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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晚霁 深宫日日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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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最后一课的书卷声彻底落定。
天光原本暖融融铺在梨歆殿的雕花窗棂上,温柔明亮,衬得案头笔墨干净雅致。可不过半柱香的光景,天际云层悄然翻涌,白日的暖阳被层层叠叠的阴云彻底掩去。
风率先穿廊而过,卷起庭前细碎的花叶,簌簌轻响。紧随其后的,是暮春骤然落下的细雨。
雨丝细细密密、绵绵软软,初时只是朦胧薄雾,转瞬便成了清晰的雨线,淅淅沥沥敲打在殿宇的琉璃瓦上,叮咚轻响,温柔又绵长。
整座梨歆殿瞬间被濛濛雨雾笼罩,青石台阶、木质廊柱、盛放的花木尽数被雨水打湿,空气里漫开草木混着泥土的清润气息,驱散了白日书房里淡淡的墨香,换了一番温柔景致。
殿内课业早已结束,纸笔规整叠放妥当。
江朔起身立在窗前,身姿清挺笔直,素色常衫衬得他眉眼愈发温润干净。他垂眸望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幕,漆黑的眼底映着晃动的雨影,神色淡然闲适。
今日整日授课,他始终恪守师礼,言行端正、举止规整,时时刻刻维持着沉稳自持的模样,分毫不敢松懈。既是身居帝女太傅之位,身处规矩森严的深宫,一言一行皆被人看在眼里,容不得半分少年散漫。
可此刻风雨落庭,四下静谧,紧绷了一日的心弦,终于悄悄松缓了些许。
“看样子,这场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
云梨的声音软软轻轻的,打破了书房短暂的安静。她坐在书案旁的软榻上,微微歪着头,望向窗外朦胧的烟雨景致,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慵懒惬意。
白日里端坐听课、认真临摹的拘谨尽数褪去,此刻的她,松弛又鲜活。
知春安分守在书房外的帘幕旁,垂手静立,耳听殿内动静,却绝不贸然窥探打扰。听见公主开口说话,她轻轻掀帘半步入内,躬身细声请示:“公主,殿下雨大风凉,地面湿滑。江先生居所尚在西侧偏阁,这般雨势回去怕是要淋湿,奴婢可否去西暖阁取先生雨具外袍?”
江朔闻言微微转头,语气平和温雅,无半分疏离冷意:“不必劳烦。雨中往返折腾,反倒不便,暂且在此避雨,待雨势渐歇再回便可。”
“是,奴婢知晓了。”
知春温顺应下,悄然退至外间,手脚轻缓地给屋内铜炉添了几块新炭。暖融融的热气缓缓升腾,漫满整间书房,驱散了暮春雨天的微凉,让一室氛围愈发温柔静谧。
偌大梨歆殿安安静静,唯有窗外雨声潺潺,连绵不绝,隔绝了深宫所有的喧嚣琐碎,将这一方小书房衬得格外安宁。
白日课业紧绷的氛围彻底散去,师徒二人无需再恪守严苛的授课规矩,没有经书典籍的束缚,没有礼教规矩的约束,只剩下闲散自在的闲适时光。
云梨百无聊赖地伸出指尖,轻轻抵在微凉的窗沿上,看着雨珠顺着雕花窗格缓缓滑落,一串串坠落在青石地面,晕开浅浅的水痕。
