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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朝议 ...

  •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沉闷的轱辘声响,鎏金皇家马车缓缓驶离喧闹市井。厚重锦缎车帘隔绝了外头的人声与晚风,云梨随手取下覆面轻纱,揉了揉被布料闷得微热的耳廓,方才逛街时轻快鲜活的笑意淡了几分,眉眼间染上几分沉静思索。

      侍女知春坐在身侧,细心替她拢好滑落的鬓发,轻声开口:“殿下方才在街市听得那般欢喜,怎的上了车反倒安静下来了?”

      云梨手肘轻抵车窗边,指尖轻点冰凉的木框,轻声答道:“欢喜是真的,可热闹褪去,有些念头也就浮上来了。百姓称颂我,称颂皇家,可他们看不见高墙之内的纷争,也看不见底下藏着的陈年旧怨。”
      知春心头一紧,下意识压低音量:“殿下慎言,马车内也恐有随行内侍偷听,切莫议论朝堂旧事,免得被有心人传话,惹陛下不悦。”

      “我自有分寸。”云梨抬眸,眼底清明透亮,“我只是在想方才说书人满口溢美之词,世人追捧的从来不是我云梨这个人,而是公主的身份、皇权的庇护。京中世家子弟频频示好,朝臣百般示敬,皆是冲着这份权势而来。”

      “殿下看得太过透彻了。”知春轻叹,“深宫贵女大多沉溺追捧享乐,唯有殿下总爱琢磨这些朝堂人心。”
      “生于皇家,便躲不开这些。”云梨微微颔首,话锋微微一转,语气多了几分凝重,“前些日子我翻阅旧档,看到多年前西境夜氏满门获罪的卷宗,定罪仓促,证词漏洞百出,可最后依旧满门抄斩,卷宗直接封存压下,实在蹊跷。”
      知春手心微微发紧,犹豫再三,左右确认车厢内外无人偷听,才敢小声细说内情。

      “殿下,奴婢也是听宫里老人偷偷传的。当年夜氏手握西境大半兵权,夜老将军战功赫赫,镇守边关十余年,护得大靖边境安稳,声望极高,军中大半将士皆是夜家门生。”

      云梨凝神细听:“所以,是功高震主?”

      “是。”知春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夜家兵权过重、威望太盛,朝野上下半数文武官员敬重夜氏风骨。彼时先帝刚登基不久,皇权不稳,最怕的就是世家拥兵自重、威胁朝堂。”

      “所谓的通敌叛国,根本就是莫须有的罪名?”云梨追问。

      “无人敢证实,亦无人敢辩驳。”
      知春叹了口气,继续细说朝堂内情。
      “当年一纸圣旨骤然下发,无三司会审,无层层核查,一夜之间定了夜氏死罪。朝堂之上,但凡敢替夜家求情的官员,要么被降职贬官,要么被安上结党罪名打入天牢。久而久之,满朝文武无人再敢多言一句,人人缄口自保。”

      云梨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满是不解与寒凉。

      “可夜家世代忠良,戍守边疆、浴血护国,是大靖的屏障。仅凭一纸空泛罪名,便屠尽忠良满门,未免太过凉薄,太过蹊跷。”

      “皇家制衡,从来不论对错,只论利弊。”知春轻声道,“先帝要的,是无人能撼动的皇权,是牢牢握在手心的兵权。夜家功高盖主、权势滔天,便是最大的罪过。”

      云梨沉默片刻,眉眼间盛满深思。

      她从来不是深宫只懂享乐的娇憨公主,旁人只看见她明媚温顺的外表,却不知她私下一直默默研读朝政、翻阅旧案、洞悉朝堂权衡。

      旁人都当夜家覆灭是罪有应得,唯独她,始终觉得这场灭门冤案,是皇室为稳固皇权,刻意制造的一场屠戮。

      “这件事,我始终放不下。”云梨缓缓开口,“一桩满门覆灭的大案,疑点如此之多,却被强行压下、封存禁言,太不正常。”

      知春连忙劝道:“殿下,事隔多年,夜家早已烟消云散,旧事早已翻篇。您身份尊贵,没必要为一桩陈年旧案招惹皇室忌讳,得罪朝堂势力。”

      “翻篇不了。”
      云梨轻轻摇头,语气格外坚定。

      “忠良蒙冤,朝堂噤声,皇权压正,这从来不是可以轻易翻篇的小事。我越是细看卷宗,越觉得此案藏着天大的隐秘,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她心底隐隐有种预感,这场被皇室强行掩埋的冤案,远远没有彻底落幕。

