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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埮 “众人争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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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天光大亮。
春日的天光清透澄澈,铺满皇城层层叠叠的琉璃金瓦,红墙巍峨,殿宇沉肃,满目皆是天家恢弘气象。
今日是国子监新晋内外院学子入宫行谒见礼的日子。
各地赴京求学的士子早早集结完毕,列成长长的队伍,静立御街之上,等候学官带领入宫行礼。
江朔站在队伍中段。
一身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青布儒衫,长发高束,规整利落。他身形高挑挺拔,骨架修长,比身旁同龄士子高出整整一截,站在人群里格外醒目。
眉眼清隽冷冽,骨相极好,五官干净利落,自带一身疏离清冷的气质。
为了藏锋隐匿,他微微垂着眼,敛去眼底所有沉郁与算计,刻意衬出几分寒门少年的温顺拘谨。
周遭的士子低声絮语不休。
有人紧张忐忑,有人惊叹皇城气派,皆是少年人初见天阙的新鲜与敬畏。
唯独江朔默然不语。
目光看似安分落在前路宫墙,余光却不动声色扫过周遭禁军站位、宫门规制、御道走向,将一切默默熟记于心。
这是他隐姓埋名,化身江朔之后,第一次真正靠近大胤的权力核心。
深宫巍峨,庙堂高远。
而他蛰伏数年,步步走来,只为掀开掩埋真相的层层尘土。
春风和煦,春华殿外的海棠开得满枝烂漫。
落英随风轻扬,铺落一地浅粉,整条宫道都浸着温柔的春意。
云梨陪皇后用完早膳,便带着贴身侍女晚翠,缓步沿御道折返寝殿。
她年方十五,身着一袭浅月色软缎宫裙,发髻素雅,只簪一枚小巧的白玉簪。
心智通透沉静,思虑周全,远非深宫不谙世事的娇憨稚女。但到底是少女心性,眼底藏着恰到好处的鲜活灵气,观察人事细致又直白。
行至正门侧回廊处,前路忽然停滞。
晚翠轻声上前禀报。
“公主,国子监学子入宫谒见,御道临时封禁,需在此稍候片刻。”
云梨轻轻颔首,驻足廊下。
她单手搭在雕花石阑上,顺着廊下视野,随意望向下方整条青衫长队。
满目皆是远道而来的读书少年,衣着制式相近,容貌大多清秀普通,瞧着并无新意。
她本是随意扫过,目光散漫淡然。
可视线掠过队伍中段时,却骤然一顿。
那一道身影太过出挑。
少年身姿高挑挺拔,鹤立鸡群,远超周遭众人。一身朴素布衣,简简单单,无任何华贵修饰,却衬得肩背线条干净利落,身形清劲修长。
抬眼望去,眉眼清俊绝尘,气质冷而疏淡。
和宫中那些精心教养、温润规矩的世家公子完全不同,是一种干净又凌厉的好看。
云梨眸色微亮,下意识多看了好几眼。
心底生出几分真切的感慨。
宫外竟有这般容貌身姿皆出众的少年,着实难得。
她没有慌乱心悸,没有少女羞涩的悸动,只是纯粹被过人的皮囊吸引,生出直观的欣赏与赞叹。
片刻后,她便收回目光,不再刻意注视。
指尖轻轻拨弄着飘落在阑干上的海棠花瓣,神色从容,心底平静。
不过是偶遇一个生得极好的书生,一桩微不足道的小景致而已。
片刻沉寂后,前方学官扬声高喝。
“整队!循序入宫!”
