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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潜影 夜里风平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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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鼓响落定,九重宫阙彻底入静。朱红宫墙连绵无尽,锁住满院沉寂,各处宫门尽数落锁,铁板沉沉。巡夜侍卫两两成列,甲叶碰撞的脆响穿梭在空荡宫道,步步森严,半分疏漏无存。
自山道刺杀风波过后,帝后心有余悸,特意严颁禁令:入夜之后,宫人主子皆不得私自离殿,更不许踏出皇宫半步,违者重罚。
凤梨殿内,烛火温软摇曳。
云梨懒懒倚在窗边软榻上,整个人松松散散,没半点公主的端庄仪态。
她生得极是清丽软和,一张鹅蛋小脸白皙细腻,是深宫养出来的通透冷白,不见半分粗砺。一双杏眼圆亮澄澈,眼尾微微垂落,天生带着几分无辜软态,长睫浓密纤软,每一次眨眼都轻轻颤动,惹人注目。鼻骨小巧秀气,唇色是天然粉润,不点脂膏便娇艳灵动。
乌黑长发未梳繁复朝髻,仅用一根素色旧木簪随意挽住,几缕碎发散漫垂落在颊边、颈侧,衬得下颌线条愈发柔和。一身素白松垮常裙,褪去了华服贵气,只剩少年人的鲜活稚气,眉眼弯弯时,纯粹又娇憨。
知春蹲在窗下,压着嗓子,小声跟她唠着宫外的新鲜事。
“公主,外城老街的桂花酥铺开秋市了!今年的限定焦屑桂花酥,只卖这三晚,每晚限量,去晚了连渣都抢不到。外头好多人天不黑就去排队,都说又香又糯,甜而不腻,比御膳房的精致点心好吃百倍。”
这话一出,云梨瞬间来了精神。
原本恹恹耷拉着的眼皮猛地抬起,杏眼唰地亮成两颗小星星,身子立刻往前探了大半截,满眼好奇与馋意。
“真的?”她压低声音,语气藏不住的期待,“我在宫里从来没吃过这种市井酥点,御厨做的点心全都一个味道,死板得很。”
知春看着她这副模样,当即慌了,连忙摆手劝阻:“公主您可别乱想!陛下和皇后娘娘盯得最紧,再三交代夜里绝对不许出宫!您要是偷偷出去被抓到,轻则禁足,重则还要被狠狠训斥一顿,得不偿失啊!”
越被阻拦,云梨心里的馋虫越是翻涌。
她扒着窗沿,探头探脑往外张望。
夜色浓郁,树影叠叠沉沉,远处巡逻的侍卫离得尚远,看着完全有可乘之机。
就一小会儿。
买完酥立刻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念头生根发芽,瞬间压都压不住。
云梨当即从软榻上蹦起来,动作麻利又慌乱。
她三下五除二摘掉头上所有珠花玉簪,只留一根最普通的木簪固发,又抓过一件灰扑扑的粗布外衫套在锦衣外头,宽大衣摆直接盖住所有精致纹路,瞬间把堂堂金枝玉叶,伪装成了最不起眼的小宫女模样。
慌乱之中,她挽得松松的发髻直接散了大半,后脑勺一缕长发垂落肩头,乱糟糟的。揣荷包时手忙脚乱,银钱荷包塞得歪歪扭扭,鼓鼓囊囊顶在胸前,看着格外滑稽。
“知春,交给你了!”
云梨拍了拍侍女的肩膀,语气郑重又心虚。
“有人来问询,就说我早早困倦安歇了,死活别让人进内殿!我速去速回,绝不耽搁!”
知春急得眼眶都红了,伸手想拽她:“公主——!”
“放心,我超会躲人的!”
