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佯端 原以为公主 ...
-
天刚蒙蒙亮,晨雾轻薄如纱,浅浅笼住整座梨歆殿。
宫内的晨晓总是来得静,没有市井的喧嚣,只有风掠过枝叶的轻响,混着几声细碎鸟鸣,温柔得不像话。
江朔醒得极早。
许是常年漂泊无定、步步谨慎的日子刻下的习惯,他从没有赖床的松弛,哪怕身处安稳华贵的宫廷殿宇,依旧保持着浅眠早醒的警觉。
西暖阁的窗棂透进微凉的晨光,褪去了昨日落日的暖艳,余下清晨独有的清透素白。
他起身披衣,一身简单干净的素色常衫,长发依旧高高束起,玉簪利落规整,无半分凌乱。少年脊背挺拔,立在窗前时,身形清疏如竹,眉眼间还带着一丝未完全散尽的晨起清冷。
一夜安寝,于旁人是寻常休憩,于他却是难得的安稳。
自朔渊洛都王府倾覆满门,他苟活于世,隐姓埋名辗转漂泊数年,日日提心吊胆,步步如履薄冰。夜里多半浅眠易醒,从不敢这般安心沉睡。
可梨歆殿太过安静、太过温柔,草木清香萦绕,帘幕轻软,暖意绵长,竟让他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收拾妥当推门而出时,庭院薄雾未散,青石路面沾着浅浅晨露,湿润干净。
偌大的梨歆殿还未彻底苏醒,宫人尚且未起,四下静谧无人,正好容得他独自驻足,静静打量这座他往后朝夕相伴的宫院。
从前只知这里是大胤嫡公主的居所,帝王掌心珍宝,华贵无双,却从未细细细看。
今日晨起独观,才发觉这殿宇从不是刻板庄重的皇家富丽,反倒处处藏着细腻温柔的巧思,处处都是属于云梨的痕迹。
庭院两侧栽满四时花木,修剪得整齐雅致,不是宫中统一规制的刻板栽种,高低错落,疏密相宜,看得出是日日细心打理。墙角摆着几盆小巧的闲花,不是名贵贡品,却是鲜活明媚的模样,添了几分烟火温柔。
廊下悬挂着浅色软纱帘,风一吹便轻轻浮动,温柔又轻盈,褪去了皇宫朱墙的沉重冷硬。栏杆边角没有堆砌奢华金玉,反倒点缀着细碎的玉雕小饰,玲珑可爱,不显张扬,却处处精致。
目光缓缓扫过整座院落,江朔心底悄然生出一丝细碎的讶异。
他原以为,生于深宫、长于帝宠之中的嫡公主,必然娇养奢靡,起居铺张,事事皆由旁人打理,从不会亲自费心装点居所。
可梨歆殿的每一处细节都在告诉他,云梨是个极会过日子、极懂取悦自己的小姑娘。
不贪华贵奢靡,只求舒心雅致,温柔细腻,自带暖意。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帘一饰,都透着主人的温顺干净、心思柔软。
昨夜初入殿,满心都是蛰伏的隐忍、复仇的沉郁、步步为营的算计,无心观景,满眼皆是棋局与图谋。可今晨孤身立在这方小院,晨风吹散了几分心底积年的冷硬,让他难得卸下满身戒备,静静感受这份安稳温柔。
指尖微垂,心绪微动。
他本是带着滔天恨意踏入大胤宫廷,靠近云梨从始至终都是他复仇路上最精准、最关键的一步。
他要借她的身份、借她的便利,查尽当年洛都王府满门被斩的隐秘档案,查清所有纠葛,讨回血海血债。
大胤帝知情不语,刻意将他安放在此,执棋观局,那他便顺着这盘棋稳稳落下,步步伺机。
可原本冰冷功利的棋局,在这温柔晨光、雅致庭院里,悄然松动了一丝缝隙。
他看着这片干净温柔的天地,心底第一次生出了不属于算计的杂念。
原来高高在上的大胤嫡公主,褪去尊贵的身份光环,也只是个心思细腻、温柔干净、认真过日子的小女生。
从前眼底只有仇恨与谋划的心底,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开始在意起这个人。
在意她温顺乖巧的模样,在意她认真求学的模样,在意她眼底纯粹干净的光,更在意她生活里这般温柔细腻的小细节。
恨意仍在,复仇未忘,可他再也无法用全然冰冷功利的目光,去看待这位懵懂无辜的公主。
心底拉扯悄然滋生,一边是满门惨死的血海深仇,一边是朝夕相伴的温柔暖意。
晨雾渐渐散去,天光愈发明亮。
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宫人陆续起身各司其职,安静的梨歆殿慢慢有了烟火气息。
江朔收回纷乱心绪,敛去眼底所有细碎波澜,重新覆上那层温润恭顺、沉稳内敛的伪装,静立院中,等候晨起授课。
——
而另一边,云梨的寝殿之内。
少女睡得安稳香甜,被褥柔软暖和,窗纱遮光温柔,隔绝了清晨微凉的风。
昨夜一夜好眠,许是新先生授课温柔耐心、条理清晰,让她紧绷许久的课业压力松缓不少,她睡得格外踏实。
