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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旧牍 “世人皆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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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穿拂凤梨殿的雕花窗棂,携着庭院浅淡的花木清香,慢悠悠卷进殿内,拂动垂落的素色纱幔,轻轻漾开一层柔软的波纹。
午后天光最是温软,金辉透过细密窗格筛落,碎碎点点铺洒在书案、地毯与阶前,将整座殿宇衬得静谧又温柔。
云梨端坐于案前,身姿端正却不显拘谨。
她生得一副极清丽柔和的样貌,脸型圆润雅致,一双杏眼清澈透亮,眼尾微微带着天然的软意,瞳仁干净澄澈,像盛着一汪初春的温水。细挺的鼻梁小巧秀气,唇色是天然的浅粉,不描脂粉便已然娇妍动人。乌发被整齐挽成公主发髻,仅用一支素玉簪固定,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风轻轻吹得微动,衬得肌肤白皙莹润,仿若剥壳暖玉。
贵为大胤公主,她身上没有半分骄纵凌厉的贵气,反倒透着一股子安静通透的灵气,抬眸垂眼间,温婉又灵动。
知春立在侧旁,手脚轻缓地替她换了一盏新沏的清茶,瓷底落案,声响极轻。
“公主,江公子已经在外殿廊下候了小半刻钟了。”
云梨指尖轻轻抚过摊开的泛黄古籍,闻言微微抬眸,眼底掠过一点浅浅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闲散的玩味:
“让他进来。前日他作答的策论太过规整,滴水不漏,我倒要看看,今日能不能问出他半点破绽。”
知春抿唇应是,轻步退出去传报。
不多时,廊外脚步声清浅规整,一步步由远及近。
江朔缓步走入殿中。
他常年着一身素色青衫,衣料干净素雅,没有任何纹路绣饰,却愈发衬得身姿清挺挺拔。他身形颀长匀称,肩线平直利落,行走时脊背笔直,步伐从容沉稳,自带一种沉淀多年的清冷气度。
眉眼生得极为清隽绝伦,额骨利落,眉形干净锋利,是极标准的剑眉,却不张扬压人。一双瞳色偏深,黑亮沉敛,平日里总是覆着一层温顺平和的浅光,看起来温润无害。鼻梁高挺利落,下颌线条干净分明,唇色偏淡,常态下总是微抿,显得安静自持。
长睫浓密低垂,掩去眼底深处所有翻涌的情绪,单单落在外人眼中,便是一副斯文谦恭、温润寡言的寒门文士模样,干净、乖巧、安分,全然没有半分锋芒。
他走到殿中,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声线清润平稳:
“臣江朔,见过公主。”
“免礼,坐吧。”云梨抬了抬下巴,杏眼微微弯起,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狡黠,“今日不必太拘谨,寻常课业闲谈而已。”
江朔依言落座在案侧席上,坐姿端正松弛,抬手将袖摆轻轻拢好,抬眸看向她时,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公主今日兴致倒是极好。”
“整日闷在殿内看书,再无趣不过。”云梨单手撑着侧脸,歪头看他,目光坦然打量着他的眉眼,“难得你功课做得细致,我总算能找个人说说话。”
天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睫毛纤长清晰,眨眼时轻轻颤动,灵动又娇软。
江朔目光微顿,随即浅浅勾唇,神色温雅:
“公主若是烦闷,课业之余,臣自当陪公主闲谈解闷。”
二人起初只论经书义理、朝堂策论。
云梨心思灵动,不拘死理,时不时挑出书中刁钻矛盾之处发问,语气带着几分较真,又带着几分故意为难的俏皮。
“你这里写,为政当以宽仁为先。可若是朝臣野心勃勃、权欲熏心,宽仁岂不是纵恶?”
她蹙着细眉,眼神认真,模样娇憨又认真。
江朔垂眸看着书页,指尖轻点字句,语气平稳温柔,条理却极清晰:
“宽仁是待善民,法度是治恶人。宽仁不是无底线纵容,制衡才是为政根本。朝堂之乱,从来不是单一善恶,而是权势失衡。”
他说话语速不急不缓,嗓音清冽好听,神色从容淡定,无论云梨问得多刁钻,他都接得稳稳当当,不见半分慌乱。
云梨听得微微怔神,望着他清隽平和的侧脸,心底隐隐生出一丝感慨。
这个人太稳了。
稳得太过刻意。
寻常寒门少年入宫廷伴读,或是拘谨怯懦,或是急于表现,唯独江朔,永远进退有度、喜怒不形于色,温顺得像一汪毫无波澜的静水,可静水之下,偏偏藏着她看不透的深流。
她收敛玩笑神色,指尖轻轻一翻,将书页翻到后半卷记载前朝旧案的篇目。
纸页泛黄陈旧,墨字沉肃,清清楚楚记载着多年前朔渊夜氏一族覆灭的旧事。
“那你说说。”云梨语气慢慢沉下来,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夜氏满门被斩,史书定论‘功高震主’,你信吗?”