云梨咧嘴一笑,压根不听劝阻,猫着腰,踮着脚尖,顺着殿外阴影一溜烟窜了出去。
她贴着墙根缩着身子,全程鬼鬼祟祟,活像个偷溜摸鱼的小贼。
路过草坪时,脚下裙摆太长,一脚直接踩住,身子猛地往前踉跄,差点当众摔个狗啃泥。吓得她瞬间屏住呼吸,死死按住身旁树干,心脏砰砰狂跳。
左右飞快扫视一圈,确认空无一人,她才拍着胸口暗自庆幸,吐了吐舌头,继续偷偷摸摸赶路。
一路避开水灯亮处、躲开巡逻队伍,跌跌撞撞冲到皇宫西侧老旧偏门。
趁着两队侍卫换班、视线错开的短短空档,她身子一矮,灵巧得像只小猫,哧溜一下,直接钻出了森严宫墙。
晚风扑面而来的瞬间,云梨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瞬间松弛下来。
束缚人的高墙被抛在身后,街头晚风裹挟着桂花甜香、烟火热气,扑面而来。远处夜市灯火点点,人声隐约,热闹鲜活,是深宫永远没有的烟火气息。
她眼睛发亮,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蹦起来,满心满眼只有香喷喷的桂花酥,什么禁令、什么责罚,早就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
与此同时,宫外僻静暗巷。
夜色沉冷,巷内无灯,幽暗静谧,与前方喧闹夜市判若两个天地。
江朔立在阴影深处,周身气质冷敛肃然,与白日宫中温顺谦和的陪读模样截然不同。
他换下了宫中标志性的素色青衫,身着一身暗沉布衣,款式普通朴素,完全隐入夜色,毫无半点辨识度。
五官清隽绝伦,剑眉利落锋利,平日里温和弯起的眉眼此刻彻底放平,褪去所有温顺笑意。黑眸沉如寒潭,深不见底,眸光锐利清冷,扫视周遭时,带着久经沉淀的警惕与沉稳。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干净冷峭,薄唇紧抿,神色凝重肃穆。
白日在殿中,他是温文耐心、谦和有礼的普通伴读;此刻置身宫外夜色,他周身气场凛冽沉稳,是背负血海沉仇、步步筹谋的复仇者。
青檀一身黑衣,隐在巷中阴影里,身姿挺拔,气息收敛,快步上前低声汇报。
“主子,情况不妙。玄祯今夜暗中调动大批暗卫,分散在外城所有旧书摊、杂货铺,专门搜查销毁所有涉及夜氏旧案的残卷、杂记、私录,意图彻底抹除当年所有罪证痕迹。”
江朔眸光微冷,声音低沉清淡,却字字有力:“查到关键文稿下落了吗?”
“查到了。”青檀颔首,语速极快,“有三页当年边关军报残卷,藏在老街一位老摊贩手中,是能间接佐证夜氏清白、揭露玄祯构陷的关键物证。玄祯的人已经往老街赶了,再晚片刻,文稿必定被毁。”
“走。”
江朔不多废话,言简意赅。
他今夜出宫,只为正事。
数年蛰伏,步步隐忍,绝不可能让玄祯彻底洗白罪业、湮灭忠良真相。
二人脚步轻稳,隐在暗处,避开人流,飞速朝着老街深处掠去,心思凝重,步履匆匆,半分闲散情绪也无。
他满心皆是冤案、罪证、权谋棋局,压根没想过,今夜的市井夜色里,会撞上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人。
……
老街夜市,灯火暖亮,人声喧嚷。
小摊灯笼错落摇曳,烟火气浓郁。糖炒栗子的焦香、糕点的甜香、小吃的热香交织在一起,弥漫整条街巷。
云梨挤在桂花酥铺的小队伍里,踮着脚尖,脑袋往前伸得长长的,眼巴巴盯着铺子里刚出炉的金黄酥点。
滋滋冒香的桂花酥撒着细碎糖屑,热气腾腾,甜香直钻鼻腔,馋得她眼睛都挪不开。
她完全沉浸在即将吃到美食的快乐里,脑袋空空,毫无顾虑,压根忘了自己是偷溜出宫、冒着被严惩的风险。
队伍慢慢往前挪,眼看马上就要轮到她。
云梨美滋滋摸了摸怀里的荷包,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买两块趁热吃,再带两块回去偷偷塞给知春,完美!
