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笙》茗伈

17、安生 “是我从前

　　兵刃相撞的脆响、兵器刺入皮肉的闷响、刺客的嘶吼渐渐平息。
　　山道之上，皇家侍卫数十人奋勇迎敌，大部分黑衣刺客，都是被一众侍卫合力围剿压制。现场混乱不堪，有侍卫负伤倒地，也有刺客拼死突进，一部分死士绕开侍卫的防线，拼死直扑皇后与公主的车架。

　　侍卫人数虽多，可刺客悍不畏死，拼命分割冲阵，有好几股人马硬生生冲破外层阻拦，直逼车驾跟前。侍卫被死死牵制在外围，来不及回援护住车架这一侧。

　　危机，便是在这一瞬间爆发。

　　余下侍卫迅速重整阵型，一部分继续清剿残余刺客，一部分匆匆回身护卫车架，紧绷着脸清查四周山林，不敢有半分松懈。

　　皇后的车架安稳停在最内侧，宫人围拢护驾，人人神色后怕，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短短片刻，几乎是咫尺惊魂。

　　这一场劫难，是所有侍卫拼死抵挡才稳住大局。只是千钧一发的刹那，数名死士冲到马车近前，冷箭直奔云梨面门而来，周遭侍卫远水解不了近渴，是江朔就近挺身而出，挡在了最紧要的地方，救下了身处险境的云梨。

　　他不是以一己之力击溃数十刺客，却在侍卫来不及赶到的缝隙里，护住了最为关键的人。

　　周遭的侍卫、宫人心中震动，却也明白，方才是众人合力御敌，只是那生死一瞬的救驾，落在了这个平日里斯文安静的陪读身上。众人恪守尊卑规矩，心底虽惊讶江朔身怀武艺，却无人喧哗议论，低头忙着收拾残局、照料伤员，将这份诧异悄悄压下。

　　风还在吹。

　　吹得江朔一身素净青衫猎猎轻扬，额前散乱的碎发贴在微凉的眉眼边。他已然尽数收敛杀伐之气，回归平日温和沉静的模样，只剩身形挺拔如松，稳稳立在马车前。

　　方才情急护人的余温，还牢牢滞留在两人之间。

　　云梨站在他半步之遥的身前，心口迟迟平复不下来。

　　她从前对江朔，一直带着浅浅的、根深蒂固的偏见。

　　总觉得他温顺寡言、性子柔和、事事低调退让，看着便是平庸温和的普通人，没锐气、没锋芒，她待他礼貌周全，却从未真正正视过他的存在。

　　可今日这一刻，所有刻板印象尽数瓦解。

　　大批侍卫在外浴血阻敌，可还是有刺客突进到车架跟前，箭矢奔着她飞过来，旁人远在几步之外，根本来不及伸手。是江朔就在近处，毫不犹豫挺身而出，挡在最前，将她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云梨心底，只剩满满愧疚、动容与感激。

　　再加上方才被他骤然拽入怀中贴身护住、呼吸相缠的亲密距离，让十五岁的少女心绪彻底乱了章法，从头到尾都浸着羞赧与局促。

　　四周人人都在。

　　皇后安坐车中，隔着半拢的车帘，静静观望底下的动静。
　　知春立在车侧阶下，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脸色发白，一颗心还在砰砰直跳。
　　清乐郡主半掀车帘一角，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悄悄探出来注视着下方二人，安安静静吃瓜，不敢闹出动静。
　　一众侍卫宫人各司其职，清理战场、救治伤者，也会分出几分余光留意公主这边。

　　众目睽睽之下，这般近距离相对，愈发让云梨脸颊发烫，手足无措。

　　江朔心神早已褪去方才的凛冽，只剩几分克制的不自在。

　　救人全然是本能，看见冷箭袭来，脑子里什么都来不及想，只知道不能让云梨受伤，便直接上前将人拽到自己身侧护住，完全顾不上君臣礼法、男女大防。

　　此刻风波落定，周遭众人环伺，他才后知后觉察觉到方才的动作有多逾矩。

　　怀中人软软小小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手臂，少女淡淡的清浅香气萦绕鼻尖。他微微侧过身，主动拉开半步合乎礼制的距离，耳根悄悄浮起一层浅淡的绯色。