问话一出,殿内轻柔的氛围骤然轻敛。
江朔垂在书页上的指尖极轻地一顿。
面上依旧是温和如常的神色,唇角笑意未散,眼底却悄然褪去了几分闲散的暖意,只剩下一层浅浅的平静。
他抬眸看向云梨,目光坦然相接,语气清淡:
“公主心中,本就不信,何须问臣。”
被他一语道破心思,云梨微微挑眉,眼底掠过几分讶异,随即轻轻颔首,语气带着少年人直白的不平:
“是,我不信。”
她微微前倾身子,杏眼清亮,句句分明:
“夜家世代戍守朔渊边境,你应当知晓。夜老将军一生镇守疆土,手握重兵,却从未半分逾矩,年年替大胤挡外敌、平战乱,保的是整片北境安稳。”
“这样的忠臣,何来功高震主?”
她眉头微蹙,脸上带着几分真切的不解与愤懑,少女纯粹的善恶对错,坦荡又干净。
江朔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澄澈无垢的眼眸里,片刻后,薄唇轻启,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公主看得通透。真正功高震主之人,从不是夜老将军。”
这句话落点极轻,却重得惊人。
云梨瞳孔微缩,连忙追问:
“那是谁?”
江朔睫羽轻颤,视线微微偏移,落向窗外寂寂花木,神色淡得近乎漠然:
“是如今权倾朝野,一手把持大半朝政的人。”
“玄祯。”云梨轻声吐出这个名字。
她虽久居深宫,却也听得太多朝堂风声。
当今朝堂,玄祯身居太傅高位,历仕两代帝王,门生遍布朝野,手中握着朝政、人事、大半兵权举荐之权,声望滔天,势力盘根错节。
真正威震朝野、让帝王日夜忌惮的人,从来不是早已覆灭的夜氏,而是如今安稳站在朝堂最顶端的玄祯。
“他嫉妒夜老将军军中威望。”云梨语气轻冷,慢慢理清所有脉络,“夜老将军手握实打实的边境兵权,军心所向、万民敬重。玄祯没有沙场战功,却想独掌朝权,夜家便是他最大的绊脚石。”
“所以他借着帝王猜忌,罗织谋反罪名,构陷夜氏满门。”
“除掉夜家,世人只会骂夜氏功高震主、不知安分。他趁机收揽朝堂兵权、肃清异己,最后落得一身忠臣美名,权倾天下。”
一番话说得条理通透,字字戳中要害。
江朔静静听着,面上依旧看不出大悲大怒,只是唇线微微收紧,神色愈发清淡。
无人知晓,他胸腔里翻涌着怎样的血海沉仇。
眼前少女寥寥数语,便剖开了蒙蔽朝野数十年的谎言。
满朝文武、举国世人,皆被史书定论蒙蔽,唯独深宫之中这位不问政事的公主,看得如此清醒透彻。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极淡的怅然:
“世人皆愚,唯公主心明。”
云梨看向他,认真道:“我只是读史书不喜欢盲从定论罢了。只是……这般天大冤案,竟然数十年无人敢辩。”
“无人敢辩,无人敢辩而已。”江朔轻声重复一句,语调平淡无波,“权势压世,公道沉默。”
云梨望着他清俊沉静的眉眼,心底那点疑惑再次悄悄翻涌。
每次聊起夜氏旧案,他看似平静无波,可细微处总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
是同情?是感慨?
还是……另有渊源?
她看不透,便也不再追问,只轻轻合上书页,轻叹一声:
“罢了,陈年旧案,多说无益。”
……
凤梨殿内静谧闲谈未歇,皇城最深处的御书房,却是另一番沉沉压抑的氛围。
檀香袅袅,沉烟盘旋,压得满室气息沉闷肃穆。
大胤皇帝端坐龙椅之上,年过中年,眉眼倦怠,面色带着长期忧思的憔悴。他身着暗金龙纹常服,本该威严庄重,可坐姿松弛无力,眼底满是无力与忌惮,丝毫没有帝王杀伐果决的气度。
桌案上摊着一堆奏折,大半内容皆是称颂太傅玄祯理政贤明、功盖朝野。
皇帝指尖轻轻点着奏折边角,神色晦暗,低声自语:
“朝野上下,半数皆是他的门生旧部……朝政、兵权、人事,尽握其手。”
他抬眼,望向立在殿中躬身垂首的老者。
玄祯一身紫纹朝服,鬓角微白,面容儒雅端正,眉眼温和,看着便是一副德高望重、沉稳忠良的老臣模样。
可那双眼底深处,藏着极深的野心与城府。
他微微垂眸,语气恭顺谦和:
“陛下多虑,臣毕生所愿,只为辅佐大胤安稳昌盛,别无二心。”
“别无二心?”皇帝低声轻笑一声,笑意里全无暖意,只剩疲惫,“当年夜氏手握边境兵权,忠心戍边,朕尚且夜夜难安。如今太傅执掌半壁朝堂,朝野无人能与你抗衡……太傅可知,如今真正功高震主之人,是谁?”