整齐的队伍应声而动,缓缓朝着朱红宫门挪动。
江朔随人流稳步抬步,视线无意识掠过廊下花影。
遥遥瞥见立在回廊间的少女。
宫装素雅,气韵矜贵,立在繁花春风之间,姿态端雅,一望便知是宫中尊贵之人。
他恪守士子礼数,眸光浅浅一扫,即刻垂眸收心。
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再无半分停留。
于他而言,不过是入宫途中一场寻常擦肩。
深宫贵人,锦绣繁华,皆与他的复仇布局毫无干系。
厚重宫门洞开,连绵青衫队伍缓缓步入殿宇深处,一步步没入红墙深宫之中。
片刻后,御道解禁,前路畅通。
云梨直起身,拢了拢衣袖,缓步往前走。
行走间,她才随口对身侧侍女轻提一句。
“今日的士子里,倒是有一位少年书生,生得极是挺拔俊秀。”
语气清淡自然,只是少女随口的观感闲谈。
说完,便彻底翻过这一幕,笑着和晚翠说起御花园新开的芍药花势鲜活,言语轻快,再不曾想起那道青衫身影。
初逢一眼,擦肩而过。
他藏一身血海过往,入局皇城步步谨慎。
她居一室锦绣深宫,见人间绝色只当寻常。
仅此一眼,无牵无念,无波无澜。
士子队伍尽数踏入宫门,江朔跟随着人流穿过层层朱红大门,踏上光洁的白玉御阶,正式步入国子监地界。
两侧廊下立着肃立的学吏,逐条高声宣读入学规章。同行的士子们此起彼伏发出压抑的惊叹,目光贪婪流连在雕梁画栋、鎏金匾额与气派殿宇之间,满眼都是初入皇家学府的新奇与憧憬。
唯独江朔视线冷静扫视四方,借着自身高挑的身形,越过一众同窗的头顶,默默把讲学厅堂、藏书楼阁、管事公房、偏僻侧门的方位尽数刻印在脑海里。
身侧一名结伴而来的外地士子凑上前来,语气满是艳羡。
“皇家国子监果真名不虚传,能在此求学,咱们往后也算有了出路。”
江朔随意颔首敷衍,语气平淡无波。
“安心攻读课业就好。”
对方见他兴致寥寥,自觉无趣,转头又同旁人热议起京城风物。
江朔垂落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内里。
他早在潜伏王宫的那段时日里,就数次远远见过云梨的模样,方才回廊花影下的少女,他一眼便认出是大胤嫡公主。
方才短暂对视的刹那,他内心毫无波澜,只迅速敛去所有情绪,装作不识深宫贵人的普通寒门书生,垂眸稳步前行。
他清楚,普通旁听学子无权触碰藏书阁封存的陈年卷宗,当年父辈罹难的相关笔录、朝堂密档,寻常学子根本接触不到。那日潜伏宫中远远窥见云梨,今日御街再度偶遇,已然印证,这位长居深宫、受人庇护的嫡公主,是他靠近宫廷秘辛最顺畅的突破口。
他打定主意,只借交集探寻真相,绝不加害这位懵懂不知旧事的公主。可利用的心思,已然悄然扎根心底。
另一边,云梨缓步回到栖云殿。
宫人奉上清茶与精致茶点,窗台上摊着她没读完的朝野杂谈手记。她斜倚软榻,捧起茶盏浅啜一口。
晚翠收拾着散落的书卷,随口闲聊。
“方才在宫门口驻足许久,那群国子监学子,当真有这般有趣?”
云梨指尖轻点瓷杯杯沿,语气闲散平淡。
“谈不上有趣,只是有个书生身形高挑,样貌气度都不俗,和京中世家子弟的温润做派截然不同,看着新鲜罢了。”
“四处奔波求学的寒门书生,风骨自是不一样。”晚翠附和。
“也就仅此而已。”云梨随手翻开手边手记,转眼撇开了这个话题,“咱们后院栽种的蓝铃花,今日开了多少?”