      “云梨指尖扣着马车木窗,神色沉了大半,压着嗓音对知春道:
      “夜氏通敌叛国的定罪潦草空洞,桩桩件件都经不起推敲,此事定然另有蹊跷。细究来龙去脉,这桩冤案,恐怕和我父皇脱不了干系。”

      知春浑身一僵,惊得慌忙捂住嘴,四下警惕打量车帘外,压低气息:
      “殿下万万不可妄自揣测圣上!这话若是被内侍听了去,轻则罚禁足,重则会被扣上忤逆非议君父的罪名,后患无穷啊。”

      “我并非无端揣测,是卷宗里的破绽摆在眼前。”云梨眼底覆上一层寒色,语气沉重,“夜老将军手握西境重兵,功高震主,唯有父皇有动机、有权力罗织罪名、一夜倾覆夜氏全族。朝堂百官缄口不言,也是慑于皇家威压。”

      她倾身凑近知春,声音压得更低,托付得郑重无比:
      “此事凶险万分,明面上我分毫不能表露疑心。你替我暗中行事,寻早年亲历过此案的旧宫人、宫外可靠线人,悄悄搜罗当年的人证、书信、政令残件,查证父皇在这桩惨案里究竟参与了多少。行事务必隐秘,不留半分把柄,万不可被宫里眼线察觉。”

      知春心头又惊又忧,却深知公主性子执拗,只得俯首应下:
      “奴婢省得其中利害,定步步谨慎,私下打探搜集线索,严守秘密,绝不将此事透露给第三人,绝不连累殿下与自身。”

      待皇家銮车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夜玄宸方才收回目光。

      车帘厚重严密,隔绝了一切声响,方才车厢内的字字句句,他分毫未闻。

      青砚立于身侧,低声禀道:“公子,宫门已闭,今日无法再近分毫。”

      夜玄宸立在树影微凉处,素色衣袍被晚风拂动,眉目清润,眼底却藏着经年沉淀的沉敛。

      他虽听不到车中私语,却看得通透。

      这位筠希公主,方才市井之间明媚柔和、待人温善,全无半分皇家骄矜。可归宫途中,神色悄然沉静,不见半分游玩后的松弛。

      寻常深宫公主,出游归来满心皆是玩物景致、市井趣事。可她归途肃穆、心绪深沉,分明是心中藏事,绝非沉溺享乐、不谙朝堂的娇弱金枝。

      夜玄宸眸光微深,缓缓开口:

      “此女,不简单。”

      青砚微怔:“公主年岁尚轻,素来圣宠加身、名声温良,公子何出此言?”

      “圣宠养不出这般沉敛心性。”夜玄宸嗓音清淡,条理分明,“她眼底有思虑、有分寸,绝非懵懂无知之辈。”

      这些年他潜伏京城,看遍皇家子弟、世家贵女,人人皆活在规矩与浮华之中,无人敢触碰皇家禁忌、陈年旧案。

      可云梨不同。

      她沉静多虑,眼底藏疑,想来平日绝非安分度日,私下定然阅览旧档、体察朝局。

      夜玄宸垂眸,指尖轻敛,心底已有定数。

      当年夜家一案,是皇家最大的忌讳,满朝文武无人敢议、无人敢查。皇室刻意抹除痕迹,百官刻意闭口自保,数十年无人敢置一词。

      可若这位最得圣心的筠希公主,心中真存疑虑……

      那便是他蛰伏多年,唯一的转机。

      青砚低声问:“公子是说,公主或许对当年夜氏旧案,有所耳闻?”

      “不知。”夜玄宸淡淡摇头,“但她心思通透、异于常人,未必会全然相信父皇定下的铁案。”

      他从不寄希望于皇家子女的良知与悲悯。

      可如今局势僵滞,前路难行,唯一的破局入口,偏偏落在这位仇人之女身上。

      夜玄宸抬眸,望向那巍峨朱红宫墙,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无妨。”

      “她若无知,我便引她知。她若无疑,我便让她疑。”

      “夜家沉冤数十年,既然朝堂无人敢断、父皇无心昭雪,那便由这位深宫公主,来亲手掀开这层遮天的帷幕。”

      他隐忍蛰伏,步步为营,从不是为了伤及无辜。

      可皇权欠他夜家满门鲜血,他便只能借皇家之人、破皇家之局。

      銮车已入宫门,前路已然铺好。

      车内少女心藏疑虑,暗查旧案。
      车外少年身负血海,静待入局。

      一场始于冤仇、缠于宿命的棋局,自此悄然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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