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蠢又坏的直男是要被狠狠》荔枝白茶

7、傲慢 他也就跟你

　　十六岁那年，程颂得知自己是豪门真少爷。

　　在此之前，他从没怀疑过他和李栋强的父子关系。

　　他以为就像李栋强说的那样，母亲生他时出了意外，所以他生下来就没有母亲。
　　他和李栋强相依为命，甚至做好以后也相依为命的打算。

　　那天晚上，李栋强拉着他的手，“小雀……对不起，我骗了你。”

　　“你是我捡来的。”

　　“但我捡的时候，真不知道你是什么少爷，我以为是谁家不要的孩子……我捡你的时候，你才这么大点。”李栋强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

　　“你牙都没长齐，头小，手也小。估计是哭得久了，咿咿呀呀说话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

　　“咱们进城的那条路上，有个大坑，就是堆了许多垃圾的地方，我在那儿捡的。我想着，你没人要，我也没人要，咱们爷俩做个伴。”

　　“我吧，我就是个老光棍。爹娘走的走，又没啥亲人……我确实是把你当亲儿子养的。”

　　“我还想着把咱们祖宗留下来的那些，全都教给你呢。你小时候，这么高的时候，我就带着你一起炼药。”李栋强说完擦了擦眼角的泪。

　　屋内的光影晃动两下。每次有风吹过来，被细电线吊在房梁的灯泡就会跟着摇晃。

　　灯泡洒下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他和李栋强坐在床边，床以外的地方都是暗的。

　　破旧的桌椅，合不上的木柜，堆在角落的旧麻袋，全都淹没在浓稠的夜色里。

　　光影还在继续晃动，程颂起身关窗。风被隔绝在外，悬在房梁的灯泡停止摇晃，洒下的光静止不动，流淌的空气好似也一瞬静止。

　　他和李栋强坐在那里，彼此沉默着，谁都没开口。

　　安静的气氛被敲门声打破。

　　他的那些朋友听说他要走，纷纷过来，想在他走之前再和他吃顿饭。

　　“尝尝，我爷爷酿的酒，我之前想喝他都不给呢。听说你要走，才把酒挖出来。”那人说着给程颂倒了杯酒，又倒了杯酒放在手机前面。

　　键盘掉漆的按键手机里，传出的声音微微有些卡顿：“小雀啊，我要过年才能回去……本来想过年……唉，没想到你现在要走了。”

　　“叹啥气呢？小雀是去过好日子了。”

　　“我一开始听到这名字，就觉得这名字起得好。不是有句话，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你瞧吧，现在真成凤凰了，诶，你可别忘了我们啊。”

　　“瞎说什么，人本来就是凤凰。还飞上枝头，这用飞吗？小雀瞧着就不像咱们这儿的人。”

　　“我也觉得。他一看就不是李叔的亲儿子。”

　　“……为什么？”一直沉默的程颂，在听到这句话后，没忍住问了一句。

　　得到的回答是，太聪明。

　　聪明，好看，机灵，程颂听过很多这样的话。他在这样的夸赞中长大。

　　李栋强起初没想让他上学。

　　李栋强觉得，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够了，不需要学什么，也不需要认识太多字。

　　后来，七岁的程颂跟同龄人出去玩，玩了几次，回家后，背了一首简单的诗。
　　李栋强愣住，又让程颂从一数到十。
　　程颂照做。

　　李栋强一拍脑门，觉得自己捡了个天才。愣是把家里养的几只鸡卖了，送程颂去念书。

　　一开始不想让他念书的是李栋强，他不想念书，气得要打人的也是李栋强。

　　那时程颂低头站在墙角，“我不想读书了，我想跟着你一起挣钱。”

　　李栋强急得不行，朝家里扫视一眼，最后拿起扫帚。但扫帚扬了两下，也没落到程颂身上。
　　“钱的事你别管，你就安心读书。”

　　程颂：“我不。”

　　李栋强：“我跟你说啊，你小时候，你这么高，你就会念诗了，你天生就是读书的料子。”

　　程颂：“我那时候天天找二狗子玩，他妈教他写作业的时候我听了几句，听得多了就会了。”

　　李栋强：“对啊！所以你聪明啊。你就是那个什么文，文星下凡。”

