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野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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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竟然忘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给我买了蜂蜜蛋糕。”
诺斯细心擦拭着西尔的指间，垂眸苦笑道：“我以为你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便没有细细看那天的记忆...你不会怪我吧，父亲。”
没有回应，只有窗外的蝉鸣。
月光皎洁，衬得床上那人的皮肤更加莹润，只是这莹润中，还带着不可轻易察觉的青白，男人阖着眼，眉眼安详，宛若一尊不可侵犯的冰雕。
诺斯小心翼翼的触碰他的眼睛，鼻子，再是嘴唇，父亲的皮肤还是一样柔软，心脏却俨然同石头一样冰冷。
“仔细想来，你只给那家伙买蜂蜜蛋糕...你这般偏心，我只能自己去，可没想到，那家面包房的夫人前几日走了。“
他自嘲般笑了笑，眷恋的贴上西尔的胸膛，耳边回荡着另一股心跳声，是他的，一下一下的，坚定有力。
“父亲...是你在惩罚我吗？佩兹成为了受人爱戴的神父，布兰奇的孩子也学会了说话，今年镇西的樱桃很甜，启明镇的神父过几日要来这里游学...所有人都很幸福，可我，可我快找不到存在的意义了...”
“我好想你...”
恶魔骤然清醒。
心跳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渗透他的耳中，他头痛欲裂，呼吸凝滞，过了许久才恢复生气，捂着胸口坐起身。
他如濒死般喘着气，红发潮湿黏腻的糊在脸上，不知是因为泪水还是雨水。
又是那个梦。好痛苦。失去父亲，真的好痛苦。
“父亲...”
西尔站在雨幕前，听到声响，迟疑的转过身。
恶魔瞳孔骤缩：“父亲？”
西尔神色恼怒：“我说过，别再这么叫我。”
西尔明明站在他身前，却好像站在那雨中，他迷迷糊糊的想，父亲这样会生病，会继续变得冰冷，于是他伸出手，将他搂入怀中。
“你够了没有！”
恶魔的脸上浮现鲜红的印记，无关痛痒，它偏过头，怔怔的望向西尔。
原来不是雨，是自己眼眶中的泪水，映衬着西尔的影子，映衬着他的冷漠。
“你将我带到了哪里！你想这样把我困在身边吗！”
恶魔僵硬的转动脖颈，打量着四周，是一个山洞，外头是树林——在拉斐尔对西尔下手前，他透支力量将西尔带离了那个空间。
“为什么不回答我！”西尔戒备缩在角落。
恶魔道：“是人类的界面。”
西尔的肩旁擦过一滴雨，比他的灵魂热一些，重一些。再见外头的随风晃动的树影与狼狈逃窜的松鼠。
是他所生活过的地方。
“你去哪？父亲？”
西尔跑入了雨中。
恶魔浑身无力，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他望着西尔的背影，愈发惊恐——父亲又在离他原来越远了。
“不，父亲，不要抛下我！”
他们在这偌大的森林漫无目的的跑了许久，西尔鼻尖是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比他在灰域的那片花园更加浓郁，深深的笼罩着他，无法逃脱。
恶魔见他停下脚步，爬上前抓住了他的衣角。
西尔垂下头，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在巨大茂密的树影之下，恶魔看不清他的神情。
“诺斯...”
恶魔欲言又止，许久未听这个名字，叫他灵魂深处都泛起了酸楚。
西尔撩开他的半边头发，漏出那双贯穿了巨大疤痕的眼睛，细看之下，那双眼睛的瞳孔不似另一只血红，反而有些黯淡。
“就算变成了灵魂，我也只是个人类，人类会笑，会哭，是你永远都理解不了的...所以，让我一个人静静好吗？”
他再次迈入林间，诺斯跪在原地，遮挡那一块肌肤，不想叫雨冲刷了残留的温度。
良久，他站起身，顺着西尔的气味，远远的跟在他身后。
人类的眼睛看不见西尔的存在，他借此肆无忌惮的走路过多个不知名的小镇与城市。
西尔感受着这个庞大的世界，感受着因为战乱没落的奥比多斯，越来越繁荣的启明镇，依旧酒气熏天的秋鸟镇，最终在一个熟悉的小镇前停下。
他凝视着镇西边缘的樱桃树，清晨的野风镇十分繁忙，形形色色的身影在他面前穿梭，西尔瞧了许久，才迈入这个出生之地。
这里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西尔看着新建的房子，不曾见过的镇民，眼神转向那座塔楼，那处像是新修缮过，却散发着陈旧腐败的气味。
西尔心跳如鼓，见塔楼前竟是一具铁铸的尸体——之所以是尸体，是因为西尔见到了上头的一缕残魂。
是格希。
“野风镇的罪人，丑陋无比的格希。”
西尔看着雕像下的文字，喃喃道。
那缕残魂仰起头，面部如同枯皱的树皮，瞳孔掉出眼眶外，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是你！是你！是你！把我的脸还给我！把我的脸还给我！”
西尔下意识的抚摸上自己的脸，令他奇怪的是，耳边竟回荡着两个人的嘶吼，另一道声音来源于塔楼上。
他心口一紧，透过塔楼上的小阁窗，对上那似人非人的身影。
那团人形困在阁楼中央，四肢用麻绳绑着，皮肤褪到了脚腕，半张人皮耷拉在地上，只剩一块肌理分明的血肉，蠕动着，尖叫着，等整张人皮褪下，表层又会重新长出。
角落里还躺了具诡异的骸骨，衣衫腐烂的不成样子，只有手杖上的珠链，尚留淡淡微光。
西尔看的头皮发麻，胃里翻江倒涌，却挪不开脚步，是谁？
皮肤重新长出，拼凑出完整的五官。
西尔喉间的反胃感，顿时被压了下去。
乔得还是那张年轻秀气的脸，眼底的张扬散去，身形枯槁。
就在他惊愕之际，乔得恐惧的抬眸，凝视着他的方向，西尔一阵心悸，后知后觉发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后，他猛地回头，只捕捉到街角一闪而过的衣摆。
夺走他生命的罪魁祸首，正承受着常人无法忍受的酷刑...