玄祯垂首的姿势不变,神色依旧恭敬从容,语气平稳无波:
“陛下说笑。夜氏当年兵权过重、军心过盛,是为震主。臣不过遵陛下旨意打理朝政,不敢与前朝老将相较。”
轻飘飘一句话,再次将所有罪责推给早已覆灭的夜氏。
数十年了,他永远用这套说辞,洗白自己,压死忠良。
皇帝看着他滴水不漏的模样,心底忌惮更甚,却无可奈何,只能压下满心郁气,低声道:
“那日山道刺杀公主一案,查得如何?”
玄祯缓缓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光,语气沉稳:
“已然排查大半闲散江湖势力,暂无头绪。臣会继续严查,绝不许有人伤及皇室安危。”
“好。”皇帝疲惫挥手,“下去吧。”
玄祯躬身行礼,缓缓退离御书房。
踏出殿门的那一刻,他脸上恭顺谦和的神色瞬间淡去,眼底覆上一层深沉冷冽的暗光。
无人之处,他微微抬眼,望向凤梨殿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算计笑意。
公主遇刺,看似意外,实则是他暗中试探朝野暗流、试探宫中藏人。
那日山道混乱之中,隐约有一道青衫身影速度极快、身手不凡,绝非普通侍从所有。
他记在心底。
皇宫之中,或许藏着一条他多年未除干净的漏网之鱼。
……
日暮西斜时分,凤梨殿课业方才结束。
江朔躬身行礼,姿态温顺有礼:
“今日多谢公主提点,臣告退。”
“去吧。”云梨轻轻点头,目光落在他清挺背影上,看着他一步步退出殿门,心底疑惑迟迟未散。
这个人,太不简单。
江朔走出凤梨殿范围,穿过层层宫廊花木,一路收敛所有神色,步履平稳,直至回到自己独居的外院值房。
小院清静无人,偏僻隐蔽,极少有宫人来往。
他推门入内,反手落栓,隔绝所有外界耳目。
方才一路温顺谦和的表层神态,一点点尽数褪去。
屋内光线偏暗,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冷凛冽,周身温和气息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久历沙场、沉载血海的冷肃气场。
他缓步走到桌前,桌角压着一枚隐秘送来的素色信封,无署名、无印记,是他的贴身侍卫青檀的专属密信。
江朔指尖拆开信封,纸张轻薄,字迹利落潦草,是青檀惯常书写的模样。
信上字字清晰,汇报近日查探进展:
【主子,山道刺杀案刺客余党已抓三人,拷问得知,并非民间乱党,确有朝堂之人暗中授意。线索隐约牵向太傅府外围势力,暂不敢深查,恐打草惊蛇。
另:当年夜氏旧案残留卷宗,臣已暗中寻得两页残卷,玄祯当年伪造罪证、挑拨君臣猜忌的痕迹隐约可查,正在继续搜集证据。
宫中近况一切安稳,无人察觉主子异常。】
江朔垂眸静静看完,指腹轻轻抚过纸面,眼底寒意沉沉。
刺杀果然是玄祯暗中授意。
一来试探宫中虚实,二来借机肃清朝野闲散势力,三来……或许也是在试探他这颗藏在深宫的钉子。
他指尖轻轻收拢信纸,掌心微拢,薄纸瞬间化为细碎粉沫,从指尖簌簌散落,不留半点痕迹。
他抬眸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眼底暗光翻涌。
玄祯步步紧逼、权欲滔天。
当年灭门血海,数十年冤屈沉默。
世人皆骂夜氏功高震主,真正祸乱朝纲、权倾朝野的奸佞,却身居高位、受人敬仰。
良久,他提笔蘸墨,字迹清瘦冷厉,落笔极轻,写予青檀回信:
【不必急进,暗藏锋芒,稳步查证。太傅势力盘根错节,切勿暴露自身。
刺杀余党细细排查,所有线索隐秘留存。
深宫之中,我自稳妥,无需挂念。
静待时机。】
写完吹干墨迹,同样封入素色信封,放在窗下隐秘暗格,等待夜间青檀暗中取信。
一切收拾妥当,屋内重归安静。
江朔立在窗前,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宇飞檐,神色清冷沉寂。
他藏在深宫,隐于微末,做一个最不起眼的陪读。
可心底血海深仇、故国旧梦,从未有一刻真正平息。
今日云梨一番通透言语,恰似一缕微光,照进他常年沉暗的世界。
深宫之人,尚且知公道、辨黑白。
那他隐忍蛰伏多年,更要亲手撕开所有伪善面具,让真凶伏法,让沉冤得雪。
晚风穿窗而入,拂动他青衫衣角。
少年清挺的身影立在暮色之中,温顺表象之下,藏着倾覆朝野、拨正乾坤的万丈锋芒。
前路漫漫,棋局未终。
旧牍沉冤,终有昭雪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