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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鸿诏 暮春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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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辰时,天光微暖,晨风轻扫过京都朱墙琉璃瓦。
天际云薄日晴,万里澄澈,是大胤京城难得的清朗好天气。皇城金銮殿早朝已启,百官列班肃立,整座帝京肃穆井然。
大胤朝堂新颁一道政令。
帝王萧崇安下令,放开国子监旁听之限,不拘门第、不限籍贯,四海游学士子皆可应试入学。
朝堂文武皆颂陛下宽仁,无人知晓,这一道广纳贤才的圣旨,落在某个蛰伏京城数年的少年身上,意味着一场蓄谋已久的入局,终于有了突破口。
陋巷深处,屋舍简陋,穿堂而过的冷风掀起桌上薄纸一角。
夜玄宸指尖死死按着那张抄录皇诏的麻纸,指节绷得发白,眼底沉压着数年不散的冷戾与恨意。
时至今日,他依旧笃定,覆灭北朔夜氏满门的罪魁祸首,便是端坐大胤金銮殿上的萧崇安。
天下列国林立,大胤居中,北朔镇北,西沧踞西,另有南楚、东汶各守一方,彼此牵制,暗流涌动。
夜氏世代镇守北疆,手握重兵,替北朔、大胤两朝守住边境安稳。可也正因功高权重、兵权在手,最终引来皇室忌惮。
在夜玄宸目前所知的所有线索里,就是萧崇安忌惮夜氏势大,刻意罗织叛罪,一纸御令,葬送他阖家上下百余条性命。
至于中宫皇后与她的云氏一族,素来安居深宫,不问军政前朝,与当年旧案毫无牵扯,他从未将其视作仇敌。
数年蛰伏,他隐姓埋名藏于市井底层,看着大胤盛世太平,看着朝堂君臣安稳度日,心底只剩刺骨的寒凉。
他无官身、无靠山、无门路,别说翻案复仇,就连靠近皇城一步,从前都是奢望。
可眼下这道国子监新政,彻底打破了僵局。
夜玄宸垂眸,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尽数沉淀为一片决绝。
异乡游子、寒门布衣,皆可入监求学。
那他便做这布衣游子。
从此世间再无北朔夜氏遗孤,从今往后,唯有寒门书生,江朔。
只要踏入国子监,便能名正言顺留在京中,靠近皇权中心,慢慢接触前朝旧档、陈年秘辛。
他很清楚,大胤嫡公主云梨自幼长于深宫,深得帝后疼爱,是离宫闱秘事最近的人。
想要查当年冤案,最快最直接的路,就是靠近她。
念头触及那名深宫长大的少女,夜玄宸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滞涩。
云梨干净纯粹,从未涉足朝堂纷争,更与夜家旧怨毫无干系,是彻头彻尾的无辜之人。
他此番刻意接近,本就是一场带着目的的刻意周旋,是利用,是算计。
可血海深仇在前,阖家冤死未雪,他早已没有心软的余地。
夜玄宸缓缓将那张诏令折起,妥帖收进衣襟内侧。
眸底最后一丝犹疑褪去,只剩冰冷坚定。
他低声,一字一顿。
“萧崇安。”
“我会亲自入你的朝堂,查你的旧案。”
“当年夜家的冤,我会一点点,全数讨回来。”
风起陋巷,吹乱少年鬓发。
棋局已开,他自此踏入大胤京华,以身入局,步步追索。
而深藏在多国局势背后、真正搅动一切的异国阴谋,尚且被层层迷雾遮掩,无人得知。
狭小的陋室空空落落,陈设极简。
夜玄宸蹲在木榻旁,慢悠悠收拾着入京应试的行囊。角落里立着一道沉默的身影,是常年随他左右的贴身侍卫,安静垂立,随时等候差遣,却从不多言多动。
他翻出箱底压着的青布儒衫,衣料洗得发白,手肘处磨出了细碎毛边。侍卫见状,上前欲接过来缝补,却被夜玄宸抬手挡开。
他年纪尚轻,骨子里带着少年人的执拗,执意自己捏起针线。手法生涩又笨拙,走线歪歪扭扭,指尖不慎被针尖扎到,他轻嘶一声,随意含住指尖吮了吮,又低头继续缝补。
不过是件寻常衣衫,不必旁人代劳。
侍卫不再上前,默默转身整理老旧的竹书箱。寥寥几卷旧书、一方磨得光滑的墨条,尽数规整摆放妥当,又将备好的干粮用油纸仔细裹好,压在箱底。
片刻后收拾完毕。
夜玄宸换上素色儒衫,对着墙面斑驳的铜镜,抬手随意理了理束发。褪去市井的落魄狼狈,眉眼清俊青涩,看着便是最普通不过的寒门游学士子,平平无奇,毫不起眼。
足以掩藏他所有的过往与血海深仇。
