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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晚归 人设彻底塌 ...


  •   返程的车马碾着余晖,缓缓离开静安寺的山道。

      山间晚风微凉,吹去了半日燥热,也一点点吹散方才厮杀残留的血腥气。衣袂间沾着的淡淡檀香依旧不散,温柔清宁,堪堪压住心底未消的惊悸,却压不住人心底悄然翻涌的万般思绪。

      皇后的主銮行在最前,仪仗规整,侍卫层层护佑,肃穆井然。云梨与清乐郡主同乘后方副车,知春垂手侍立车内一隅,车厢安静柔软,纱帘轻垂,隔绝了外界风尘步履,是整支出行队伍里最松弛、最安稳的一方小天地。

      车身微微颠簸摇晃,缓慢前行。

      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松弛交织在一起,漫覆周身。

      可云梨靠在窗边,目光浅浅落在窗外流动的山景上,心绪自始至终没有真正安宁过半分。

      她心底很乱,乱得细腻、隐秘、无从言说。

      直到今日,她才彻底看清一件事——
      她几乎算不上了解江朔。

      这个来到她殿中不过短短七日的布衣陪读少年。

      不过七日。

      短短七天,他多数时候只是安安静静立在书案一侧,研墨、整理书卷,话不多,性情谦和退让,行事安分守拙。云梨对他的全部印象,都来自这短短数日的浅浅交集。

      她随母姓云,虽是大胤皇室的公主,却并不随父皇萧崇安的萧姓。宫里不少人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只是外人偶尔提起,依旧会生出几分好奇。

      她待江朔礼遇周全,却也仅仅只是主上对待一名新进侍从的分寸。先入为主,看他一身布衣,斯文沉静,便下意识将他归作文弱书生,以为他只懂笔墨书卷,不曾设想他身上还藏着另一副模样。

      不过七日的照面,她看见的,只是他愿意展露出来的那一面。

      可今日一场刺杀,彻底推翻了她所有浅薄的预判。

      她清清楚楚记得那一瞬。

      箭破风声,直逼面门,近得眨眼即是生死。

      外围数十侍卫尽数被死士悍不畏死的冲锋牵制、分割、阻拦,距离车架太远,回援不及,所有人都来不及。

      偏偏是这个才入殿七日,本就没有护驾职责的少年,毫不犹豫冲至近前,一瞬挡在她身前。

      没有迟疑,没有退缩,没有半分自保的犹疑。

      于理,危险袭来之时,他大可以随同其余侍从往后退避,保全自身,没有人会苛责一个新来的陪读。

      可他没有。

      那一瞬间的决绝,并非来自君臣职责,而是纯粹的挺身而出。

      愧疚、动容、羞赧、改观、感激,层层叠叠缠在一起,压在心底,无处安放。

      她愧疚于自己仅凭短短几日的表象,便在心中给人下了定论;动容于危难当头,他不计利害挡在她身前;心底更生出一丝陌生的、连自己都觉得不合时宜的悸动,叫人局促不安。

      不过短短七日相处,那点若有似无的疏离与轻视,在今日生死一瞬里,碎得干干净净。

      “梨梨,你又出神了。”

      清乐郡主轻轻撞了撞她的肩头,语气鲜活清甜,带着少女独有的明媚松弛,打破了车厢浅浅的静默。

      “从下山启程你就安安静静的,一句话不肯多说。方才在寺里礼佛你就心绪沉沉,到底在想什么呀?”

      清乐眉眼明亮,劫后余生过后,活泼性子慢慢回拢,只是眼底依旧藏着一丝后怕。

      知春也抬眸轻声附和:“公主今日受惊不小,若是乏了,便靠着软垫小憩片刻。回宫还有不少琐事要处置。”

      云梨微微回神,浅浅弯唇,笑意温柔清淡:“无事,只是方才的场面还在脑海里盘旋,一时难以释怀。”

      她抬手,指尖轻轻撩开一丝纱帘,视线越过外面层层侍卫,远远扫过队伍外侧的侍从行列。

      那道青衫身影就在其中。

      江朔垂手行走,身姿挺拔,神色平静淡然,仿佛方才舍身挡箭的惊心动魄,于他而言不过一桩寻常小事。

      只相处七日,这个人,却已经叫她看不透了。

      清乐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瞟了一眼,立刻心下了然,往云梨身边凑近几分,压低嗓音,只有车厢内三人能够听见。

      “说起来,那位江公子,实在太出人意料。才来你殿里不过七日,平日里看着安安静静,连大声言语都少有,谁能想到危急时刻那般果决。”

