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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逢君 一眼,思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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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缓缓驶离喧闹的长街。
车帘垂落大半,将外头沸沸扬扬的市井人声隔去大半。
云梨懒懒倚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边绣纹。方才出宫一趟,眼底攒了满目的人间热闹,可越是鲜活明媚,越衬得深宫岁月沉闷无趣。
知春坐在对面,轻声细语。
“公主,今日天色已晚,再晚些宫门便要落锁了。”
云梨微微颔首,并未说话。
她微微侧过身,抬手掀开一丝车帘缝隙,想最后再看一眼这烟火街巷。
行人、摊贩、灯笼逐一向后倒退,街市渐渐被暮色笼上一层薄昏。
就在马车即将拐入宫道巷口的一瞬。
她的目光轻轻扫过街尾,骤然一顿。
长街尽头的梧桐树下,立着一道孤挺的少年身影。
少年一袭素色黑衣,长发尽数束成利落的高马尾,身姿挺拔如松。晚风掀起他衣角,衣料的剪裁、衣襟独特的纹路,和大胤朝野上下通行的衣衫全然不同。他静静立在人流边缘,不凑热闹,也不避让往来行人,周身裹着一层极淡的清冷孤意。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眉眼。
可那一身异乡衣袍,还有他置身闹市却分毫未融的气场,牢牢牵住了她的视线。
云梨怔怔望着那处,心头轻轻颤了一下。
往来游走的异乡客商她见过不少,大多入乡随俗,改穿本土衣衫,行事谦卑收敛。像这般直白身着异族服饰,坦然站在京城闹市的人,实在少见。
不过须臾功夫,马车转过巷口。
那道身影彻底被屋舍高墙遮挡,消失在了视野里。
云梨抬手,缓缓放下车帘,窗外的人声与灯火一并被隔绝在外。
她靠回软垫,指尖依旧停留在袖口刺绣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惊鸿一瞥的画面。
方才街头形形色色的路人那么多,唯独那束高马尾、那身陌生衣料,牢牢留在了思绪里,挥之不去。
知春瞧着她出神发呆,轻声询问。
“公主可是还在惦念街上的吃食玩意儿?”
云梨轻轻摇头。
“没什么。”
只是心底平白多了一缕散不去的挂念,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缘由。
不过短短一瞥,马车转过巷口,高墙房舍立刻将那道身影彻底吞没。
云梨抬手放下车帘,隔绝了外头的灯火与人声。她心里只暗暗嘀咕一句这人着实特别,仅此而已,半点没有牵肠挂肚的念头。
不过萍水相逢的路人,一面之交罢了。
深宫长大,王室贵胄、四方来客她见得数不胜数,有趣稀奇的人比比皆是,区区一个异乡少年,还不足以让她放在心上反复琢磨。
知春见她片刻失神,轻声发问。
“公主,是还惦记方才街边的桂花糖糕吗?改日咱们再出宫买来便是。”
云梨晃了晃脑袋,眉眼依旧带着游玩过后的轻快笑意。
“没有,方才瞥见个打扮稀奇的路人,随口留意了一下而已。”
说话间,马车稳稳驶入皇宫朱红大门,穿过层层宫墙甬道。
市井里松弛自在的烟火气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宫城固有的肃穆规整,沿路宫人内侍垂首行礼,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虽说皇家礼仪管束繁多,但父皇母后素来极其宠溺她,不会苛刻拘着她的性子,容许她保有孩童该有的活泼跳脱,寻常撒娇耍赖、讨要出宫散心,多半都会应允。也正因这份偏爱,她不必像其他宗室子弟那般活得压抑刻板,心性鲜活明朗,只是聪慧通透,分得清撒娇随性和恪守本分的界限,从不会恃宠而骄肆意胡闹。