“公子。”侍卫低声开口,语气恭谨稳妥,“入城路径、国子监报名细则,皆已探明。暗线已尽数布置,全程隐匿随行,绝不会暴露踪迹。”
夜玄宸望着镜中自己陌生的模样,指尖轻轻抚过衣襟。
“往后在外,称我江朔。”他声音清淡,带着少年独有的沉静,“潜伏京中,无需时时近身,太过惹眼。暗中护持即可。”
侍卫垂首应下。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北朔将门夜玄宸,唯有游学赴考的寒门书生江朔。
他心头微沉,想起深宫那位纯粹无辜的公主,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愧疚。
但转瞬,便被数年积压的沉恨尽数压下。
他低声轻语,字字坚定。
“萧崇安,我会亲自踏入你的朝堂。查清旧案,讨回所有亏欠。”
几日休整完毕,天光破晓。
薄薄的晨雾笼罩在京城街巷上空,微凉的晨风拂过树梢,吹散昨夜的沉寂。
江朔背着老旧朴素的竹书箱,一身洗得干净、微微泛白的青布儒衫,混在络绎不绝的游学人流里,缓步走向大胤帝都城门。
少年生得极好的一副皮囊。
肤色清透瓷白,眉目清隽利落,眉骨浅浅隆起,不显凌厉,却骨相极佳。一双瞳色漆黑安静,眼尾微扬,自带几分清冷俊秀。鼻梁挺直,唇色偏浅,下颌线条干净柔和。明明是最朴素无华的布衣,半点修饰也无,却难掩浑然天成的绝色。
只是他惯会藏锋,眉眼轻轻垂着,刻意压去所有锐气,看着温顺腼腆,像极了乡下出来、初见皇城的青涩书生。
他身后三步,贴身侍卫换了一身普通布衣,装作结伴同行的学子,气息尽数收敛,安静随行。
城门口人声嘈杂,车马往来不息。
排队入城的旅人、商贩、士子挤成长队,守城兵卒挨个核验路引,气氛忙碌而规整。
不多时,轮到江朔上前。
他抬眸,神色拘谨,举止谦和,双手递出路引。
守城兵卒扫了两眼文书,随口问道:“何处人?入京何事?”
江朔声音清浅温和,老老实实作答:“乡野布衣,远道而来,入国子监旁听求学。”
兵卒见他眉目干净俊秀,谈吐规矩,看着不像是可疑之人,便没多刁难,随手将路引还他,摆了摆手。
“去吧,明日国子监才正式开报,今夜入城记得安分落脚,不得在外夜游滋事。”
“多谢官爷提醒。”
江朔微微颔首,礼数周全,转身从容入城。
一踏进城内,眼前景象瞬间开阔。
长街宽阔平整,朱墙黛瓦连绵不绝,两侧酒楼茶肆、书铺商号挨挨挤挤,吆喝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一片,满眼都是京华盛世的热闹景象。
二人沿着长街缓步前行。
待远离城门人流,侍卫才压低声音,轻声开口。
“公子,方才我沿路看过,城门值守换班极有规律,夜间防守会松散许多,方便日后行事。”
江朔目视前路,漫不经心地随口应着:“嗯。”
“国子监外院旁听名额宽松,只需登记文书即可,几乎不会卡人。”侍卫继续低声禀报,“京中士子大多落脚城南客舍,人多眼杂,鱼龙混杂,最利于我们隐匿行踪。”
江朔偏头看他一眼,少年语气带着几分随意慵懒。
“你安排就好,我只负责明日报名入监。”
侍卫微顿,又问:“需不需要提前打点学署小吏,方便日后查阅旧档?”
闻言,江朔轻轻摇头。
“不必。”
他声音清淡,条理却极清醒。
“刚入京的寒门士子,安分、普通、不起眼,才是最合理的样子。过早走动关系,反而惹人生疑,得不偿失。”
侍卫恍然,垂首应道:“属下明白,是属下思虑不周。”
江朔瞥他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下,带着少年人的松弛。
“无妨,慢慢来,来日方长。”
他如今化名江朔,只是一个远道求读的普通学子。
越是平淡无奇,越能藏住一身风雨,藏住那桩压在心底数年的血海旧怨。
说话间,两人已转入城南街巷。
街边一排排价廉的士子客舍整齐排布,人来人往,喧闹十足。
侍卫上前选了一家最寻常的,回头轻声请示:“公子,这家如何?房间简陋,住客繁杂,最不容易引人注目。”
江朔抬眼看了看门头,淡淡道:“就这家。”
两人踏入客舍,准备正式在京落脚,静待明日国子监开报。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客舍大门。
店内烟火气浓重,木桌长凳磨损得发亮,来往大多是各地赴考的士子,三三两两围坐闲谈,语声嘈杂,热闹得恰到好处。
掌柜的趴在柜台后打盹,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语气懒散熟稔:“住店?单间还是合铺?”