待到天光彻底透亮,她才悠悠转醒。
慵懒起身,挽好发髻,换上素雅的常服,一身浅粉衣裙衬得她肌肤白皙、眉眼软糯,温柔又娇俏。
知春端来洗漱温水,轻声道:“公主,江先生晨起便在院中候着了,立了许久,身姿端正分毫未动。”
云梨闻言动作一顿,杏眼微微睁大,心底瞬间冒出一句直白又孩子气的吐槽。
——这人,是真的很会装。
她缓步走出寝殿,抬眼便看见庭院中央的少年。
晨光落在他身上,月白衣衫干净清逸,高马尾挺拔利落,身姿笔直如松,静静立在花木之间,眉目清俊绝尘。
单看模样气质,确实温润雅致、无可挑剔,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可在云梨眼里,这副完美无缺的模样,满满的都是刻意端着。
太早起身、太过端正、太过沉稳、太过滴水不漏。
寻常少年哪有这般刻板自持?十几岁的年纪,本该有松弛的少年气,可他从头到脚都是规规矩矩、一丝不苟,像是时刻都在维持完美人设,无时无刻不在端架子、装沉稳。
明明是少年年纪,偏偏老成得过分,连站着都一丝不苟,生怕少了半分体面。
不仅爱装,还格外爱出风头。
偌大宫殿,宫人都未全数起身,他偏偏早早立在院中候课,看着勤勉恭谨、恪守本分,可不就是故意表现?
云梨心底悄悄撇嘴,面上却半点不显,依旧是温顺有礼的模样,缓步走上前:“先生晨起已久?”
江朔闻声转头,眸色温润,行礼有度:“不过片刻,等候公主课业。”
语气规整,姿态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云梨看着他这副完美模样,心里的“装感”更重了几分。
行吧,新先生,主打一个时刻端稳人设、绝不松懈。
“那便入殿授课吧。”云梨轻声道。
二人并肩走入书房,一室书香清雅,晨光透过窗棂铺落案上,温柔明亮,正好读书写字。
落座之后,昨日遗留的课业整整齐齐叠在案头。
云梨翻开标书,看着密密麻麻需要誊抄的经典文段,微微蹙眉,带着一点小小的不好意思,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先生。”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似的客气,“今日课业繁多,文段冗长,我手速慢,怕是今日誊抄不完……可否麻烦先生,帮我抄一份范本?我照着临摹就好。”
她自知有些任性,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乖巧又讨喜。
江朔垂眸看着她略带窘迫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温声应下:“无妨。”
他顺势落座于书案另一侧,取过干净宣纸,执笔蘸墨,动作行云流水,从容雅致。
修长干净的指骨握住笔杆,手腕平稳,落笔轻盈有力,一字一句规整端正,笔墨清隽,字迹风骨极佳,比宫中任何一位太傅的字迹都要好看利落。
云梨原本只是撑着下巴静静看着,打算认真观摩临摹。
可看着看着,眼神就彻底移不开了。
晨光恰好落在他侧脸,眉眼轮廓优越得无可挑剔,长睫浓密低垂,敛尽眸光,认真写字的模样清冷又温柔。高马尾顺着肩头滑落些许,少年脖颈线条干净修长,肌肤白皙通透,一举一动都赏心悦目。
她原本心底还暗自吐槽他爱装、爱端架子。
可此刻近距离看着他认真写字的模样,所有的吐槽念头,全都悄悄烟消云散。
太好看了。
是那种清冷克制、认真专注的少年绝色,安静又惊艳,让人不由自主看呆。
云梨看得出神,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忘了移开,忘了眨眼,连自己在明目张胆盯着人看都浑然不觉。
心底只剩单纯的赞叹,怎么会有人,写字好看、气质好看、连侧脸眉眼都好看得这般极致?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依旧怔怔望着,彻底看入了神。
半晌,笔尖骤然一顿。
墨色停在句末,利落收锋。
江朔没有抬头,却早已察觉落在自己脸上那道直白、久久不散的视线。
他微微抬眸,漆黑深邃的眼眸直直对上她怔愣失神的杏眼,眉心微轻轻一蹙,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几分戏谑的弧度。
少年清冷温润的嗓音,带着一丝浅浅的调侃,低低响起在安静书房里:
“公主这般直勾勾盯着,是臣的字迹比经书好看?还是——臣的模样,更入公主的眼?”