陈旧的教堂正对着塔楼，西尔穿过那扇厚重的大门，顺着天主的视线望去，阁楼间罪恶的惩罚在浅眸中蔓延。
格希与乔得，最骄傲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他也是，略有些不同的是，他是平庸的。
青年时期的西尔，除了为镇民们祈祷，还会偷偷加上一点小私心——他想平凡的度过这一生。
“父亲？”
西尔身形一僵。
教堂西侧走出一位老人，穿着规整的黑袍，灰蒙蒙的眼睛凝视着半空中，半晌，他摇摇头，暗道自己真是年老，竟会产生错觉。
“佩兹。”西尔低声唤了一句。
佩兹转过身，开始今天的晚祷。他默念片刻，便开始弯腰咳嗽，西尔担忧的走到他身旁，轻拍着佩兹佝偻的背，显然是无用的，这愚蠢的一刻，令他无奈苦笑。
“至高无上的主，我忏悔...我侍奉许久，请容我暂离片刻...”
这是佩兹勤勤恳恳的人生中第一次中途离开祷告，他也说不清为何，可能是那份错觉，叫他心下不安，可能是他太过苍老，总是想起年轻时鲜活的时刻。
他来到了父亲的坟墓前。虔诚的行礼。
佩兹颤颤巍巍的点亮烛火，扫了一眼旁边的墓，犹豫片刻，也为其点上。
尸体也如这两座坟墓一样，在土地下紧紧拥抱。
实在不像父子之间的距离。
佩兹不敢细想，就这样糊涂到现在。
恶魔在不远处盯着那块墓碑上的名字，喉间发紧。
他止不住想，父亲见到格希与乔得是什么反应，看见这一幕又是什么感觉？他总是背对着自己，恶魔很想站到他面前，细细品味什么叫人类的感情。
“父亲在天堂好好的，请你不要纠缠，同性恋被发现，可是要下地狱的...”
佩兹默默留下祈祷，擦着恶魔的身体离开。
恶魔一时失神，被西尔抓个正着。
他无措的张开嘴：“我，我....”
西尔蹙起眉：“不是叫你不要跟着我吗。”
“我没有跟着你。这也是我生活的地方。”
西尔沉默片刻：“你以为你这样做，我就会原谅你？”
“不会。”恶魔别开眼神，语气失落。
“是，乔得与格希，那是他们应该受的惩罚，并不是源于特殊的偏爱...”
恶魔的语气带了丝急切：“你想要偏爱，我给你全部，请相信我。”
“我无法保证，你会不会为了下一个圣骸之血夺走我的灵魂。”
“没有，不会的...我会为你解决一切可能伤害你的人...你想留在野风镇，那就留下来，你喜欢洛德，没关系的，我可以接受...我可以接受他在你身边...只要你不要抛弃我...”
恶魔语无伦次，西尔又背过身去，透过土层，盯着地下相拥而眠的两具尸体。
像是生生世世的诅咒。连死亡都没有放过他。
“你叫我怎么遗忘...遗忘我们从前生活的日子...我那时候真的很爱你，诺斯...我也想过，和你这样葬在一起。”
恶魔眼中第一有了光亮，他激动上前：“只要是相爱过，谁都无法忘记...父亲，我们曾经爱的那么浓烈，只是那时我还太年轻，太幼稚，太自私，才让你受了伤，请在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野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