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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风扰 路途之上, ...


  •   一夜春雨,终是停歇。

      第二日天光透亮,朝阳缓缓爬过殿宇飞檐。昨夜的雨水洗尽庭院尘土,花木枝叶挂着晶莹水珠,满眼青翠,空气清润凉爽。

      梨歆殿书房照旧开启一日课业。

      知春领着小婢女晚禾,一早便过来打理妥当。铜炉燃着淡淡的沉香,案头磨好新墨,书卷、镇纸一一摆放整齐。两个婢女垂手守在外层纱帘之后,脚步放得极轻,没有传唤绝不踏入内室半步。

      经过昨夜雨夜里一番闲谈,二人之间那层隔阂淡去不少,却又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云梨坐在案前,翻阅昨日江朔替她誊写好的摹本书卷。阳光穿过窗格,落在纸页之上,一笔一字清隽挺拔。偶尔抬眼,目光撞向江朔,便会飞快移开视线,耳尖隐隐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热度。

      她还记着前日摹书被调侃的窘迫,也记得雨夜书斋,他卸下一身端方,安安静静品尝桂花酥的模样。心底那份觉得他“处处装模作样”的成见,已经淡得七七八八,只是少女心思别扭,嘴上依旧不肯直白承认。

      江朔立在案边,指点书卷上的字句。

      今日的他依旧恪守先生本分,言行有度,可眼底少了几分初来时的疏离冰冷。目光落在少女垂首看书的侧脸上时,会不自觉短暂停顿,而后又飞快收回,强迫自己守住君臣师徒该有的分寸。

      殿内安安静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轻响。

      庭院之中,雨后的风本来只是徐徐拂面,谁料片刻之间,一阵猛烈的穿堂大风骤然冲破敞开的雕花窗,呼啸着卷进书房。

      “哗啦——!”

      狂风席卷而入,案上堆叠的书卷、誊写好的稿纸尽数被掀飞,白纸漫天飞舞,散落一地。镇纸被吹得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事发太过猝不及防。

      云梨头上束发的羊脂玉簪本就只是松松绾住发髻,大风扫过,簪子直接滑脱。

      束缚一朝散尽,乌黑浓密如墨的长发如同流瀑一般轰然垂落,洋洋洒洒铺下来,漫过肩头,垂至腰际。几缕柔软的碎发被狂风吹起,凌乱贴在面颊与颈侧。

      没有发髻珠钗的堆砌,卸下所有宫廷妆饰的拘束,才完完全全露出她本真的容貌。

      晨光斜斜自窗洞淌进来,柔和地铺在她脸上。眉如远山含雾,眉峰柔和婉转,一双杏眼澄澈水润,眼尾微微向上轻轻挑着,眼睫纤长浓密,被阳光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鼻梁秀挺,下颌线条流畅柔和,肌肤莹白似上好羊脂暖玉,白得近乎透光。唇瓣色泽天然嫣红,不点而朱。

      往日束起头发,华钗罗绮衬得她是尊贵端庄的金枝玉叶。此刻青丝散乱,褪去层层装饰,那份惊心动魄的美貌毫无遮掩地展露出来。少了公主的矜贵距离感,多了少女鲜活明艳的艳色,眉目流转之间,绝色天成。

      长发被风吹得微微翻飞,几缕发丝拂过眉眼,她下意识闭了闭眼,被狂风吹得身子微微一晃。

      江朔见她身子一晃,本能已经抬臂上前,手掌几乎就要触到她的胳膊,想要伸手扶稳。

      可指尖距离她衣袖只剩寸许的刹那,理智猛地拽住了他。

      君臣有别,师徒分际。

      他猛地硬生生收回手臂,袖摆在空中划出一道极淡的弧线。

      这一瞬的动作快得如同电光石火。

      漫天飞舞的白纸还在四处飘荡,风声在耳畔呼啸。

      书房之内,忽然就陷入一片死寂。

      江朔的呼吸悄然顿住。

      方才匆匆一瞥,那副青丝散落、不加修饰的绝色模样,狠狠撞进眼底。往日珠翠华服之下尚且夺目,此刻卸去妆饰,更是美得叫人心头震颤。他飞快移开目光,不敢再多凝视半分,心底那一份刻意压制的悸动,骤然翻涌上来。

      云梨猝不及防鬓发散乱,乌黑长发铺了满肩,她慌忙抬手拢住散落的发丝,心脏砰砰狂跳,一下子乱了方寸。脸颊飞快烧起一层滚烫的红晕,连耳尖都热得发烫。

      纱帘外面的知春与晚禾听见屋内狂风大作、纸张翻飞的动静,心里一紧,便要掀帘进来伺候。

      “别进来。”云梨连忙出声阻拦,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先在外等候。”