她心里还浅浅记着上午临摹练字时的窘迫。
彼时她一时失神,直勾勾盯着江朔的侧脸看花了眼,被他当场抓包调侃,耳根发烫、窘迫难堪,心底还暗自腹诽这人太会装、太端架子,平日里一本正经,偏偏最爱打趣捉弄她。
可时隔半日,伴着这温柔雨景,那点羞恼别扭早已烟消云散,连带着对他“故作端正、爱出风头”的刻板印象,也悄悄松动了几分。
她偏头看向立在窗边的少年。
雨光朦胧,柔和地落在他身上,褪去了白日授课时的严肃规整。他不再刻意挺直脊背端着先生的架子,只是随意立着,目光淡然落在庭中雨景,长睫低垂,眉眼松弛,没有半分刻意伪装的拘谨。
这一刻的江朔,少了几分太傅的沉稳疏离,多了几分属于少年人的干净鲜活。
云梨看得微微出神,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新的感慨。
从前她总觉得,江朔时时刻刻都在装。
早起守院候课是装,举止滴水不漏是装,待人温润有度是装,连说话做事都永远规整得体,挑不出半分少年该有的松弛随性,仿佛天生就是一副端方刻板的模样。
可如今细细想来,哪里是他本性如此。
他初入深宫,身居帝女之师的特殊位置,身处步步皆规矩、处处是窥探的皇宫,一言一行都关乎体面分寸。他无依无靠、无势无凭,唯有事事谨慎、时时克制,收敛所有少年心性,方能稳稳立足。
那些她以为的刻意伪装、故作端正,不过是他身在深宫、身担身份的周全自保。
想通这一点,云梨心底对他那点浅浅的偏见,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知春,”云梨轻轻扬声,语调慵懒闲适,“将暖阁新制的桂花酥取一碟过来。”
“奴婢遵旨。”
帘外的知春应声而入,步履轻缓,不多时便端着一只精致的描金白瓷小碟进来。碟中码着整齐的桂花酥,色泽金黄温润,还带着淡淡的温热,清甜的桂花香混着面点的软糯香气,瞬间漫满整间书房。
这是今早御膳房特意为她烹制的新点心,软糯香甜、入口即化,是她素来爱吃的口味,方才课业繁忙,一直未曾来得及品尝。
知春将点心稳稳放置在书案一角,又细心添满两杯温热的清茶,动作利落规整,全程恭顺安分,做完一切便垂首躬身,默默退至外间值守,绝不逗留偷听。
殿内再次恢复安静。
云梨抬手,将整碟桂花酥轻轻推到江朔面前,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真诚的温柔:“御膳房新做的点心,味道极好,我还未曾动过。先生闲来无事,不妨尝尝。”
江朔垂眸看向碟中精致软糯的糕点,又抬眼望向身侧眉眼明媚的少女。
少女眼底干干净净,没有半分皇室公主的矜骄傲慢,纯粹是闲来分享吃食的真诚与温柔。眼底澄澈透亮,像雨后初晴的晴空,干净得让人心头微动。
他心底掠过一丝细碎的暖意,微微颔首,语声温淡:“多谢公主。”
说罢,他从容落座,伸手捻起一块小巧的桂花酥。
褪去了授课时的拘谨严肃,此刻的他全然放松下来。没有需要时刻维持的完美人设,没有需要步步谨慎的顾虑,只是单纯坐着,安静品尝点心,神色闲适淡然。
他小口吃着糕点,动作斯文雅致,却不再刻意紧绷身姿。垂眸咀嚼时,额前几缕细碎碎发微微垂落,遮住了眉眼间所有的沉稳疏离,露出少年最真实、最松弛的模样。
白日里一丝不苟、清冷端方的太傅模样彻底褪去,此刻的他温柔又干净,带着十几岁少年独有的青涩清朗。