直白的打趣,带着几分少年难得的松弛,浅浅戏谑,不尖锐、不冒犯,却精准戳破了她偷偷看花眼失神的小动作。
一瞬,云梨猛然回神。
心跳猛地乱了一拍,耳尖唰地一下发烫,脸颊瞬间泛起浅浅的薄红,窘迫得连忙收回目光,慌乱垂眸看向桌面,手足都微微僵硬。
方才看得太入神,竟全然忘了避讳,傻乎乎盯着人家看了许久,还被当事人当场抓包调侃。
尴尬、羞涩、窘迫,层层涌上心头。
可偏偏心底又悄悄嘀咕——
好吧,就算被调侃也认了,他是真的长得太好看,让人忍不住失神。
而江朔看着她骤然羞赧慌乱、耳根泛红的模样,眼底沉淀多日的冷翳,彻底化开一抹温柔笑意。
笑意浅浅漾在眼底,是属于十几岁少年才有的鲜活促狭,不带半分算计,纯粹是捉弄得逞的轻快。
云梨垂着头,竭力装作一心扑在书卷上的模样,可耳尖的热度久久退不下去。方才被他当场戳破,实在太过难堪。她心里又羞又恼,暗自腹诽,这人平日看着温润自持,一副端方先生的做派,内里却这么爱打趣人,果然处处都在装模样。
“公主既回过神,便该着手临摹了。”
江朔敛去眼中那点戏谑,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誊好的范本,语气回归授课的平和。
云梨闷哼一声,伸手把宣纸拽到自己跟前,攥住毛笔。墨蘸得饱满,笔尖悬在纸面,思绪却还乱糟糟的,方才他抬眼望过来的画面总在脑海里打转。她重重呼出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跟着范本一笔一画摹写。
书房之中,只剩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
婢女知春守在书房门边,不敢贸然上前打扰,垂手立在纱帘之外,偶尔抬眼悄悄向内望上一眼。殿内就一男一女两位主子,她守在外间,随时等候吩咐,脚步放得极轻,只偶尔添上一点炭火,更换窗边萎掉的小花。
江朔移步立在她身侧,微微俯身查看字迹。晨光落下来,把他高马尾的黑发染出一层柔光,清浅的墨香混着少年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缓缓漫过来。
云梨的身子不自觉微微绷紧,旁人靠得这样近,叫她很难全然静下心。手腕微微发僵,接连好几笔,笔画都写得歪斜走形。
“手腕放轻松些。”江朔的声音就在耳边,语调平淡,伸手虚虚比了一个握笔的姿势,“不必绷得太紧。”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云梨心头一跳,手上力道没把控住,一滴墨“嗒”地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乎乎的墨迹,好好的一张纸就此作废。
她顿时垮下眉眼,赌气一般将毛笔搁回砚台,侧过脸瞪向身旁的少年,眼尾还带着一点未褪的薄红:“先生何必靠得这么近,害得我都写坏一张纸了。”
这话音量没有压得住,外头的知春听见屋内公主略带嗔怪的声音,心头微微一动,却依旧安分守在帘外,不探头,不插话,只静静候着。
江朔微微挑眉,往后退开半步,拉开些许距离,唇角压着一点没散去的笑意。
“是臣唐突了。”他嘴上说着致歉,语气却并无半分愧疚,反倒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原以为公主一心沉浸课业,不曾想这般容易受周遭影响。”
云梨被他说得脸颊又热了几分,又不好当众争辩,毕竟知春还就在门外。若是吵起来,被婢女听了去,指不定要胡思乱想传些闲话。
她抿着唇,伸手抽过一张崭新的宣纸,重重铺在案上。
“知春。”云梨扬声朝外唤了一声。
“奴婢在。”知春掀帘踏入半分,垂首恭顺。
“再研一砚新墨来。”
“是。”
知春快步上前,收拾走那张染了墨污的废纸,重新磨墨。她眼角余光飞快扫过立在一旁的江朔,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清俊,又飞快低下头,不敢多看,研磨的动作轻柔利落。
待墨汁调匀,知春便躬身退回到帘外,重新守好房门。
书房重归安静。
云梨蘸好墨,赌气似的埋头写字,刻意不去看身旁的人。可越是刻意回避,余光越是不受控制地往那边飘。
江朔倚在窗边,没有再凑过来,目光落在庭院的花木,神态闲散,全然没有方才授课时的严肃,倒有几分少年人漫不经心的模样。
云梨瞥见这一幕,心底暗自嘀咕:看吧,这下没人盯着了,装出来的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总算卸下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