      帘外的婢女闻声立刻停下脚步,不敢贸然闯入,只满心担忧地守在原地。

      偌大书房,满地散乱书卷,狂风渐渐减弱,只剩下窗外残余的风声。

      云梨垂着头,手忙脚乱地攥住自己的长发,长长的发丝从指缝间滑出,她不敢抬眼去看江朔。方才那一瞬间,她清清楚楚看见他伸过来又骤然收回的手。

      明明不过一阵无意的狂风,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可她的心神却乱得一塌糊涂。

      她心底暗自懊恼。

      不过是风吹散了头发而已,自己为什么要这般失态慌乱。

      江朔站在原地,垂落的手掌还残留着方才下意识伸出的那一点余势。

      方才那一瞬,完全是本能反应。看见她险些不稳,想也没想便要上前相扶。可回过神才惊觉,他们之间隔着皇室公主与侍读先生无法逾越的界限。

      他心底清晰无比地意识到,自己对云梨,已经过分在意。

      这份悄然滋生的心思,不该存在。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神色重新归于平静,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只是目光落在满地狼藉的纸页上,声音听不出起伏:“风势过去了,先收拾书卷吧。”

      云梨低低“嗯”了一声,依旧不肯抬头,蹲下身去捡拾散落在地上的书页。乌黑浓密的长发顺着肩头垂落,铺洒一地,遮住大半张脸庞。

      二人一左一右,默默弯腰捡拾满地乱飞的文稿。没有玩笑,没有闲谈,方才雨夜书斋那份松弛闲适荡然无存。空气之中弥漫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别扭与克制。

      谁都没有主动开口多说半句多余的话。

      一堂余下的课业,就在这般略显凝滞的氛围里草草结束。

      刚将最后一卷典籍归置妥当,殿外便传来内侍独有的绵长唱喏之声,穿透纱帘,落进书房。

      “陛下口谕,传江朔即刻前往养心殿觐见。”

      江朔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躬身领旨。

      他转头看向还在拢着发丝的云梨,规规矩矩行过告退之礼:“臣遵旨,先行告退。公主自行温习课业便可。”

      说完,便跟着传旨内侍,快步离开了梨歆殿。

      殿内一下子空旷下来。

      云梨独自立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支被风吹落的羊脂玉簪,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目光望向他离去的背影,心口依旧闷闷的,说不清是何种滋味。
      养心殿内,沉香袅袅。

      帝王端坐御案之后,案上摊开一份奏折,正是城外皇家寺院的进香呈文。

      殿中没有多余侍从,偌大空间,只余下皇帝与江朔二人。

      江朔垂手立于殿中,脊背挺直,静待吩咐。

      皇帝抬眼,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不绕弯子,缓缓开口。

      “数日之后,云梨要去往城外皇家寺院,进香祈福。”

      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的宣纸,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朕准许你随行一同前去。对外的说法,便是侍读伴驾。公主就算出宫,课业也不可荒废,路上由你指点功课,顺带整理寺院藏经楼留存的古籍,这是给外人听的理由。”

      江朔垂眸拱手:“臣遵旨。”

      帝王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听见。

      “路途之上,侍卫自有大队,无需你挺身护主。朕让你同去,是那寺院藏经阁,收存不少早年各州旧档。你可以借机阅览翻阅。”

      此话一出,江朔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瞬间便明白了。

      皇帝让他跟着公主出行,从来不是派他去做护卫,不是叫他舍身保护云梨。

      是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接触旧案卷宗的机会,去探寻洛都旧事的蛛丝马迹。与此同时,也是将他放置在帝王的眼皮底下,借路途种种境遇,试探他的本心与底细。

      这是恩赐,亦是一场试探。

      片刻沉默,帝王又淡淡补上一句警告,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但你务必记牢分寸。云梨是朕掌上明珠,君臣师徒之礼,万万不可逾越半分。”

      江朔深深躬身,袍角垂落地面。

      “臣,谨记陛下教诲。”

      窗外日光流转,心事重重,皆藏于俯首的阴影之下。

      帝王静静看着阶下躬身垂首的少年,目光深沉难辨,看不出喜怒。

      这少年太过沉静、太过隐忍。入宫数月,谦逊有礼、才情卓绝,事事稳妥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偏偏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迷雾。无亲无故,无根无凭,眼底却藏着远超寻常寒门学子的城府与定力。

      皇帝从来不信他只是一介落魄书生。

      此番准许他随公主出城,表面是优待恩宠,让他伴读整理古籍,实则是将他置于明处,借山野路途、意外险境,逼他露出潜藏的根脚。

      深宫规矩重重、步步桎梏,人尚可伪装克制。可远离皇城、身处郊野,人心最易松动,本能最难掩藏。

      他倒要看看,这看似温润文弱的少年太傅,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本事。

      良久,帝王才缓缓抬手,语气平淡无波:“退下吧。出行事宜,内侍省自会提前通传于你。”

      “臣遵旨。”