主仆二人转而闲谈园囿花草、宫内日常,方才宫门前那一眼邂逅,不过是打发等候时间的一点细碎谈资,转瞬就被抛之脑后。聪慧通透的她,绝不会仅凭一副好看皮囊分心挂念外人。
国子监内,谒见礼仪完毕。
学官分配完课业斋舍,一众旁听士子四散分开,赶往各自群居房舍。江朔找到属于自己的简陋床铺,放下随身竹书箱,合上木门隔绝外头喧闹的说笑声。
屋内清静下来,窗外是其他士子嬉笑打闹的动静。
他从衣襟内侧取出一张写满线索的薄纸,借着窗隙透入的日光细细翻看。
早前潜伏王宫摸清的公主起居路线、出入习惯在脑海中一一复盘。
今日的偶遇绝非巧合,是入局的契机。他不必刻意刻意巴结讨好,只需制造合理的碰面机缘,循序渐进搭上线,才有机会借由云梨触及深宫封存的旧案。
江朔小心折好纸片贴身收好,抬眼望向窗外高耸连绵的宫墙。
他早识得她,她全然不识他。
这场单方面心知肚明的相逢,复仇的棋局,自此正式落子。
国子监的谒见大典结束得规整有序。
学官逐一清点完学子人数,再三叮嘱完课业戒律、斋舍门禁与藏书阁借阅规矩,才准许众人散去休整,静待次日正式开课。
喧闹的人群一哄而散,三三两两结伴游览国子监院落,有人好奇去看讲学大殿,有人凑去湖边亭台闲谈,满院都是少年书生鲜活热闹的动静。
唯有江朔独自落于人群之后,步履不急不缓,与喧闹人群彻底错开。
他按着方才默记的路线,独自绕到国子监最僻静的西院。
西院少有人来,远离主院的喧嚣,栽种着成片古柏,树荫浓密,青石小路生着浅浅青苔,静谧得近乎冷清。这里坐落着国子监老旧的典藏偏楼,不同于对外开放的新式书阁,这栋小楼木门锈锁、窗扉紧闭,常年无人打理,透着一股尘封沉寂的气息。
江朔立在柏树荫下,抬眸静静望着那栋小楼。
他潜伏京城、暗查数月,早已摸清底细。
大胤数十年间的旧档、废卷、未公示的朝野旧案,不会存于光鲜亮丽的主藏书阁,通通会归类封存于这栋无人问津的老旧偏楼之中。
当年北朔一案仓促结案,卷宗模糊,证词潦草,诸多疑点被皇室草草掩盖。
想要翻查真相,这里,是国子监唯一的突破口。
可小楼铁锁封门,由宫内专人掌钥,寻常学子、甚至普通学官,终生都没有靠近翻阅的资格。
江朔垂眸,指尖缓缓攥起,又缓缓松开。
果然,条条路皆被封死。
朝堂刻意掩埋的旧事,绝非一个无名寒门书生,仅凭苦读便能触碰分毫。
他心底早有预料,并无半分意外,只是更加笃定了心底的盘算。
方才宫廊偶遇的云梨,他自始至终都认得。
蛰伏京城的半年里,他无数次隐匿于宫墙暗处,默默观望深宫人事,早已将这位嫡公主的眉眼、身形、步态、日常起居路线,记得烂熟于心。
她是大胤最受宠的嫡女,心性通透聪慧,却生长在无菌的锦绣深宫,不染半点朝堂污浊,单纯干净得不知情权险恶。
也是整座皇城中,最无害、最适合作为切入点的人。
他从无半分伤害她的念头,更不屑利用天真善意之人谋取捷径。
他只是需要一个合理、不突兀、不引人怀疑的身份,靠近深宫、靠近核心圈层。
而云梨,就是那道唯一的、温和的门缝。
正沉思间,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两名巡院学吏拿着木牌缓步路过,随口闲谈的话语,轻飘飘落进江朔耳中。
“再过三日便是暮春赏花宴,宫中公主、世家贵女都会入园游园,国子监优秀学子可随学官伴驾侍学。”
“那可是难得的机缘,能得见天颜、结识权贵,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去。”
话音落下,两人匆匆走远。
树荫下的少年身形微顿。
暮春赏花宴。
江朔抬眸,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微光。
天意凑巧,恰逢其时。
这便是他要的、名正言顺的交集契机。
无需刻意制造偶遇,无需刻意攀附讨好。
只要他在课业初测中崭露头角,拿到侍学名额,便能光明正大踏入游园宴,再度遇见云梨。
一切都会看起来顺其自然,合情合理,无人会察觉他步步为营的算计。
他收回目光,神色恢复一贯的温润平和,仿佛方才所有深沉的筹谋尽数隐去,只剩一个安分自持、潜心向学的寒门少年模样。
转身缓步离开西院,回往学子群居斋舍。
斋舍内人声嘈杂,各地士子围坐一团,畅谈京城盛况、科举前程、宫廷宴乐,个个意气风发,对未来满是热烈憧憬。
江朔寻到自己的铺位,安静落座。
旁人的热闹滚烫,前程坦荡,皆是旁人的锦绣人生。
他的路,从来都和这些光鲜期许截然不同。
他入局京华,入读国子监,步步隐忍蛰伏,从不是为了功名仕途,不是为了博取前程,只为一件事——
洗去满门沉冤,挖出当年被深埋的所有真相。
窗外春风热烈,人间喧闹不休。
少年垂眸静坐,眉眼温顺无害。
窗外春风穿廊拂过窗棂,他指尖轻轻叩了叩书页,已然盘算好了接下来几日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