      “今日那么多侍卫在外浴血阻敌,可刺客拼死冲破防线,冲到车驾近处的那一刻,周遭护卫一时跟不上,是他就近护住了你。”

      云梨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绣纹,耳尖漫上一层极淡的绯色,面上依旧维持着公主的沉静,语气平和。

      “一众侍卫已经拼尽了全力,死死拦住大部分死士。若是没有他们在外拼死抗衡,单凭一人,再如何厉害,也挡不住大批死士。”

      她分得清清楚楚,绝不因为一人的高光,便抹掉所有人的功劳。

      “江朔只是刚好站在了那个最紧要的近处,做了旁人来不及做的事。”

      知春在一旁点头,神色满是真切感激:“话虽如此,依旧是救命大恩。那支箭矢来得太快,几步之外的侍卫根本赶不及,若是不是他出手,后果不堪设想。奴婢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恩情。只是他入殿时日尚浅,从前完全看不出身怀武艺,实在藏得太深。”

      “也谈不上藏。”云梨轻声说道,“他本就是来做陪读,不是来做护卫,不必展露身手。短短七日,我们所见,本就只是冰山一角。是我自己看事太过流于表面。”

      想起自己前几日,还暗自觉得这个新来的侍从性子过于温驯,此刻心底便生出几分愧意。

      清乐瞧出她神色里的复杂,看见那一点藏不住的薄红,狡黠地眨了眨眼,却很识趣,没有继续揪着男女情愫打趣,话锋一转,神色郑重下来,落到刺杀这件事本身。

      “抛开这些不谈,今日这场伏击,细想实在叫人后背发凉。皇家上香的路线行程,皆是宫内提前定好,保密森严,外头怎么会有人摸得如此清楚,还提前布置这么多死士。”

      车厢里轻松的闲聊氛围,瞬间沉了几分。

      云梨敛去眼底那点少女心绪,眉头微蹙,思绪落到朝堂与边境的局势之上。

      “这群死士全部抱着必死之心,不求脱身,只求成事。尸首之上不留任何信物线索,摆明了就是不留下半点可供追查的把柄。若是朝中世家私斗,断不敢做到这般地步,一旦败露,便是株连九族的谋逆大罪,没有人会把自己整个家族的性命拿来赌。”

      清乐指尖抵着下颌,认真思索:“那会是什么人?江湖匪类?可江湖人,哪里有能力调动这么多死士,还能探知皇家仪仗的行程。”

      “多半不是江湖。”云梨缓缓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我怀疑,是境外势力。”

      知春心头一紧:“境外?”

      “大胤周边邦国不少,其中玄蚩国最为狼子野心。”云梨缓缓道,“那是北方苦寒之地崛起的强国,最擅长玩弄离间、刺杀、挑拨阴谋,不爱正面大规模开战,专喜暗中搅乱别国朝局。”

      “若是他们想要对大胤动手,直接兴兵要付出巨大代价。可若是借死士刺杀皇室,制造动荡,挑拨朝堂各派互相猜忌内斗,于他们而言,便是一本万利。”

      清乐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若是玄蚩国所为,那事情就麻烦了。他们行事阴诡,善于销毁证据,想要抓出实证何其困难。”

      “正是难处在此。”云梨叹息一声,“今日死伤数位侍卫,皆是为国舍命。回宫之后,母后与父皇必定会彻查此事,抚恤伤亡将士家属。可暗处的敌人躲在千里之外,想要连根拔起,谈何容易。”

      三人低声闲谈,时而说起今日死里逃生的惊险,聊起那个才相处七日,却叫人刮目相看的少年陪读;时而又调转话头,推演朝堂暗流,揣测境外玄蚩国的图谋,怜悯战死侍卫家中的亲人。