车辇停在梨落殿门外。
一众侍从整齐候在阶下,躬身迎候。云梨掀帘迈步下车,裙摆扫过白玉台阶,脸上依旧挂着玩闹过后的松弛笑意,方才街头的鲜活兴致还未散尽。
刚踏入殿内,值守的掌事嬷嬷便快步上前行礼回话。
“公主,方才太后娘娘派人传了话,今日出宫耽搁的礼法课业、地缘纪要,需要您今夜补齐,明日清晨太后会亲自查验。”
方才还轻快的情绪稍稍一滞,云梨垮了垮肩,小声嘟囔一句。
“好不容易痛快玩一天,还要熬夜补功课啊。”
语气带着孩童式的小小抱怨,却没有半分抵触抗拒。
父皇母后纵容她的小性子,可皇家学识教养、处世眼界一样不会落下,她心里清楚享乐归享乐,该完成的课业、该守的规矩绝不能糊弄。活泼是本性,清醒自持是底线,她从来拎得清轻重。
知春笑着上前替她摘下发间珠钗,柔声安抚:“公主今日奔波一天本就累了,若是写得太晚,奴婢给您备上蜜饯热茶提神。陛下和皇后娘娘疼惜您,只是太后看重学业考核,咱们应付妥当就好。”
“我晓得的。”
云梨坐到梳妆镜前,抬手拢了拢鬓发,眼底的小郁闷转瞬散去,又恢复了灵动模样,“不过几卷文稿罢了,难不倒我。写完我还要吃一碟冰镇梅酪,不然熬夜太委屈我了。”
“自然都给您备好了。”
梳洗换过舒适常服,殿外便传来内侍通传,说是皇后惦念她今日出宫劳累,特意遣人送来了点心羹汤。云梨眼睛一亮,立马迎了出去,接过食盒翻看各色吃食,嘴角扬得高高的。
父母的偏爱,是她自在活泼的底气。她可以撒娇抱怨课业繁重,可以贪恋市井烟火,可以保有未经打磨的热烈心性,却也在日复一日的教导与宠爱里,养出了审时度势的聪慧。任性只留给亲近之人,对外行事思虑周全,不会被一时情绪、一面之缘打乱步调。
方才长街偶遇的异乡少年,顶多算作旅途里一桩小小的趣闻。新鲜过后,便被可口的点心、待完成的课业挤到了思绪角落。
用过宵夜,云梨坐到书案前铺开纸笔。烛火摇曳,映着少女认真思索的侧脸,方才嬉笑玩闹的模样收敛大半,提笔引经据典,条理清晰地作答课业难题,聪慧沉稳的一面展露无遗。
偶尔思绪放空,会转瞬想起街尾那束高马尾、那身陌生衣袍,心底再起一丝微弱好奇。
这人究竟是游历学子,还是异地行商?敢这般张扬穿着异国服饰行走京城,胆子倒是不小。
念头仅仅一闪而过,她便摇摇头抛开杂念,重新专心落在书卷之上。
好奇归好奇,不过无关紧要的路人。
她有疼爱自己的双亲,有皇室赋予的身份责任,有读不完的典籍、逛不够的世间风月,日子丰盈热闹,不会为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耗费心神。
夜色渐深,殿内只剩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响。
檐角宫灯静静摇曳,将整座皇宫衬得恢弘温柔。被爱意包裹长大的小公主,一边为课业埋头苦写,一边盘算着下次出宫要打卡哪些新鲜玩意儿。
那暮色长街的一瞥,不过漫长岁月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掀不起她生活半点波澜。
案前烛火暖融融的,跳跃的火光落在宣纸之上,字迹工整利落。
云梨写了半页,手腕微微发酸,索性放下笔,懒懒趴在书案上,长长叹了口气。
“好累啊。”
她小声咕哝着,眉眼耷拉着,全然没了在外端庄公主的模样,只剩小姑娘该有的娇憨。
知春连忙上前,替她揉了揉手腕,笑着打趣:
“方才出宫玩的时候不见公主累,一写字就乏了?”
“那能一样吗?”
云梨抬眼,理直气壮,“街上多自在,又热闹又好玩,不用背书不用写字。宫里的功课,真是天底下最磨人的东西。”
她是被帝后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寻常公主需恪守的条条框框,父母从来不舍得全数压在她身上,容许她偷懒、容许她撒娇。也正因如此,她性子鲜活烂漫,从不刻意端着架子。
知春忍笑:“太后也是为您好,将来咱们公主博学明理,旁人谁不敬佩?”
