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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励芒 “随手一撇 ...


  •   天光清浅,落满国子监青瓦飞檐,春日晨风穿堂而过,拂动讲学大堂前的连片柳丝。

      今日是新晋学子入监以来第一场随堂大考,成绩直接关联暮春赏花宴的侍学遴选名额。整个学堂气氛肃然紧绷,满室少年皆正襟危坐,指尖攥得笔杆微微发紧,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焦灼与热切。

      谁都清楚,这场宴席是踏入权贵圈层最便捷的捷径,一旦得以伴驾游园,得帝王与世家侧目,往后科举仕途,便是事半功倍。

      满堂喧嚣忐忑里,唯有后排那道青衫身影,沉静得格格不入。

      江朔端坐案前,身姿高挑挺拔,脊背笔直如松,哪怕混在一众学子之中,也难掩与生俱来的矜贵骨相。
      他垂眸慢条斯理磨墨,动作松弛从容,不见半分同辈少年的慌张局促,眉眼清冷淡然,仿佛眼前这场万众争抢的考核,于他而言不过是闲时落笔的儿戏。

      无人知晓,这具看似寒门布衣的身躯里,藏着曾经权倾朝野的夜氏嫡子的骨血。

      昔日夜氏鼎盛之时,满门风华,簪缨传世。他自三岁开蒙,五岁诵万卷诗书,七岁精通棋道音律,十岁书画名动京华,琴棋书画、策论经义、权谋算计,无一不精。那时的他是京城最负盛名的天才稚子,是被整个家族倾力栽培的未来支柱,天之骄子,风光无两。

      可一场惊天祸事骤然倾覆一切。

      满门血染刑场,百年望族一夜坍塌,荣华富贵、诗书风雅尽数化为泡影。他苟活于世,从此隐姓埋名,收起一身惊世才华,藏起满身锐利锋芒,在黑暗与蛰伏中步步求生。

      数年流离隐忍,他刻意褪去所有矜贵习气,扮作寻常乡野书生,将一身冠绝京华的才学死死压在心底。可刻在骨血里的底蕴、自幼浸养的学识眼界,从来不曾消散半分。

      眼前考卷上的经义策论、诗赋命题,粗浅得近乎可笑。

      周遭士子皆埋首苦思,字字斟酌,频频涂改,有人对着策论论题抓耳挠腮,有人为诗韵章法反复纠结,昨夜挑灯苦读的疲惫写满眼底,个个拼尽全力,只为争一个出头之机。

      邻座出身世家的锦衣少年,见江朔迟迟不落笔,只垂眸看着卷面出神,眼底当即浮起几分轻蔑与戏谑,压低声音刻意讥讽。

      “乡野寒门出来的学子,怕是连正经策论体裁都未曾学过吧?何必硬装从容,白白丢人。这赏花宴的名额,本就不是你这类人能奢望的。”

      话音落时,周遭几道目光顺势投来,带着看好戏的玩味。

      江朔闻声抬眸,眼尾清冷,眸光平和无波,寻不出半分愠怒,只淡淡开口,声线清淡温凉:“学无高低,答无贵贱,优劣自有师长评判。”

      语气有礼,分寸尽在,却不卑不亢,轻轻四两拨千斤,堵得那锦衣少年一时语塞,只能悻悻冷哼一声,转头埋头答卷,心里已然笃定,这寒门书生今日必出丑。

      众人皆以为江朔胸无点墨、无从下笔,殊不知,他只是懒得敷衍。

      稍顿片刻,他终于落字。

      墨笔落下,行云流水,字字苍劲规整,笔锋暗藏经年沉淀的凌厉气魄,绝非寻常寒门学子的稚嫩笔触。通篇策论引经据典、论据精辟,格局宏大高远,针砭时弊字字切中要害,远超同龄士子的浅薄眼界。寻常学子只会死读经书、死守教条,可他自幼习得的是朝堂权谋、天下大势,眼界格局早已不在一个层次。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通篇答卷已然落笔收尾,工整完满,无一字涂改,无一处疏漏。

      满堂之人尚在苦苦挣扎,他已然轻轻搁笔,端坐原位,闭目静待收卷,身姿安然,从容不迫。

      巡堂学官一路踱步核查,看过无数答卷,皆是中规中矩、稚嫩平庸,直至行至江朔案前,目光扫过卷面,脚步骤然顿住。

      字字珠玑,章法绝妙,立意高远,格局胸襟,远超一众新入学子。

      学官眼底翻涌着浓浓的震惊与诧异,反复细读数遍,暗暗在心中记下了这个名字。此子绝非池中之物,隐于寒门,藏锋不露,是难得一见的绝世天才。

      时辰一到,收卷声响彻大堂。

      一众学子纷纷停笔,长舒浊气,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焦急核对答案,议论考题得失,有人欢喜有人忧,满院皆是少年人追逐功名的鲜活躁动。

