“怕摔。”
　　江屿没答，走了。
　　比赛那天是周六上午。操场上拉了横幅——“金融系第一届趣味运动会”。草坪上站了一百来号人，有人在热身，有人在试绑带。阳光很好，跑道被照得白花花的。
　　江屿到得早。没跟体育系的人来，一个人来的。他穿了黑色运动短裤和速干T恤，脚上是最轻的那双跑鞋。手里拿着报名表，站在签到处旁边。陆时晏正在搬矿泉水，看到他，把箱子放下。
　　“你搭档找到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比赛。”
　　“现场配。总有人落单。”
　　“你一个体育系的来金融系的趣味运动会，不觉得奇怪？”
　　“不觉得。”
　　陆时晏还要说什么，被一个学生会干事拉走了。江屿看着他的背影，把报名表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短裤口袋里。
　　签到处开始广播：“请两人三足的参赛选手到检录处检录！没有搭档的选手请到配对区等候！”江屿走到配对区。那里已经站了一个落单的男生，戴着眼镜，看起来是大一的，看到江屿走过来表情僵住了。
　　“你……你也落单？”
　　“嗯。”
　　“那咱俩——”
　　广播又响了：“请陆时晏同学到检录处。你的搭档临时请假，需要重新配对。”
　　江屿把口袋里的报名表掏出来递给那个大一男生。
　　“你拿这个去检录。就当是我让给你的。我换个人。”大一男生还没反应过来，江屿已经朝签到处走去。
　　陆时晏正站在检录处旁边看手机。江屿走过去，从桌上抽了张新的报名表，在两人三足那一栏打了个勾，把表放在他面前。
　　“你搭档不是请假了吗。我正好也没搭档。”
　　“你不是说现场配？”
　　“刚才那个小孩找到别人了。现在我是落单的。”
　　陆时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报名表。拿起笔在搭档签名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把表推回来。
　　“绑带在那边箱子里，自己拿。”语气很公事公办，但江屿看到他的虎牙咬了一下下唇——他在忍笑。
　　他们领了一条红色绑带。陆时晏蹲下来，把绑带绕在两个人的脚踝上——他的左脚和江屿的右脚。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拉紧的时候江屿感觉到了布条勒进脚踝的轻微压力。陆时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试走几步。别一上去就摔。”
　　“你走左边我走右边。你先迈左脚，我迈右脚。喊口令。”
　　“不用你教我。”陆时晏开始往前走。第一步就乱了——他迈了左脚，江屿也迈了左脚，绑带绷紧，两个人同时晃了一下。江屿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扶稳之后手指在肩头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多了一点。陆时晏站稳了，甩开他的手。
　　“你刚才说不用我教。”
　　“闭嘴。再来。”
　　他们重新站好。江屿低声喊口令——一、二，一、二。这次步调一致，走了十几步都没乱。绑带在他们脚踝之间绷紧又松开，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拉扯。江屿迈步的时候故意把步幅放大了一点，陆时晏跟上他，两个人的腿几乎贴在一起。
　　“你步子别那么大。我跟不上。”
　　“腿长。没办法。”
　　“公报私仇。”
　　“这算什么仇。”
　　“上次把你的猪画太丑了。”
　　“那我下次画回来。”
　　“你先能跑进前三再说。”
　　比赛开始。发令枪响，六组选手从起跑线冲出去。江屿和陆时晏在第三组。前二十米步调一致，跑得很稳。陆时晏在左边，江屿在右边。两个人的腿贴着腿，绑带在他们脚踝之间绷成一条直线。江屿侧头看了陆时晏一眼——他正盯着前方，虎牙咬着一小截下唇，额角渗出汗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快到终点的时候，旁边一个组摔倒，连带着撞了陆时晏一下。陆时晏身体往左偏，绑带猛地收紧，整个人朝地面栽下去。江屿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拽回来，惯性让陆时晏撞进江屿怀里。后背贴着胸口，陆时晏的后脑勺撞了一下江屿的下巴。两个人都发出一声闷哼。
　　“没——没事。”陆时晏站直，声音有点喘，“继续。”
　　最后他们跑了第二名。越过终点线的时候，陆时晏弯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绑带还连在他们脚踝上，没有解。江屿站在他旁边，胸口起伏的幅度比他小得多，但心跳比跑四百米还快。
　　“第二。”陆时晏直起腰，脸上是那种不服气的表情，“差一点就第一了。你刚才不该扶我，浪费了至少三秒。”
　　“不扶你就摔了。摔了连第二都没有。”
　　“摔就摔，又不是没摔过。”
　　“我见不得你摔。”
　　陆时晏沉默了。他弯腰解绑带，手指在结上绕了几下。绑带松开，两个人的脚踝分开。脚踝上都被绑带勒出了浅浅的红痕。陆时晏抬头看着江屿。虎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谢了。虽然你那一下拽得我肋骨疼。”
　　“你没骨折就算运气好。”
　　“我肋骨没那么脆。走吧，去领奖。”转身朝领奖台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对了——你刚才说见不得我摔。那以后比赛你都站我旁边。别再站对面半场了。”
　　江屿站在原地，弯腰捡起那条红色绑带。旁边其他组的选手已经散了，草地上留下几道脚印和一条条被解开的绑带。他把绑带折好，握在手里，快步跟上陆时晏。
　　他们拿了第二，得到的只有两瓶矿泉水。陆时晏把另一瓶递给江屿。
　　“你本来是来干嘛的。”
　　“什么意思。”
　　“你是体育系的。跑我们金融系的趣味运动会来玩两人三足。没人邀请你，没人请你。你是自己拿了报名表来的。为什么。”
　　江屿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水流顺着下巴滴下来。他看着操场上正在进行的拔河比赛，看了片刻。
　　“你上次说卡在期权定价那道题上卡了三天。”
　　“这跟趣味运动会有关系吗。”
　　“没关系。但我后来想了——你不是那种会被一道题卡三天的人。你只是没人讲。以前你在图书馆卡题，我在旁边你看不进去书。
　　以后你在图书馆卡题，我来。我不看书，就坐在旁边。你讲给我听。讲着讲着就通了。跟上次一样。”
　　陆时晏端着矿泉水瓶，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瓶盖拧紧放进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那你以后常来。昆虫学也行，自习室也行。但别再偷偷摸摸的。来就光明正大地来，坐我旁边，不用装路过。”
　　背好包往操场外面走。走到出口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地上的江屿。“明天晚上图书馆四楼。我卡了一道新题。你来。”
　　江屿把矿泉水的瓶盖拧紧。低头看见脚踝上那道浅浅的红痕还没消。他把裤腿拉下来盖住，起身跟着那个身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