云梨撑着下巴,安安静静看着他,看得格外认真。
暖融融的炭火、清甜的点心香气、温柔的雨声,还有眼前卸下所有伪装的少年,拼凑成深宫之中难得的温柔闲适光景。
她看着他从容恬淡的模样,心里愈发笃定自己方才的想法。
这人哪里是天生爱装,分明是被深宫规矩、身份束缚,不得不时刻端着架子、藏起本心。只有这般无人拘束、闲散安然的时刻,他才敢卸下层层外壳,露出原本温柔松弛的少年心性。
“整日困在这四方宫墙里,日日读书练字、岁岁皆是如此。”
云梨望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幕,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淡淡烦闷与慵懒,轻声感慨道:
“深宫日日相同,倒也乏味得很。”
一句简简单单的家常感慨,没有公主的矫揉造作,只是最真实的心声。
从小到大,她被父皇万般宠爱,锦衣玉食、荣华无忧,坐拥整个大胤最尊贵的身份,却也被困在这一方华丽的牢笼之中。日日看书习字、学礼诵经,日子安稳顺遂,却也单调重复,岁岁无新意。
江朔闻言,缓缓抬眸。
他看向少女微蹙的眉尖、略带怅然的眉眼,看着她眼底藏着的浅浅寂寥,心头悄然微动,漾开一片温柔细碎的涟漪。
他见过深宫最冰冷的算计、最严苛的规矩,见过旁人对皇室荣华的趋之若鹜,人人都羡慕嫡公主尊贵无忧、受尽宠爱。
可唯独此刻,他真切看见,这份万人艳羡的尊贵背后,是无尽的束缚与单调。
“宫殿雕梁画栋、繁花四季常开,看着万般华贵,终究是围墙重重,困住岁月,也困住人心。”
江朔放下手中的点心,端起温热的清茶抿了一口,声音轻缓温柔,混着窗外潺潺雨声,格外治愈动人。
“纵然满目锦绣、日日安稳,看久了、待久了,终究是无趣乏味。”
他的话语没有说教、没有劝慰,只是纯粹的认同与共情,简简单单,却精准戳中了云梨心底的烦闷。
云梨瞬间眼底一亮,像是终于找到了懂自己心绪的人,转头认真看向他:“原来先生也会觉得深宫无趣?”
在所有人眼里,深宫是福地、是荣华,人人趋之若鹜,唯有她时时觉得枯燥压抑。往日她偶尔感慨,宫人太傅皆会劝导她惜福知足,从未有人如江朔一般,这般直白通透地共情她的心境。
江朔看着她骤然鲜活明亮的眉眼,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眼底清冷尽数化开,盛满温柔细碎的光。
“人非草木,孰能无倦。”
他语气松弛淡然,带着几分少年独有的坦荡:“日复一日困于一方天地,日日重复相同琐事,任谁都会觉得乏味倦怠。我初入宫中尚且新鲜,时日长久,亦是难免觉得拘束。”
这一刻,没有君臣尊卑,没有师徒隔阂,没有身份差距。
他们只是两个年岁相近的少年少女,闲坐雨中书斋,闲谈日常心事,分享彼此藏在心底、不曾轻易言说的烦闷与感慨。
氛围温柔松弛,暧昧的细碎情愫,在无声无息之间,悄然漫溢、慢慢滋长。
云梨心头的郁结尽数散开,整个人都松弛下来,指尖捻起一块桂花酥,慢慢咀嚼品尝,清甜软糯的滋味漫遍舌尖,心底亦是一片暖意融融。
“我从前总觉得,先生性子沉稳克制,事事周全有度,好似从来不会倦怠、不会厌烦,永远这般端正自持。”
她随口道出心底最真实的想法,语气坦诚又真挚。
江朔闻言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的疑惑:“公主从前这般看我?”