      方才讥讽江朔的锦衣少年快步上前,刻意拦住他的去路,挑眉挑衅,语气带着十足的优越感:“答得如此之快,想来是胡乱堆砌文字敷衍了事吧?我倒要看看,你这乡野学子,能考出何等名次。”

      周遭围观之人越来越多,人人等着看江朔落败窘迫的模样。

      江朔抬眼,眸光清泠,不起波澜,语气平淡依旧:“答卷已交,静待结果便是。口舌之争,毫无意义。”

      他懒得与这些汲汲营营、眼界狭隘的世家子弟多费口舌。他们争抢的前程功名、权贵机缘,是他们毕生所求,于他而言,不过是蛰伏入局的垫脚石。

      语罢,他侧身侧身避开众人,步履从容离去,徒留身后一众面色尴尬的少年。

      半日过后,考核榜单张贴于学堂正墙,红纸黑字,赫然醒目。

      满堂学子蜂拥围观,喧闹声瞬间炸开。

      榜首第一名——江朔。

      断层第一,远超第二名数十分,答卷被学官当众列为范本,通篇无可挑剔,才情眼界冠绝全堂。

      全场瞬间寂静,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

      方才嘲讽过他的锦衣少年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难堪至极,满心的轻蔑与讥讽尽数化作赤裸裸的打脸。谁也未曾料到,这个看似朴素无闻、沉默寡言的寒门书生,竟藏着这般惊世绝艳的才学。

      无人知晓,这不过是他年少时最寻常的水准。

      昔日京华稚子,随手一篇诗赋便能传遍朝堂,随口一段策论便能得重臣赞誉。如今收敛全部锋芒,随手落笔,便足以碾压一众寒窗苦读数年的世家才子。

      人群喧闹议论,惊叹、艳羡、嫉妒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记住了国子监突然冒出来的天才学子江朔。

      而风波中心的少年,早已独自退至僻静的古柏树荫之下,远离喧嚣热闹。

      春风拂动他的青衫衣袂,眉眼清冷,无半分夺得榜首的欣喜与得意。

      第一名的名次,意料之中,不值一提。

      他要的从来不是学业榜首,不是仕途前程,不是权贵青睐。

      只是这第一的名次,足够让他名正言顺拿到暮春赏花宴的侍学名额,足够让他光明正大踏入皇家游园,拥有一次顺其自然、无人猜疑的相逢契机。

      树荫深处,一道黑影悄然闪现,是他潜伏暗处的贴身暗卫。

      “公子,考核结果已传遍学堂,您稳居榜首,侍学名额已然稳握。属下探查得知,赏花宴当日,云梨公主多在西侧湖畔花林独处,宫人随侍甚少,是绝佳时机。”

      暗卫低声禀报,递上详细的宫中风物与公主起居手记。

      江朔抬手接过,指尖抚过纸面,眸光沉沉,藏着无人窥见的深邃。

      他蛰伏京城数月,隐姓埋名,步步为营,默默观望深宫人事,早已将云梨的模样、习性、喜好、行踪,刻入心底。

      那日宫道回廊的遥遥一瞥,他一眼便认出了她。

      大胤嫡公主,帝后独女,万千宠爱加身,干净纯粹,不染朝堂半分污浊。

      是这深宫棋局里,最干净、最稳妥、最不会引人防备的突破口。

      他无意伤及无辜,更不会算计天真善意之人。他只求借这一场春日花宴,借一次顺其自然的相逢,慢慢靠近深宫核心,一步步撕开当年叶氏满门被屠的尘封真相。

      “知晓了。”

      江朔轻声应声,声音淡得融进春风里。

      风吹叶落,光影斑驳落在他清俊清冷的侧脸上,少年眉眼温顺无害,依旧是那副安分守己、潜心向学的寒门书生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昔日叶氏锋芒暂敛,沉渊旧骨已然苏醒。