“道理我都懂。”
云梨支着下巴,晃了晃垂落的发辫,“就是偶尔想偷懒罢了。我又不是真的懈怠学业,只是单纯嫌累嘛。”
她分得极清。
撒娇是私下心性,懂事是立身本分。玩归玩,闹归闹,真到正事上,她从来不会糊涂敷衍。
晚风透过雕花窗棂吹进来,拂得烛火轻轻晃动,驱散了殿内少许闷意。
云梨歇了片刻懒,手腕的酸胀感缓下去不少,也不再撒娇抱怨,乖乖坐直身子,重新握起狼毫笔。
知春立在一旁替她研墨,看着自家公主瞬间收了顽态,认认真真落笔写字,忍不住轻声夸赞:“公主最是聪慧,这般繁杂的礼法策论,旁人要熬大半夜,您定然不用半时辰便能写完。”
云梨笔尖一顿,唇角微微扬起,带着点小姑娘的小得意。
“那是自然,我可不会真的纵容自己偷懒懈怠。皇祖母要查验的东西,糊弄不得,父皇母后看着呢,我可不想被训。”
她平日里看着活泼跳脱,爱闹爱撒娇,贪恋宫外的烟火玩乐,可心里门儿清。
宠爱是底气,不是任性的资本。
生于皇家,该学的学识、该守的规矩、该懂的分寸,她一样不落。只是不愿把自己活成死气沉沉、循规蹈矩的木偶罢了。
“奴婢就知道,公主最通透。”知春笑着应道。
知春轻声开口:“公主在外端庄自持,回殿便展露本心,这般收放自如实在难得。
“在外端架子是给旁人看的礼数,回了自己殿里,还要拘着性子演戏,那日子未免也太煎熬了。父皇母后纵容我的小脾气,便是准许我在亲近人面前不必时刻紧绷。该认真做事的时候我从不会敷衍,私下偷些松弛快活,又有什么不妥?”
知春闻言颔首,继续慢慢研着墨。
“公主心思通透,拿捏分寸恰到好处,也难怪陛下与皇后娘娘这般疼惜您。”
“本来就是如此。”云梨抬眼弯了弯眉眼,写完一整段才放下笔活动手指,“规矩是用来立身行事的,不是困住自己的枷锁。严苛应付长辈与朝堂,随性对待自己和心腹,两头兼顾,才算过得舒服。”
殿内一时只剩下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轻响。
窗外夜色渐浓,宫城万籁俱寂,唯有沿路的宫灯连绵成片,温柔照亮冰冷的朱墙玉阶。白日街市的热闹喧嚣彻底沉淀,只剩深宫独有的安稳静谧。
写至大半,殿外忽然传来轻柔的脚步声,跟着是宫女温温的通传声。
“公主,皇后娘娘命人送来了晚膳和冰镇鲜果。”
云梨眼睛瞬间一亮,立马放下笔,也顾不上手头的课业了,转头就看向门口。
“快端进来!”
忙碌练字的枯燥瞬间被美食冲淡,小姑娘鲜活灵动的性子展露得淋漓尽致。
食盒层层打开,清甜的瓜果香气瞬间漫满殿内。冰镇好的葡萄、脆梨整齐码在白瓷盘里,还有几样她平日里最爱的精致小点心,皆是皇后特意吩咐御膳房连夜做的。
知春一边帮她摆好吃食,一边笑道:“皇后娘娘最疼公主,知晓您今日出宫劳累,又要熬夜补课业,生怕您累着饿着。”
云梨捏起一颗剔透的葡萄放进嘴里,清甜冰凉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
“还是母后最疼我。旁人只会催我读书课业,唯有爹娘,永远先顾着我累不累、开不开心。”
她咬着果子,语气软软的,满心都是安稳暖意。
她的日子从来鲜活又圆满,有至高无上的尊荣,有双亲毫无保留的偏爱,有肆意玩乐的自由,亦有约束自身的清醒。
无需挂念陌路之人,无需纠结萍水相逢的偶遇。
今夜晚风温柔,灯火可亲,鲜果清甜,课业将毕。
这才是属于她的、实实在在的安稳日常。
吃完小半盘鲜果,云梨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角,自觉重新坐回书案前。
“不玩啦,赶紧写完,早点歇息,明日我可不想顶着困意去听讲学。”
知春应声收拾好食盒,安静陪在一旁。
烛火融融,映着少女端正伏案的身影,鲜活灵动,又自带通透分寸。
一日喧嚣落幕,宫城归静,万事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