      少女闺阁闲谈,一半是风月细碎,一半是山河家国。

      清乐偶尔会拿江朔开一两句小小的玩笑,看见云梨窘迫,便立刻笑着转开话题,不会穷追猛打,戳破心底那点朦胧悸动。

      马车一路向前,车轮碌碌作响。

      云梨时不时借着掀帘透气的契机,目光飞快扫过队伍外侧。

      江朔偶尔亦会抬眼,视线无意撞上车窗纱帘。一层薄纱相隔,看不清彼此眉眼,却仿佛能够感知到那一道目光。二人皆是飞快移开视线,装作只是眺望山间晚景。

      没有直白对视,没有言语交谈,只有这一路遥遥相望的细碎涟漪。

      暮色沉沉向西坠落,连绵宫阙的飞檐琉璃,终于遥遥出现在视野尽头。
      御书房。

      殿内烛火高燃,烛花偶尔噼啪轻响。

      大胤皇帝萧崇安端坐在案后,一身玄色常服,眉宇深沉。方才皇后派内侍快马先行赶回宫中,把静安寺遇刺一事,原原本本禀报上来。

      案上摊开密报,寥寥数行,写清伏击经过:死士众多,悍不畏死,侍卫奋力抵挡,伤亡数人,皇后与公主幸得保全,一名新进陪读,于车架近处挡下致命冷箭,救下云梨。

      皇帝指尖轻轻叩击桌沿,神色凝重。

      “全部是死士,不留活口,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辨识身份的标记。”皇帝低声复述密报上的字句,眸光沉沉,“敢在皇家御驾出行的路上布下死士,朝中的臣子,没有几个人有这般胆量,也没有这般决绝的手段。”

      立在下方的内侍躬身回话:“娘娘传信,公主私下揣测,怀疑此事或许和北境玄蚩国脱不开干系。”

      “玄蚩国……”

      萧崇安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掠过一层冷光。

      这么多年,玄蚩国屡屡在边境制造摩擦,不爱正面交战,惯于暗中用计,离间、暗杀、挑拨,样样都做。

      多年前朔渊洛都王府一案,现在回想,处处透着蹊跷。当年送来的那一封封“通敌密信”,便是玄蚩国暗中伪造递交过来。彼时证据确凿一般摆在眼前,他被蒙蔽,下旨清剿洛都王府,朔渊一代将门就此覆灭。

      事后细想,诸多疑点,可当事人尽数死绝,真相便掩埋在岁月之下。

      如今又出现这般不留痕迹的死士伏击。

      “他们是想搅乱我大胤。”萧崇安声音低沉,“刺杀皇后,或是刺杀公主云梨,无论哪一方得手,宫中必定大乱,朝堂派系互相攻讦猜忌。玄蚩国便可坐山观虎斗,伺机而动。”

      “传朕旨意。”皇帝抬眼,神色威严,“第一,严查今日所有随行人员,彻查仪仗行程消息有无外泄。第二,厚恤阵亡、负伤侍卫的家眷。第三,派遣密探,往北境方向探查玄蚩国近期动向。”

      “奴才遵旨。”内侍俯首领命。

      皇帝目光再次落回密报上那一行小字——新进陪读江朔,舍身挡箭,护住公主。

      “这个江朔,是什么来历?”

      “回陛下,是数月前经由地方举荐,送入宫中,分派到云梨公主殿内做陪读,入殿不过七日,家世普通,文书记录齐全。”

      萧崇安淡淡颔首。

      眼下刺杀一案疑点重重,他只把江朔当作一个机缘巧合立下功劳的普通侍从,丝毫没有将这个布衣少年,与当年朔渊洛都王府覆灭的旧案联系在一起,更不会想到,这名叫做江朔的少年,便是当年侥幸活下来的世子夜玄宸。

      旧案的血海深仇,就藏在这层温顺的布衣伪装之下,无人窥见。

      御书房烛火摇曳,照见帝王沉虑的眉眼。

      外面皇城暮色四起,车马归城。

      一场郊外的劫难看似落幕,可北境敌国布下的棋局,多年前便已经落子。而藏在深宫之中的遗孤,正站在棋局正中。

      夜色落满大胤皇城,凤梨殿宫灯次第亮起,暖光铺过层层玉阶回廊。

      今日随驾祈福遇刺的风波落幕,宫人各司其职收拾妥当,整座宫殿褪去白日喧嚣,重归静谧安然。

      江朔作为新晋殿中陪读,依规制居于凤梨殿外院独立值房。同在一座宫区之内,需随传随到,却与主殿相距数重回廊庭院,距离得体、规矩森严,无半分逾矩,合情合理。

      只是这一晚,主殿、外院两处,各藏一桩哭笑不得的心事。

      知春替云梨卸下满头珠翠,细碎钗环轻落妆台,发出浅浅叮当声响。殿内无旁人,只剩主仆二人,紧绷一日的心弦终于松开,忍不住小声唠起白日荒唐反差。

      “公主,奴婢今日算是彻底长见识了。”
      知春压低嗓音,满眼都是不可思议,语气又好笑又唏嘘,“江公子入殿七日,日日温文斯文、安静本分。晨起研墨、午间抄书、日暮整理典籍,待人谦和,行事内敛。前几日风凉,他不过轻轻咳了两声,奴婢还当真以为他体质偏弱、不经风寒,平日里搬厚重古籍、抬书箱,奴婢都主动抢着上手,半点不敢劳烦他。”