　　他垂着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平日里温和平稳的模样：“公主没有受伤便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是侍从该有的回话。

　　云梨缓缓抬眼，杏眼湿漉漉的，还残留着方才受惊的微光。耳尖红得通透，脸颊铺着一层薄红，她指尖无意识绞着裙摆，斟酌片刻，才轻轻开口，声音不大，足够两人听见，不至于传到车架那边惹得旁人过度窥探。

　　“江朔，方才，多谢你。”

　　这句道谢，发自肺腑，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方才乱军冲杀，侍卫们都在外面阻拦刺客，刺客冲到近处，那一箭，旁人已经来不及相救。若不是你，我今日躲不过去。”

　　江朔微微颔首，目光避开她澄澈的双眼，看向地面青石：“适逢其会罢了。仪仗随行，护卫车驾本就是分内之事。”

　　“不能算作分内。”云梨轻轻摇头，眼神十分认真，“侍卫们披甲执刃，本就是为护驾而来。你只是陪读，手中并无兵器，本可以退到一旁，保全自身，没有人会苛责你。”

　　“可你没有。危险到来的那一刻，你直接冲了上来。”

　　说到这里，她的神色带上几分愧色，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说句心里话，从前我对你，是存有偏见的。”

　　“我见你平日里读书研墨，性情谦和退让，便先入为主，觉得你只是个文弱书生。很多事情，我没有真正去了解，便在心里面下了定论，对你多有轻看。今日之事，才叫我明白，是我看人太过浅薄。”

　　江朔听见她这番剖白，心口轻轻一动。

　　他抬眸望过去，撞进少女坦荡又带着羞怯的眼眸里。她没有探究他的来历，没有追问他为何习得武艺，只是为自己从前的偏见致歉。

　　他反倒有些不自在，那一点浅红从耳根蔓延到鬓角，连忙微微欠身：“公主不必如此。平日里我本就以读书为伴，不曾显露身手，会让人误会，也是理所应当。”

　　“可误会是我生出的。”云梨抿了抿嘴唇，“错在我，不该凭着表面模样，随意评判一个人。”

　　山风掠过，吹动两人的衣袂。

　　明明周遭到处是人，有侍卫走动的脚步声，有伤者低声的呻吟，有宫人低声回话的声响，可落在他们二人耳中，都仿佛隔了一层薄雾。

　　距离不远不近，说话都压着音量，既守着人前的规矩，又能好好把话说开。

　　云梨只要一回想方才被他护在臂膀之下的那一瞬间，脸颊就止不住地热。男女授受不亲，方才那般贴近，实在太过逾矩。此刻众目睽睽，一想到那一幕被不少人看在眼里，她就窘迫得想要垂头躲开。

　　“方才……”云梨顿了顿，话说得断断续续，“方才情况危急，我明白你是情急之下才那样。只是……”

　　话说到一半，又羞得说不出口，只能轻轻咬住下唇。

　　江朔自然懂她指的是什么，想起方才将她拽进怀里的画面，少年人素来沉稳的心绪，也泛起一阵慌乱。

　　“是我唐突公主。”他主动开口揽下，声音略低，“彼时箭矢转瞬即至，来不及多想礼数，事后想来，实属失礼。还望公主恕罪。”

　　“我不怪你。”云梨立刻出声，一双杏眼望着他，“性命攸关，哪里顾得上那些繁文缛节。我只是……只是回想起来，觉得窘迫罢了。”

　　少女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少女独有的娇羞。

　　不远处马车帘缝后，清乐郡主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让一声轻笑溢出来。

　　眼睛亮晶晶的，内心疯狂吃瓜。

　　好家伙，两个人一个道谢致歉，一个检讨失礼，脸一个比一个红。明明外面刚打完一场凶险的刺杀，这边却满是暧昧拉扯。

　　她偷偷瞥了一眼身侧端坐的皇后，看见皇后神色平静望向外面，连忙收敛神色，只敢悄悄透过缝隙继续看，半点不敢出声捣乱。

　　车阶下站着的知春，也把二人的对话听进去大半。她心里既感激江朔救下自家公主，又瞧出自家公主满脸羞红，心里暗暗了然，安安静静立在原地，不往前凑，不去打搅。

　　又过片刻，外面负责御敌的侍卫统领处理完外头残余刺客，快步向着皇后车架这边走来，盔甲上还沾着尘土与点点血迹，神色凝重。

　　到此，儿女情长的氛围，被这一股沉重的现实打破。

　　统领走到车驾之前，对着车架躬身行礼，高声回禀，声音足以让周围所有人听见。

　　“启禀皇后娘娘。刺客尽数伏诛。查验尸首，全部皆是面生死士，身上没有能够辨识身份的物件，看不出是哪一方势力派来。我方侍卫七人重伤，两人阵亡。”