她正美滋滋走神的功夫,视线随意往侧边僻静巷口一扫。
下一瞬,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
巷口阴影处,立着一个极其熟悉的清挺身影。
夜色压身,那人眉眼冷沉,站姿笔直,正低头听着身旁黑衣人低声禀报,神情严肃、气场凛冽,半点平日温柔模样都无。
江朔?!
云梨瞳孔猛地一震,整个人当场愣住,脑袋瞬间宕机。
不是吧?!
他怎么也在这?!
他一个日日安分守己、规规矩矩上课应答、看起来比谁都乖巧听话的宫内陪读,居然也敢夜离皇宫?!
而且看这架势——
他根本不是出来逛街吃小吃的!
他一脸严肃凝重,神色紧绷,眼神锐利,分明是在办什么隐秘又重要的大事!
巨大的反差瞬间砸得云梨懵在原地。
搞笑的是:
她是偷偷翻宫、违纪出逃,只为一口甜甜的桂花酥,纯纯贪玩嘴馋。
他是深夜潜行、步步谨慎,只为追查冤案罪证,身负血海正事。
同一个深夜,同一条老街,两种天差地别的出逃目的,偏偏撞了个正着。
云梨下意识身子一缩,猛地往后退了半步,火速躲到前排大爷的身后,只露出半颗脑袋,偷偷摸摸盯着巷口,心里慌得一批。
完了完了。
撞熟人了!
还是宫里天天见面的陪读!
万一他回头认出自己,回去告她黑状,她偷偷出宫偷吃点心的事,百分百暴露!
她越想越慌,脑袋飞速运转,紧张得手脚都有点僵硬,偷偷探出眼睛,小心翼翼观察。
偏偏这时,巷口的江朔似有所感。
常年隐忍戒备的本能让他瞬间捕捉到前方人群里那道慌乱又熟悉的视线。
他眸光一抬,穿透摇晃的灯火与攒动人群,精准锁定了躲在人群后、探头探脑、一脸做贼心虚的少女。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静止。
江朔:“……”
云梨:“!!!”
两人同时怔住。
江朔眼底的凝重冷肃瞬间褪去几分,染上一层明显的错愕。
他万万没想到,深夜宫外查案,会撞见本该安居凤梨殿、早已安歇的大胤公主。
眼前的少女灰布外衣乱糟糟套在身上,头发散散落落,躲在陌生人身后,脑袋缩得像只受惊的小鹌鹑,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满脸慌张心虚,滑稽又可爱。
截然相反的画面撞入眼帘——
他一身冷肃,身处暗处,心藏万丈沉仇。
她一身凌乱,躲在人群,只为一口甜食。
江朔一时竟有些无言。
云梨心脏狂跳,尴尬到脚趾抠地,恨不得当场原地隐身、钻进地缝。
完蛋。
彻底被抓包了!
夜市喧闹依旧,灯火摇曳,人声嘈杂。
唯独这一隅,安静又窘迫,藏着一场哭笑不得的深夜偶遇。
空气瞬间僵住。
灯火晃悠,人声嘈杂,可云梨耳边一下子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呆呆站在队伍里,半个身子还躲在前面大爷背后,只露出一双瞪得圆圆的杏眼,直直对上巷口那道清冷的目光。
江朔整个人都顿住了。
他本来正压着声和青砚交代追查路线、布置避开暗卫的稳妥退路,心神全在旧案卷宗与玄祯的搜查网里,半点没分心。
结果余光一扫,人群里冒出一个偷偷出宫、做贼心虚、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云梨。
他瞳孔微滞。
青砚也顺着主子的目光看过去,当场沉默,乖乖闭了嘴,默默退到阴影里装空气——这种宫内主子偷偷夜游偷吃的热闹,他不敢看、不敢问、不敢听。
巷口与小摊,隔着短短数步灯火。
云梨头皮发麻,尴尬得浑身僵硬。
完了。
抓包了。
彻底抓包了。
她火速把头往下一埋,试图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小宫女,拼命压低身子,心里疯狂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可那张白嫩乖巧、辨识度极高的脸,怎么藏都藏不住。
江朔几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抬手示意青砚原地等候,自己抬脚,一步步从暗巷阴影里走出来。
夜色褪去他一身冷肃,却没褪去那股沉稳克制的气场。
他穿过零碎灯火,走到小摊侧边,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位置。
全程安静、沉默、眼神平静地看着她。
云梨被逼得无路可躲,只能慢慢抬起头,脸上强行挤出一个极其僵硬、乖巧又无辜的笑。
四目对视。
僵持三秒。
云梨率先崩不住,小小声开口,语气心虚得不行,还试图狡辩:
“……好巧啊,江公子。你、你也出来逛街?”