      云梨坐在镜前,眸光微动,耳尖悄悄泛着薄红,面上依旧端着沉静端庄。

      “是我们先入为主,以貌取人。”她轻声道。

      “何止是我们!”知春忍不住抿笑,“今日随行宫人、侍卫,谁不是这般以为?谁能料到,那群悍不畏死的死士冲破防线、御前侍卫来不及回援的刹那,这位‘弱不禁风’的文弱陪读,竟是全场反应最快、出手最稳的人。”

      “一支破空冷箭,硬生生被他近身拦下,果决利落,半点不含糊。”

      知春越想越觉得滑稽:“奴婢现在回想,前几日还暗自心疼他寄居宫中、性子温软、身子单薄,处处体恤谦让,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人家怕是心里默默看着奴婢瞎操心,忍得辛苦极了。”

      云梨被她直白的打趣说得心头微烫,唇角克制不住轻轻扬起。

      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白日画面:香火清风、山道厮杀、箭影破空、青衫挡身,还有归途车马之上,两人遥遥相望、转瞬躲闪的默契。

      短短七日温软表象,骗了所有人。

      原来最沉稳果决、最敢挺身而出的人,偏偏是平日里最沉默、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云梨垂眸掩去眼底细碎悸动,心底默默感慨:往后再看旁人,万万不可再凭表象定论。

      只是一想到往后日日在宫区相见,自己从前暗自轻视、怜悯他体弱温顺,此刻便莫名窘迫羞赧。

      外院值房清净简陋,烛火孤明,映得少年清俊眉眼愈发沉静。

      夜玄宸褪去外层青衫,指尖捏着衣袖上那道被箭矢划破的狭长裂痕,立在灯前,表面清冷寡淡,内心已经疯狂在线崩溃、疯狂吐槽。

      他,朔渊洛都王府唯一遗孤、曾经沙场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少年战神。

      隐忍蛰伏数年,改名换姓、步步筹谋,好不容易混进大胤皇宫、混进凤梨殿做陪读。

      为了演好「柔弱布衣书生」这个人设,他这七天简直用尽毕生演技。

      别人搬书他慢动作抬手,假装吃力费劲;
      秋风扫过廊下,他刻意低低咳两声,营造体虚多病;
      遇事永远退让、从不抢话、从不张扬;
      就连走路都刻意放轻脚步,生怕步子太稳、气场太沉露馅。

      他兢兢业业装弱、本本分分卖乖,生怕多露一丝锋芒、被皇室察觉半分异常。
      他的完美计划是:低调隐身、人畜无害、无人关注、悄悄查案、苟到复仇成功。

      结果?

      今日一支冷箭,直接把他七天演技全部射穿、射烂、射得渣都不剩。

      夜玄宸闭眼扶额,内心疯狂抓狂。

      完了。全完了。

      现在全宫上下全员看破。
      所有人心里绝对统一弹幕:
      「这位新来的文弱陪读,深藏不露、是个大佬、装得真能演!」

      他甚至已经预见到了未来的悲惨日常。

      往后宫人再看他轻轻搬书,心里肯定暗戳戳吐槽:
      「装的,他单手能劈死人。」

      往后他再刻意避风寒、微微敛衣,旁人绝对会心一笑:
      「战神还演体虚呢,太会装了。」

      最尴尬的是知春!
      这七天小姑娘天天可怜他体弱,重活全抢着干、热茶次次递恒温、生怕他累晕冻晕。
      现在好了,人家彻底明白——
      她心疼的弱书生,是刀口舔血、挡箭救人的顶尖高手。

      他这七天的隐忍克制、温柔乖巧,瞬间变成大型滑稽现场。

      夜玄宸内心欲哭无泪:
      玄蚩国没查到、灭门真相没眉目、复仇大计还没起步,
      人设先彻底翻车社死了!

      他本来想当宫里最透明的小陪读,
      现在直接变成凤梨殿最大的隐藏八卦、最大反差网红。

      越想越头皮发麻,清冷少年脸上硬生生憋出一点哭笑不得的郁结。

      但转念,脑海骤然闪回那日车架前——
      少女睁着清澈惊惶的眼眸,毫无防备直面箭影的模样。

      夜玄宸所有抓狂吐槽瞬间清零。

      行吧。
      翻车就翻车,社死就社死。
      人设没了可以再装,
      她要是出事,他这辈子都补不回来。

      烛火轻轻摇曳,一宫灯火两两相隔。
      一边少女暗自羞涩窘迫,一边少年疯狂社死吐槽。

      一场刺杀,惊乱朝堂棋局,
      也悄悄搅乱了两个人安稳藏于心底的寻常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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