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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深庭 你….会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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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刚漾开一层浅青,薄雾裹挟着秋桂淡淡的香气,漫进栖梧宫的雕花窗棂。
侍女知春轻手撩开纱帐,低声唤醒还陷在睡意里的长信公主云梨。少女睫羽轻颤,慢悠悠睁开眼,抬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嗓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慵懒。
“又到起身的时辰了?”
“回公主,已是辰时,今日上午要去往文华殿修习国策边防,午后还有簪花练字课,万万不可迟到。”
知春扶着她坐起身,端过铜盆盛好的温水伺候梳洗,又把温在暖笼里的牛乳燕窝端上桌,
“皇后娘娘一早便遣宫人送来的,嘱咐您空腹先用些垫肚,秋凉了切莫空腹伤胃。”
云梨恹恹靠在妆台前,指尖拨弄着梳妆台上琳琅满目的珠钗玉饰。赤金点翠步摇、珍珠排簪、和田玉平安扣摆了满满一桌,皆是各地藩属进贡来的好物,可日日对着,只觉索然无味。
“日复一日都是这般,晨起梳洗、课业念书、午后练字学礼,偌大皇宫像个精致牢笼,一年就两次出宫机会,未免太磨人。”
云梨鼓着腮帮子嘟囔,指尖无意识划过冰凉的铜镜。
知春握着玉梳,细细理顺她乌黑柔顺的长发,语气温和劝解
“陛下管束严苛,终究是为保全公主安危。如今京城暗流汹涌,列国密探、朝堂政敌眼线混杂在市井街头,歹人伺机而动,您身份金贵,贸然在外游荡风险重重。一年两次出游,已是陛下百般斟酌退让定下的规矩。”
“道理我都懂,只是心里闷得慌。”云梨叹了口气,
不再抱怨,乖乖抬首任由侍女打理发鬓,“宫外的烟火热闹只尝过一次,再困回高墙之内,难免挂念。”
生辰出宫偶遇异乡少年那一幕,只在心底一闪而过,她没有多提。不过萍水相逢的半个侧影,不必拿来与人絮叨,连贴身侍女也不必知晓这份细碎心事。
穿戴妥当,用完燕窝早膳,云梨携上书卷笔墨,带着知春去往文华殿赴课。殿内坐满宗室子弟与世家勋贵儿女,大家三三两两低声闲谈,有人聊近日御苑新开的菊展,有人议论下个月皇家围猎的安排,热闹喧嚣。
授课老学士准时走入殿内,铺开边防卷宗,今日主讲北境朔渊的内乱政局。老先生条理清晰,缓缓剖析朔渊权臣专权、外敌勾结、将门蒙冤的始末,殿内渐渐安静下来,众人认真提笔记录要点。
云梨低头写着笔记,笔尖顿了一瞬,脑海闪过那日街头异乡人的侧影。她心头悄悄有了一番揣测,却也仅此而已,没有深究,很快收回思绪,专心跟上先生授课节奏,把边防条例、列国制衡要点逐条誊写在册。全程没有走神失态,自然也没有被先生点名提点。
一上午的国策课结束,同窗们结伴邀约去御苑赏菊散心。云梨婉拒了邀约,打算独自去坤宁宫探望皇后。
秋日阳光穿过梧桐枝叶,在青石板宫道投下斑驳碎影。沿路宫娥洒扫庭院,宫人提着食盒往来奔走,廊下几只灰鸽踱步啄食,处处是皇宫一成不变的平和光景。途经御花园菊圃,各色秋菊盛放,金红、雪白、淡紫团团簇拥,香气漫了整条步道。
云梨停下脚步驻足观赏,伸手轻触微凉的花瓣,打发片刻闲散时光。
抵达坤宁宫时,皇后正临窗刺绣,绣的是一幅百鸟朝凤锦屏。见女儿前来,她放下针线,招手让云梨坐到身侧,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上午课业辛苦了?方才听闻文华殿授课讲北境时局,听得可还吃力?”
“不难,条例都清晰易懂,我尽数记下了。”云梨靠在皇后肩头,放松下来闲话家常,“方才路过菊圃,满园菊花全开了,开得热闹好看。再过一阵便是我的及笄大典,母后筹备得可还顺利?”