　　程颂：“……文曲星。”

　　李栋强：“你看你连这个都知道。你小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天才，你懂天才是啥意思吧？咱们村就属你聪明，村里谁都比不过你。”

　　李栋强：“你别纠结钱的事，我过两天就跟着老陈去城里干活了。”

　　程颂：“你能干什么活？”

　　李栋强一时语塞，前阵子跟着人收玉米，钱没挣到，先崴了脚，他一瘸一拐的回家，回家后发现脚踝肿了一圈。但只卖药，挣得又太少。
　　“能干，咋不能干。你这么聪明，到时候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把我接城里享福去……雀啊，爹的后半辈子就指望你了。”

　　离开小山村的那天，李栋强没来送他。

　　程颂抱着书包坐进车里，书包装着课本、奖状，还有李栋强腌的一罐白萝卜。

　　他坐了好久的车，天快黑的时候才到。

　　因为晕车，他中间吐了几次。下车时胃里不舒服，头也晕，但想着马上要见到亲生父母，心里又紧张又兴奋。

　　爸爸妈妈会紧张吗？

　　爸爸妈妈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见到他，会抱他吗。

　　会说什么。

　　会问什么。

　　程颂在心里暗暗期待，期待之余，又思索着要怎样和父母介绍自己。

　　他跟着管家走进别墅。

　　别墅内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新奇。

　　他被带到父母面前，迎接他的是带着审视的目光。

　　某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是被贴上‘不合格’的零件。因为父母看他的眼神带着几分失望。

　　父亲起身走到他面前，似乎在等他开口。他双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

　　父亲一言不发的离开，母亲则是看向把他带过来的人。

　　那人递来他在车上写的卷子，又道：“少爷晕车，吐了几次，所以……”

　　啪！

　　程颂挨了一耳光。

　　他被打得头偏到一旁，耳畔一阵嗡鸣。垂下的视线落在地面的卷子——几乎被红色叉号铺满的卷子，被母亲冷着脸扔到地上。

　　嗡鸣持续几秒才消失。

　　耳边模糊的声音渐渐清晰，他听到母亲的声音，母亲说的话他只听到半句。

　　“……是个蠢货。”

　　可能是晕车的缘故，也可能是被咽下的情绪全憋在心里，管家准备的晚餐很丰盛，但程颂一口都不想吃。

　　他道了声“抱歉”，又问他的房间在哪里。

　　他在管家的带领下走进卧室。

　　关上门，屋内只剩下他自己，身上所有的力气像是在一瞬间被卸掉。

　　程颂倚着墙瘫坐在地。

　　被接回去的第一天，他觉得混乱、割裂。所有的一切都和他预想中的不同。
　　这里的楼房是他从未见过的，他原以为，山村附近的城镇已经足够好。原以为城镇里的路灯足够明亮，城镇里的马路足够宽敞。
　　可和这里比起来，那个小城镇根本不算什么。

　　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他从没见过的东西，唯一让他感到熟悉的，只有放在椅子上的书包。

　　书包里装着书、奖状，还有一罐腌萝卜。

　　天蒙蒙亮时。

　　在墙边呆坐一晚的程颂，久违的感到饥饿。他小心翼翼的推开门，在别墅绕了一大圈，才找到厨房。
　　他拿了两个馒头，接了杯水。
　　最后回到卧室，打开李栋强塞给他的腌萝卜。

　　——你以后就是大城市的人了，也不知道大城市长什么样，应该有很多高楼吧。

　　——有钱人是不是每顿都吃肉？下次见你，你肯定会胖许多。

　　——你过去以后，肯定会认识很多有钱的朋友，到时候别把我们这些山沟沟的朋友忘了。

　　——真好啊，今年冬天你肯定不会冷了。

　　——听说大城市里的衣服特别好看，鞋子也特别耐穿。小雀，你要是回来，给我捎双鞋子呗。

　　走之前的那天晚上，朋友们说的话钻进脑海。

　　脸颊的痛感淡去许多。

　　程颂抬头。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简陋的房梁，洒下的灯光也不再是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