　　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皇后坐在车帘之内，声音沉静威严，缓缓传出：“仔细搜查周边山林，不可放过任何线索。传消息回宫中，加倍戒备。今日一行，凶险非常。”

　　“是，臣遵旨。”侍卫统领躬身领命。

　　方才温柔缱绻的小小角落被现实冲散。

　　云梨也收敛了脸上的羞红，神色转为肃穆。

　　江朔也往后退开一步，站回侍从该站的位置，垂手而立，不再和公主近距离相对。

　　清乐郡主也放下了掀开的车帘，不再偷看，脸上嬉笑褪去，眼底染上几分担忧。

　　知春也绷紧神色，留心听着侍卫回禀的消息。

　　方才是死里逃生，可危机背后，是朝堂暗处看不见的风浪。

　　云梨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的江朔身上。

　　感激实实在在，偏见已然消散，心底那一份异样的悸动也真实存在。但她也清楚，眼下不是纠结儿女私情的时候。

　　她隔着几步的距离，再一次，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音量，轻声说道：“今日之恩，我记在心里。改日，寻个合适时机，我再好好谢你。”

　　江朔微微偏过头，对上她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公主不必挂怀。”

　　山道之上，侍卫往来奔走，人声复起。

　　一场刺杀堪堪落幕，可背后的谜团，才刚刚摆到众人眼前。

　　山路残局尽数收拾妥当，伤亡侍卫被妥善安置，残留的血腥气被山间徐徐清风慢慢吹散。仪仗重整队列，车马徐徐前行，一路行至半山静安寺。

　　古寺藏于青山叠翠之间，红墙黛瓦隐在层层松竹深处，山门肃穆，香火袅袅。晨钟余韵未歇，檀香清浅淡雅，冲淡了方才山道厮杀的戾气，整座古寺安宁沉静，禅意幽深。

　　皇后率众缓步入寺，宫人随侍，侍卫分列两侧守于殿外，肃穆规整，无人喧哗。

　　大雄宝殿前青烟缭绕，缕缕香火扶摇而上，盘旋、浮沉、消散，无声无息，恰似人间浮沉祸福、起落无常，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禅意隐喻。

　　世人求佛，求平安、求顺遂、求前路坦荡，可祸福朝夕难料，方才一场死劫近在咫尺，转瞬又落得古寺安然，世事无常，大抵如此。

　　殿内静谧无声，佛相庄严慈悲，金身在熹微天光与香火雾霭里柔和朦胧。

　　云梨随皇后缓步上前，褪去了方才惊魂未定的慌乱，神色安宁端静。

　　此刻天光恰好穿过殿宇雕花窗棂，细碎落霞般的柔光，轻轻铺洒在她周身。

　　这一瞬，方显大胤第一公主、天下第一绝色的真正风华。

　　她本就肌肤胜雪，肌理细腻得不见分毫瑕疵，白皙通透似凝脂暖玉。眉如远山含黛，线条清浅柔和，不描而黛、不画而浓，天然一段温婉风骨。一双杏眼澄澈干净，眼尾微微垂落，温顺柔软，偏偏眼瞳清亮如水，藏着灵气，静时温婉安然，动时灵动明媚。鼻梁秀气挺直，唇色是天然粉润，唇形小巧饱满，浅浅抿着，端庄又温柔。