“礼制流程、礼服首饰皆已备妥,不会委屈我的梨儿。”皇后笑着捻起丝线,“及笄礼过后,你便能动用第二次出宫踏青的许可,到时候挑选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带你去城郊山寺赏秋散心,解解深宫闷气。”
母女二人闲谈许久,从及笄礼制、后宫日常琐事,聊到后宫几位太妃的近况、各地进贡的时令鲜果,又谈及几位世家同龄姑娘的婚事动向。云梨全程顺着话题闲聊,半句没提生辰偶遇的朔渊少年,独自将那份浅浅的揣测藏在心间。
皇后也无从察觉女儿心底那点隐秘念想,只当她单纯厌烦深宫拘束。
辞别皇后,云梨折返栖梧宫。午后是固定的簪花练字修习,教习嬷嬷早已备好宣纸、狼毫与砚台,今日练习行书诗词,抄写的是前朝描写山河烟火的诗作。
铺纸研墨,云梨静心落笔,一撇一捺工整舒展。练字最磨心性,一写便是两个时辰,腕间发酸,她才搁下笔休憩片刻。知春端来冰镇莲子羹与桂花糕,供她解渴垫饥。
“公主行书越发精进了,嬷嬷方才在外夸赞,说您的笔法较之月前沉稳不少。”
“日日练习,总该有所长进。”云梨咬了一口软糯的桂花糕,目光落在窗边堆叠的藏书上。闲来无事,她抽出一本《北地风物考》随意翻阅,翻到朔渊民俗服饰篇章扫了两眼,方才课堂生出的那点猜想再度浮现,随即又被她抛在脑后。
人海茫茫,仅有半张模糊侧影,就算真的是落难遗孤,往后也未必再有交集,纠结无益。她随手合上典籍,放到一旁。
余下的午后时光,云梨在寝殿消磨度日。逗弄笼中百灵鸟,翻看话本杂记,对着妆匣里的首饰把玩打量,时而趴在窗边看宫下人来人往,平平淡淡打发闲散光阴。高墙之内的日子大抵如此,无大风大浪,只有日复一日重复安稳的琐碎日常。
落日西垂,暮色浸染整座皇城。栖梧宫内点起烛火,宫人备上晚膳。云梨用完餐,简单梳洗过后,倚在软榻上翻话本。
另一边的御书房内,胤帝批阅奏折至深夜,内侍呈上暗卫日常递来的宫中动向密报,逐条讲述后宫、宗室一众人员的日常行径,提及长信公主今日课业合格、探望皇后、练字赏菊,整日作息规律安稳,并无出格举动。
帝王指尖轻轻叩击桌面,听到提及公主偶尔翻看北地风物杂书,眸色微动,淡淡吩咐内侍:“后续国子监吸纳异乡游学旁听士子,将那位寄居京城、化名江朔的朔渊学子纳入遴选名单即可,不必刻意安排接触,顺其自然行事。”
内侍躬身退下。
他早已洞悉一切。
女儿聪慧敏感,心思细腻,仅凭一面之缘、一身衣饰、一抹风骨,便猜出异乡少年的特殊来历。
只是她不知姓名、不识正脸,无从辨认,无从寻觅。
如此,恰好最好。
高墙锁住公主平淡安稳的朝夕,少女自顾沉浸在深宫读书、习礼、赏景的日常里,全然不知,那位长街上擦肩而过的异乡过客,正一步步走入她往后的生活。她仅凭一抹侧影生出猜测,却不识对方正脸,未来朝夕相处知己相交,也绝不会认出彼此。
平淡的深宫一日落幕,细碎伏笔悄然埋下,藏在日复一日的寻常光景之中。
夜色彻底吞没整座皇城,栖梧宫内烛火摇曳,灯花噼啪轻响。
云梨打发知春先退下打理杂务,独留自己坐在窗下案前。
砚中墨汁尚有余温,方才随手写下的“朔隅”二字平铺在宣纸上,墨色晕开浅浅一层毛边。她指尖轻轻摩挲纸面,心底那点挥之不去的怅然,又悄悄冒了头。
她取出那张白日里草草描摹的画纸。
纸上只有生硬勾勒的下颌线条、蓬松的鬓发轮廓,五官一片空白。
那日街市人头攒动,车马喧嚣、摊贩簇拥、游人往来层层阻隔,风扬起那人额前碎发,恰好遮去大半面容。她站在人群之外,纵是目光追得再紧,也只抓得住一道冷硬利落的侧脸。
连半分真切样貌,都未曾窥见。
就算往后二人在京城街巷擦肩而过,她顶多只觉对方身形依稀眼熟,绝无半分底气认出——那便是自己暗自惦念许久的陌路人。
“算啦。”
云梨轻声呢喃一句,将草稿与写着“朔隅”的宣纸叠好,一同塞进红木书匣的最深处。
书匣里收着她平日闲写的短句、临摹的诗帖、零散的随笔。这份无人知晓的细碎心事,便这样混在寻常杂物里,悄悄封存。
深宫岁月本就漫长枯燥,一时兴起的好奇,迟早会被日复一日的课业、礼仪、规矩慢慢冲淡。
她这般宽慰自己,抬手徐徐收拾好笔墨,起身推开了木窗。
微凉的晚风瞬间涌入殿内,拂动垂落的纱幔,簌簌轻响。
宫墙极高,层层叠叠锁住一方天地。墙外遥遥飘来市井残余的喧嚣,模糊、细碎,却鲜活滚烫。
那是她一年仅有两次,才能短暂触碰的人间烟火。
也是那道朔渊身影栖身浮沉的天地。
她支着下颌,静静望向宫外沉沉夜色,忍不住胡思乱想。
那位疑似夜氏遗孤的少年,此刻身在何处?
是挤在城南低矮民房之中,就着一盏孤灯伏案抄书,换一日温饱;还是隐于街巷暗处,步步谨慎,躲避无处不在的眼线稽查?
朔渊旧案惨烈悲壮,萧衮掌权之后,对夜氏余脉赶尽杀绝,天下搜捕,无一处可安身。
他匿在大胤京城,每一日,皆是如履薄冰。
一念及此,云梨心底漫起浅浅恻然。
忠良满门蒙冤,幸存者只得隐姓埋名、漂泊异乡,何其悲凉。
可她身居深宫,看似尊贵无忧,实则束手无策。无权势、无自由、无从探寻、无从相助,纵有满心怜悯,也只能化作无声叹息。
晚风渐凉,吹散满脑纷乱思绪。
云梨缓缓合上窗扇,彻底隔绝墙外零星烟火,殿内重归静谧安然。
她褪去外层华贵宫装,躺落柔软锦被之中。
纱帐轻垂,掩住一室烛火。困意缓缓席卷而来,临入眠的刹那,脑海依旧闪过那道孤挺清冷的侧影。
她暗自失笑。
不过萍水相逢、人海擦肩的过客,竟被她惦念了整整一日。
罢了。
无缘得见全貌,便是无缘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