　　他却莫名感到害怕。

　　这是梦吗。这和他曾经生活的地方，是同一个世界吗。这是哪里。

　　他从小山村来到了哪里——来到亲生父母身边。在产生困惑的下一秒，答案悄然浮现。

　　再次见到父亲是一周后。那时母亲对他的态度也温柔许多，他和父母一起吃了饭。

　　吃过饭，母亲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那天打疼你了吧？是妈妈不好，妈妈当时太生气了。”

　　“……”

　　“你能体谅我的，对吗？妈妈是爱你的，只是没想到你是这个样子，但没关系。”
　　母亲笑着，看向他的眼神还算温柔，“你是我的亲生骨肉，是我的亲儿子。你身上既然流着我的血，那你一定会是最优秀最成功的人。”

　　程颂不知道优秀和成功的定义是什么。

　　他只能不停的学。

　　不停的努力。

　　程陆两家是世交，陆家又和季家交好，几家长辈时常聚在一起，小辈们也时常被叫过去，大多数时候都是露个脸，吃过饭就没别的事。

　　程颂第一次参加时，有人过来主动同他搭话，问他等会儿要不要一起玩。

　　他愣了一下，点头道了声“好”。

　　但其实不论是聊天内容，还是玩的项目，他都融入不进去。他听不懂那些人在聊什么，玩的项目也从未接触过，失误两次，便不想再试。

　　“……那个，我在那边等你们吧。”程颂找到把他带过来的人，低声说过后，朝一旁的休息室指了指。

　　那人玩的正起劲，听到后敷衍的应了两声。

　　程颂不觉得自己是敏感的人，但在某些场景下，他会变得异常敏锐。
　　可能是别人自在从容的样子，和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自卑感像薄纱一样层层裹着他，别人的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就足以让他思绪绷紧。他讨厌这种感觉。也讨厌局促的、皱巴巴的自己。

　　程颂推开休息室的门。

　　一眼就看到坐在窗边看书的季时屿。

　　季时屿听到动静后看向门口，视线淡淡扫过他，而后继续看书。

　　程颂主动搭话，“你不过去玩吗？”

　　季时屿：“你是……？”

　　“……程颂。”

　　“哦。”

　　再之后就没了下文。

　　刚被接过去的那两年，他见季时屿的次数不多。只是时常听人提起。

　　听说季时屿又考了第一，听说季时屿又去哪里参加竞赛、赢了奖牌。

　　他起初对季时屿的印象，就和那些长辈说的一样，优秀，聪明，学什么都学得很快。

　　后来觉得这个人有点傲慢。

　　——他不确定他在这方面是否有点敏感。只是他确实感到不舒服。

　　做错题，季时屿会说：“这都能错？”

　　不知道怎么解答，季时屿会说：“这都不会吗？”

　　语气里倒不是明晃晃的嘲讽，只有困惑和诧异。语调轻快得近乎天真，带着不自觉表露出的优越感，还有被滋养出的、浑然天成的傲慢。

　　一路被掌声托举的人，被从小夸到大、在夸赞和奖牌中长大的人，在发现于他而言很简单的问题，别人却搞不懂时，会下意识感到意外。

　　季时屿就是这样的人。

　　程颂讨厌这样的人。

　　因为讨厌。

　　所以想远离，不想看见。

　　接风宴在两天后。

　　毒药还是没有发作。程颂看见季时屿的那一刹那就开始头疼。

　　每到这种场合，季时屿就像是自动套上一个精致的外壳，好似唇角扬起的弧度都是提前设计好的，一举一动都让人挑不出错。

　　旁人见了，除了夸赞还是夸赞。

　　视线无意撞上时，程颂扯出个礼貌的笑，随后快速挪开视线，看向别处。

　　他心里一阵担心。

　　——参加宴会的人不少，季时屿要是现在毒药发作了可怎么办？

　　程颂尽可能的避开季时屿。

　　他端着酒一个人待在角落，不曾想，季时屿的父亲走到他面前。

　　季父：“小颂，你看见时屿了吗？”

　　程颂摇头。“没有。”

　　季父朝周遭扫视一眼，“也不知他躲哪儿去了，你要是不忙，去找一下吧。”

　　程颂：“……”

　　季父朝他笑笑，“麻烦你了。这群小辈里面，他也就跟你关系还好些。”

　　程颂：？

　　我吗？

　　……跟我关系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