      江朔再行一礼,身姿挺拔规整,转身缓步退出养心殿。

      殿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帝王审视的目光,也隔绝了殿内沉沉的威压。

      走出冗长的宫廊,晚风拂面,方才强压在心底的波澜,才终于缓缓翻涌上来。

      指尖微微蜷缩,心底一片清明。

      皇帝早已看穿他并非寻常文士,只是不点破而已。

      所谓随行伴读、整理藏经阁旧档,是恩典,是机会,更是一场步步惊心的试探。

      他可以借着这次出宫,名正言顺翻阅早年州县旧案,搜寻洛都王府当年被篡改的卷宗线索,是他蛰伏数月以来,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可代价便是——此后数日,他要日日伴在云梨身侧,同行同路、同游同息。

      昨夜雨夜闲谈的温柔松弛、方才书斋风起那一眼绝色失神、指尖堪堪忍住的触碰、心底不受控制的悸动……桩桩件件,此刻尽数翻涌心头。

      他太清楚自己的心境。

      短短月余朝夕相伴,那位天真纯粹、明媚鲜活的小公主,早已悄悄破开他层层伪装的外壳,落在他沉寂荒芜的心底。

      他本是背负血海沉冤、步步隐忍蛰伏之人,不该动情,不敢动心。

      可人心从不由人掌控。

      此次同行,近在咫尺的相处,无疑是对他最大的煎熬与克制。

      君臣分寸、师徒礼教、皇家威严、血海旧恨,四座大山横亘在前,容不得他半分逾矩。

      江朔抬眸望向远处连绵的宫墙,眼底温润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冷寂。

      前路凶险,公私交织,温柔与算计并行,心动与克制相守。

      他必须守住分寸,寸步不乱。

      而此刻的梨歆殿内。

      云梨依旧立在窗前,指尖轻轻攥着那枚温润的羊脂玉簪,久久未曾动过。

      满地散乱的书卷早已被知春与晚禾轻声收拾妥当,案头重新整洁规整,沉香袅袅,清风徐徐,殿内恢复了往日的雅致安宁。

      可她心底的纷乱,却迟迟无法平息。

      方才狂风乱发的窘迫、江朔骤然失神的眼眸、伸手又硬生生收回的克制动作,像一幅清晰的画卷,牢牢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长睫轻轻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细碎心绪。

      她长这么大,身为皇室嫡公主,自幼被万千宠爱簇拥,见惯了朝臣恭顺、宫人敬畏、旁人讨好。

      从来没有人,敢在看她时,露出那般失控失神、又极致克制的眼神。

      那眼神太过灼热、太过真切,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可转瞬之间,又尽数褪去,变回那副温润疏离、恪守本分的先生模样。

      云梨心底乱糟糟的。

      她分不清那一瞬间的异动,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的暗藏心事。

      她只知道,从昨夜雨夜闲谈之后,再到今日风乱书斋,她对江朔的所有成见、所有偏见,尽数崩塌。

      她不再觉得他装模作样、刻意端架子。

      她只觉得,这个少年太过隐忍,太过克制,活得小心翼翼,满身故事,却从不愿外露半分。

      明明与她年纪相仿,却沉稳得不像少年人。

      心底好奇、探究、柔软、别扭,密密麻麻缠成一团,搅得她心绪不宁。

      “公主。”

      知春轻步走近,声音温柔细碎,不敢惊扰她的失神,“方才殿外内侍悄悄传话,陛下已然下旨,数日后,您将随贵妃娘娘一同前往翠微山皇家禅寺进香祈福。”

      此话入耳,云梨骤然抬眸,眼底所有纷乱心绪瞬间被一抹亮色取代。

      久困深宫的烦闷、日复一日的课业枯燥,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她眸光亮得惊人,眉眼瞬间绽开明媚的笑意:“当真?可以出宫?”

      “千真万确。”知春笑着点头,“陛下体恤公主久居宫内,特意恩准。不止贵妃娘娘随行,清乐郡主也奉旨伴驾,京中不少世家贵女、宗室小主都会一同前往,一路热闹得很。”

      听到清乐郡主的名字,云梨心头瞬间一暖。

      清乐是她整个深宫最亲的挚友,二人年岁相当、性情投合,自幼形影不离。前些时日郡主随父王离京小住,她还许久不曾相见,没想到此番出宫,竟能重逢相伴。

      有母妃照拂,有挚友相伴,还有一众同龄女眷同游,这场出宫之行,瞬间让她满心期待。

      压抑许久的少女雀跃,瞬间盖过了方才所有的暧昧纷乱。

      她终于可以走出这座困了她十几年的四方宫墙,去见山野长风、见宫外天地、见从未见过的市井烟火。

      只是转念一想,她又想起方才传旨的内容——父皇传召了江朔。

      想来……此番随行之人里,应当也有他。

      想到未来数日,要与江朔一同出宫、一路同行、朝夕相伴,云梨的脸颊又悄然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心底那点刚压下去的别扭悸动,又轻轻冒了出来。

      前路漫漫,山野路远。

      书斋之内的一念动摇,终究要跟着长风远行,藏进往后朝夕相处的细碎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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