侍卫上前半步,态度平和:“两间僻静偏房,不需临街。”
“二十文一间,先付银。”掌柜随手扔出两块木牌,“入夜禁喧哗,后厨申时后不供饭,缺水缺物自己楼下自取。”
“多谢。”
付了房钱,接过木牌,两人顺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走上二楼。
偏房狭小简陋,一桌一榻一旧窗,墙面带着浅浅的潮木气息,却胜在干净整洁、位置隐蔽,远离大堂喧闹,也避开了临街人眼。
侍卫先进屋仔细检查一圈。
开窗通风、轻敲墙板、翻看床底,确认没有偷听缝隙、没有旁人藏踪,才回身轻轻合上门,落了半道栓。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隔绝了楼下嘈杂的人声。
江朔将背上的竹书箱轻置桌角,抬手随意拂了拂衣摆褶皱。
晨光透过木格窗落进来,铺在他清秀干净的侧脸,眉眼温软柔和,一副无害少年书生模样。
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压着多少年翻覆不散的沉冷恨意。
侍卫站在屋中,低声开口:“公子,此地人多杂乱,流动极快,没人会特意留意两个普通游学士子,藏身再合适不过。”
江朔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半扇木窗,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京城屋檐。
“国子监那边,你再细说一遍。”
“是。”
侍卫垂首回话,条理清晰。
“明日辰时正式登记外院旁听名额,只核查路引、籍贯文书,不查身世履历,审核极松。入监之后,外院学子可自由出入书库,只是前朝旧案卷宗、宫廷存档一概上锁,寻常学子无权翻阅。”
江朔指尖轻轻搭在窗沿,语气淡淡:“也就是说,明面查不到。”
“是。”侍卫应声,“正常求学,最多只能接触寻常典籍。想要碰旧案记录,要么接近学署掌事,要么……靠近宫内渠道。”
这话一出,屋内安静一瞬。
江朔垂眸,长睫轻轻落下来,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暗沉。
他轻声笑了一下,少年音色清润,听着没半点戾气,偏偏字句清醒。
“所以,还是要走公主那条路。”
侍卫微微蹙眉,低声劝道:“公子,云梨公主深居宫内,性子纯粹天真,从不涉朝堂纷争。刻意靠近利用,实属……不妥。”
“我知道。”
江朔打断他,语气松弛,却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
“她是好人,干净、纯粹,什么都不知道。”
正因如此,她才是整座戒备森严的皇城里,最容易靠近、最不会防备他的人。
“属下只是担心,日后真相败露,公子难免于心不安。”
侍卫语气诚恳。
这几年他随公子蛰伏,看着他从高高在上的北朔少年将府,一夜跌落尘埃,背着满门冤屈苟活至今。他比谁都清楚,自家公子本心从来不算冷硬。
江朔沉默片刻。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他额前碎发。
少年音色轻浅,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也带着数年隐忍的冷硬。
“不安又如何?”
“满门百余口人命埋在土里,我凭什么心安。”
他转头看向侍卫,目光澄澈,却异常坚定。
“我只需记住,我不对她作恶,不害她性命,不毁她前程。我只是借她一点便利,查我该查的真相。”
“仅此而已。”
侍卫闻言,再无劝说,俯首恭敬应下:“属下明白。”
江朔收回目光,低头整理桌上的书卷,动作慢悠悠的,完全是少年收拾课业的松弛模样。
“明日你不必跟着我入监。”
他随口吩咐,语气自然。
“人若形影不离,太扎眼。你留在城外,继续查当年旧案的零散线索,暗中布线即可。”
“公子一人入国子监,无人护持,是否太过冒险?”
“我如今是江朔。”
少年抬眼,唇角轻扬,眉眼干净温柔。
“一个无依无靠、远道求学的寒门书生,能有什么险可冒?”
最危险的从来不是露面,是过度防备、过度特殊,反而引人深究。
侍卫思虑片刻,点头遵从:“好,属下听凭安排。每日会在暗中随护,绝不近身打扰。若有异动,即刻传讯。”
“嗯。”
江朔淡淡应下。
窗外日光正好,人间喧嚣依旧。
少年立在简陋客房之中,看着这片繁华盛世的京华都城。
这里是萧崇安的天下,是他仇人安稳坐卧的朝堂。
而他,隐姓埋名,只身入局。
所有深埋的恨意、隐忍、筹谋,都将从明日的国子监报名,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