“可不是嘛。”
云梨坦然点头,眉眼带着几分俏皮的坦诚,不再掩饰自己往日的心思:“每日晨起你必准时候在院中,授课时一丝不苟,言行举止毫无差错,待人温润有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我先前总暗自觉得,你太过刻意,处处端着架子,格外爱装模样。”
这番话直白又坦率,是她藏在心里许久的真实吐槽,今日氛围松弛,便毫无顾忌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她又怕对方误会,连忙补充解释,语气软乎乎的:“不过今日我才算明白,原来不是先生本性如此,只是身处其位、不得不谨言慎行罢了。”
江朔静静听着,眼底笑意愈发浓郁,温柔的目光牢牢落在她坦诚真挚的小脸上。
他从未想过,自己日日恪守规矩、维持得体周全的模样,在小姑娘眼里,竟是“刻意装模样”。
不恼、不别扭,反倒觉得格外鲜活可爱。
这世间所有人,要么敬畏他的才情、顺从他的身份,要么揣测他的来路、提防他的目的,唯独眼前这位小公主,心思纯粹直白,看得简单通透,喜恶坦荡真诚。
“原来在公主眼里,臣终日都在故作姿态、刻意伪装。”
他低声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浅浅的戏谑,却无半分嘲讽不悦,反倒温柔缱绻,格外动人。
被当事人直白戳破往日心思,云梨脸颊微微一热,有点小小的不好意思,却依旧硬着头皮点头,眼底亮晶晶的,坦荡又可爱:“先前确实这般觉得,现在不这么想啦。”
少女坦率直白、知错便改,坦荡又鲜活,毫无半分矫揉造作。
江朔看着她微红的脸颊、澄澈坦荡的眼眸,心底那点悄然滋生的在意,愈发深重。
他原本带着目的入宫,步步隐忍、处处算计,满心皆是蛰伏筹谋,从未想过会在深宫之中,对一位天真纯粹、尊贵无忧的小公主,生出这般柔软绵长的心思。
他刻意克制、时时警醒,可人心终究不是理智能够掌控的存在。朝夕相伴的温柔日常、她的鲜活坦荡、她的纯粹真诚,一点点瓦解着他所有的疏离与防备。
恨意蛰伏心底,却再也挡不住心底源源不断滋生的温柔悸动。
这份心事悄然隐秘、无人知晓,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只能悄悄藏于心底,无人窥探。
“若是这雨整夜不停,先生今夜岂不是要留宿书房?”
云梨忽然想起这件事,眨着清澈的杏眼,好奇地看向他,打破了片刻的安静。
江朔抬眸望向窗外愈发朦胧的天色,雨势依旧绵长不休,没有半分停歇的迹象,暮色已经缓缓浸染整片天空,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
“看这雨势,今夜怕是难以停歇。”他淡淡应声。
“那也太委屈先生了。”云梨忍不住弯眼轻笑,眉眼明媚温柔,“书房被褥简陋,远不如西暖阁舒适,这般淋雨困守,属实无趣。”
“无妨。”江朔摇头,神色淡然闲适,“此处安静雅致、温暖安稳,远比漂泊四方、风雨无依要好上太多。”
话音落下,他心底悄然掠过一瞬恍惚。
他辗转漂泊数年,日日居无定所、风雨流离,夜夜浅眠难安、心神紧绷,早已习惯了颠沛流离、无依无靠的日子。
如今能安坐暖室、静听雨落,闲尝点心、闲谈日常,这般安稳温柔的日常,已是他数年以来,从未有过的松弛与安宁。
这般细碎安稳的温柔,是他求之不得的光景。
云梨听不懂他话语里深藏的过往,只当是他性情淡然、随遇而安,看着他清俊温柔的眉眼,心底愈发柔软。
窗外雨声依旧潺潺不息,风吹花木,簌簌轻响。
屋内炭火温热、茶香袅袅、点心清甜,一静一动、一温一凉,拼凑出深宫难得的温柔缱绻。
帘外的知春始终安分值守,静立不动、不闻不扰,只偶尔轻声添炭、换茶,动作轻缓无声,绝不打扰殿内二人的闲适闲谈。
师徒二人就这般静静相对,没有刻意找话的尴尬,没有身份规矩的束缚,沉默也显得温柔安然。
暮色彻底笼罩整座梨歆殿,天光彻底暗沉下来,屋内光影温柔暧昧,将二人的身影静静映在窗纸之上,温柔缱绻,岁月安然。
情愫无声滋长,心事悄然暗藏。
雨落书斋,晚风轻柔,这一场暮春的迟雨,困住了归期,也悄悄困住了两颗慢慢靠近、悄然悸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