江朔看着她这身乱七八糟的伪装。
外衫穿得歪歪扭扭,头发散了一半,木簪都快掉了,小脸还带着一点偷偷跑出来的慌张,像一只偷溜出笼子的小鹌鹑。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不巧。”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我是出来办正事。”
言下之意——我不是来玩的,你才是偷偷摸鱼的那个。
云梨被他一句话戳穿小心思,脸颊瞬间微微发烫,眼神飘忽,不敢直视他,东看西看,嘴硬继续瞎扯:
“哦哦、办正事啊……那、那你正事好忙哦。”
江朔:“……”
他真的有点被她气笑。
“公主。”他轻轻唤她,语气克制又无奈,“夜深宵禁,陛下和皇后明令禁止夜间出宫。”
一听见“陛下皇后”四个字,云梨瞬间蔫了。
她立刻抬手,飞快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急得小声碎喊:
“别别说别说!千万别说!求求了你别告状!”
她怕得要死,又尴尬又怂,还忍不住委屈巴巴解释:
“我就出来买个桂花酥,就这一家限定,一年只卖三晚!宫里根本吃不到!我真的就出来一小会儿,马上回去,绝对不会惹事的!”
江朔盯着她亮晶晶、又慌又馋的眼睛,沉默片刻。
他本来今夜时间极紧,玄祯的暗卫正在整条街排查走动的陌生人,每分每秒都要紧绷神经。
结果半路杀出一个偷嘴出逃的公主。
“你可知私自出宫是什么罪名?”他低声问。
云梨垮着小脸,老老实实点头:
“知道,禁足、挨训、扣点心、罚抄书……我都知道。”
说完又立刻抬头,眼巴巴看着他,求生欲拉满:
“但我真的第一次!我从来没偷偷跑出来过!今天纯属、纯属美食诱惑难以抗拒!”
江朔被她这套歪理说得无言以对。
他低声提醒:
“现在外城不安全,太傅府的人正在整条街排查走动的陌生人。你这身伪装看着勉强,一查就露馅。”
云梨一听“排查陌生人”,瞬间瞳孔地震。
她左右慌张看了一圈,压低声音,紧张兮兮问:
“真、真的假的?查什么啊?查偷吃点心的吗?不至于吧!”
江朔:“……”
他顿了顿,无奈解释:
“查要紧人证、物证。不是查你。”
云梨松了一大口气,拍着胸口自言自语: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偷吃个酥饼还要被抓。”
江朔看着她完全抓不住重点的样子,眉心微蹙,又好笑又无奈:
“但你此刻在外,一旦被巡逻或暗卫撞见,说不清来路,一样麻烦。”
云梨终于意识到事情严重性。
她偷偷瞄他,小声讨价还价:
“那……那我马上买完就走,行不行?我很快的!两块!就两块桂花酥!吃完立刻回宫!绝不逗留!”
她说着还伸出两根手指,一脸真诚,仿佛只要数量够少,罪名就能减半。
江朔看着她一本正经讨价还价的模样,眼底的冷沉彻底散了,只剩浅浅无奈。
“公主。”
“哎!”云梨立刻乖巧应声。
“先回宫。”他语气稳而轻,“今夜这里不宜久留。”
“可是酥饼要没了!”云梨小声哀嚎,满脸舍不得,“明天就不卖了!我真的馋了好久!”
巷子里的青砚远远站在阴影里,不敢上前,只能默默低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就在这时,远处巷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是玄祯手下的人,正在挨家挨户盘查。
江朔神色一变,低声道:“不好,他们过来了。”
云梨浑身一僵,脑袋唰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那点想吃点心的欢喜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