      一场春日花宴,一场顺其自然的相逢,即将如期而至。

      深宫棋局,从此刻,正式落子。

      ——

      与此同时,深宫栖云殿内,春光温柔缱绻。

      殿外海棠落英纷飞,碎粉铺了满满一庭,风过簌簌轻响。

      云梨正临窗闲坐,指尖捏着一卷闲杂传记,眉眼恬淡安然。她自小长于深宫,养尊处优,却无半分骄矜娇纵之气,性子沉静通透,喜静不喜闹。

      晚翠端着一盏新沏的雨前春茶入内,轻声细语开口。

      “公主,方才宫里传来消息,国子监今日随堂大考落幕,侍学赏花宴的人选已然敲定大半。听说此次榜首是一位新晋入监的寒门学子,才情极高,答卷被诸位学官连连称赞,说是百年难遇的好苗子。”

      云梨翻卷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脑海里自然而然闪过几日之前御道旁的那一幕。

      春风浩荡,青衫少年立于人群之中,身姿高挑清挺,眉眼干净淡漠,在一众少年里格外惹眼。

      彼时她只当是匆匆路人,多看了两眼,只觉此人气质殊然,与寻常学子不同。

      没想到,竟是他。

      她微微抬眸,眸底掠过一点浅浅的讶异,却无半分执念挂念,只是淡淡轻笑。

      “原来那日的青衫书生,这般有才情。”

      不过一句随口赞叹,听过便罢。

      在她眼里,国子监才子无数,一朝脱颖而出的天才,不过是春日里一桩寻常小事。

      她身居深宫,见惯朝野起落、人才辈出,从不会因一副出众容貌、一场优异考绩便心神异动。

      晚翠站在一旁,笑着附和。
      “想来是真的天赋过人,寒门出身却能压过一众世家子弟,着实难得。再过几日便是赏花宴,届时公主便能亲眼见一见这位少年才子。”

      云梨轻轻颔首,随手将书卷合起,望向窗外漫天纷飞的海棠花雨。

      春日迟迟,风暖花繁。

      她心中干净澄澈,只当那是一场寻常游园盛会、一次寻常子民面圣。

      全然不知。

      几重宫墙之外,那个刚刚登顶榜首的少年,早已步步筹谋,静静等候着与她的一场春日相逢。

      他识她已久,步步为营。

      她对他一无所知,满心春风烂漫。

      ——

      斋舍这边,热闹久久不散。

      同舍几名学子围着桌案,翻看着学官传抄的榜首范文,啧啧称奇。

      “这文笔、这格局,哪里是寒门学子的水准?怕是世家嫡子苦读十年,也未必及得上。”
      “方才我还见王怀安当众嘲讽江朔,这下好了,脸都被打肿了!”

      “深藏不露,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艳羡。

      方才嘲讽过江朔的锦衣少年王怀安,此刻闷坐在桌前,脸色铁青,拿着自己的答卷反复对比,越看越憋屈。

      他寒窗苦读十余年,师从名师,家世显赫,自认稳压寒门一头。

      结果今日一场考试,被一个不知名的乡野书生,轻轻松松断层碾压。

      王怀安咬了咬牙,低声闷哼:“不过是一时侥幸罢了,等着赏花宴再见分晓。”

      这话嘴硬心虚,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靠窗位置,江朔静静收拾书卷,听着身后一片热闹喧嚣,眼底毫无波澜。

      孩童时期他随手写的随笔,都比这范文出彩。

      今日这点虚名,于他而言,不过是铺路的碎石子。

      他垂眸轻轻拂过书页,心底淡淡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旁人争名争利、争春光争前程。

      午后无事,云梨闲来无趣,索性带着晚翠逛遍御花园的□□。

      春风暖软,落英簌簌铺了一地,她踩着细碎花瓣缓步慢行,心里还轻轻惦念着方才听闻的事。

      那日宫道匆匆一眼,她只当那青衫少年是寻常寒门学子,气质干净、身姿挺拔,仅此而已。

      谁能想到,此人竟是一举碾压所有世家子弟、拿下断层第一的天才。

      云梨边走边轻轻眨了眨眼,心底生出几分新奇的诧异。

      她见惯了京城世家公子个个矜贵张扬、满腹诗书,却从未见过这般低调到极致、藏锋于寻常的少年。

      “没想到看着安安静静的,居然这么厉害。”

      她随口低声呢喃一句,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少见的好奇。

      晚翠跟在身侧笑:“公主这下可记住他了,赏花宴那日可要好好瞧瞧。”

      云梨轻轻摇头,笑着拂开飘落的海棠花瓣。

      只是觉得有趣罢了。

      世间能人颇多,偏偏是这般朴素无闻的少年,藏着最惊人的本事。

      她心里全然没有半分杂念,只纯粹觉得,这国子监的新学子,倒是藏得深得很。

      春日风软,她唇角带 一点点浅浅的好奇,静静等着几日之后的春日花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励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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