　　乌发一丝不苟挽成公主发髻，仅留几缕细碎软发垂在鬓边，衬得下颌线条流畅精致，脖颈纤长白皙，身姿亭亭玉立，端雅端庄，自带皇家贵气。

　　正当她缓步至蒲团前屈膝俯身的一瞬，殿外忽来一缕穿堂清风。

　　晚风轻柔，不燥不烈，轻轻拂过殿内香火，撩动袅袅烟丝，也温柔扫过云梨的脸庞。

　　鬓边细碎乌发被风轻轻扬起，贴着雪白脸颊轻轻浮动，柔软缱绻。宽大素雅的浅色宫装衣袂随风微扬，裙摆流光轻晃，身姿轻盈温婉。香火薄雾萦绕在她眉眼周遭，柔光笼身，雾霭衬人，朦胧了轮廓，却将那极致绝色衬得愈发出尘动人。

　　眉眼温柔，眉目如画，不染半分烟火俗气，倒像是佛前月下雕琢出的玉人，干净、通透、绝美得惊心动魄。

　　殿内零星值守的僧人、随侍入宫的宫人、立在殿外值守的侍卫，目光皆不由自主落在她身上，心头轻轻震颤，悄然失神。

　　世人皆知大胤公主貌美倾城，是公认的天下第一美人，可耳闻百遍，不及亲眼一见。

　　寻常妆容修饰的美是艳丽夺目，可此刻焚香古寺、清风拂颜、素面安然的云梨，是干净脱俗、不染尘嚣的极致风华。

　　历经方才生死凶险，她眼底无半分戾气娇怯，只剩安然澄澈，慈悲温顺，美人风骨，莫过于此。

　　众人皆暗自轻叹，果真不负第一绝色盛名。

　　清乐郡主站在身侧，看着自家好友这般惊艳模样，眼底满是温柔赞叹，悄悄弯了眉眼。

　　知春立在身后，满心骄傲安稳，静静陪着自家公主礼佛。

　　满堂香火浮沉，世人皆观绝色。

　　唯独角落里立着的青衫少年，目光藏得极深、极静。

　　江朔垂手立在殿侧侍从之列，本该低眉敛目、守礼安分，可目光终究不受控制，一次次悄然抬眸，落在蒲团之上的少女身上。

　　清风拂她眉眼，香火笼她周身，她虔诚俯身、静心礼佛，模样温顺又干净，美得安静又盛大。

　　方才山道间羞怯脸红、温柔致歉的模样还历历在目，此刻佛前安然跪拜、眉目澄澈的模样，又别有一番温润风骨。

　　他目光静静流连片刻，不敢久视，便迅速垂眸敛神，耳根却悄悄泛起浅淡绯色，心底微动，一片安宁缱绻。

　　他不敢明目张胆凝望，只借着香火朦胧、众人肃穆的遮掩，一次次悄悄抬眼，偷望那抹绝色身姿。

　　而俯身礼佛的云梨，心绪静若止水，虔诚叩拜，默默祈愿众人平安、岁岁无虞。

　　可冥冥之中，总觉身侧有道温柔沉静的目光，轻轻落在自己身上，不炽热、不冒犯，安静又稳妥。

　　她鼻尖萦绕清浅檀香，心跳却悄悄轻乱几分。

　　知晓是他。

　　她依旧端正跪拜，神色安然，不敢转头回望，可眼角余光、心底感知，尽数落在那道青衫身影之上。

　　趁着俯身合十、香火遮眼的朦胧瞬间，她极轻极快地抬眸，悄悄斜睨了一眼身侧的少年。

　　他垂手而立，眉目清俊沉静，身姿挺拔端正，立于满堂香火之中，安静自持，温润如玉。

　　方才舍身护她的决绝、温柔退让的腼腆、真诚克制的模样，尽数翻涌心头。

　　偏见尽消，只剩温柔动容，还有一丝藏于心底、不敢外露的羞怯悸动。

　　一缕清风再度穿堂而过，吹散缭绕香烟，也吹乱了两人各自的心神。

　　佛前香火浮沉，隐喻世事无常、福祸相依。

　　一场刺杀是险难，一场相逢是机缘。

　　从前陌路疏离、心存偏见，今日一场风波、一炷清香，悄然化解所有隔阂，人心悄悄贴近，无声无息，暗生温柔。

　　无人察觉殿内这两份悄然对望的心事。

　　众人皆沉醉于古寺安宁、公主绝色，唯有风与烟，知晓两人眼底暗藏的温柔与局促。

　　香火袅袅，岁岁平安。

　　此间安稳，此间心动，尽付佛前无声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