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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窥才 “此人未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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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金大殿灯火万盏,层层叠叠的宫灯悬于梁上,暖光倾泻而下,将整座奉天殿照得通透辉煌。雕梁画栋之间丝竹悠扬,雅乐绵长不噪,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左右,衣袍规整,玉带垂腰,一派大萧盛世庄严肃穆的景象。
今日是宫廷设宴、款待四方游学宾客的盛宴,不止朝中重臣、宗室亲眷尽数列席,更有远道而来的列国使臣、各地慕名赴京的寒门士子、游学名儒齐聚殿中,人声有序,礼数周全。
宴席初定,司仪内侍清朗唱喏一声,依循礼制,全场宾客起身,向主位之上的帝王萧崇安行朝拜贺礼。
云梨随众人一同缓缓起身。
她一身制式华贵的公主宫装,身姿亭亭玉立,脊背挺直,屈膝俯首的姿态端庄又优雅,一举一动皆是皇家教养,挑不出半分错处。
殿下方不少游学士子、列国使臣借着躬身行礼的空档暗自抬眼打量,私下交头接耳低声赞叹。
“早就听闻大萧嫡公主姿容倾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眉眼灵动温婉,仪态端庄大气,与生俱来的皇家气韵,寻常世家女子根本比不了。”
“光是行礼的身段风骨,便足以艳压满殿女眷,当真称得上京华绝色。”
细碎的夸赞声藏在参拜的齐整贺词里,断断续续飘入周遭人耳中,可云梨一心恪守礼制,垂眸俯首,全然未曾留意这些暗中的称颂。
身侧的清乐郡主亦随之行礼,只是性子活泼惯了,俯首的间隙还悄悄抬了下眼,飞快扫过殿内形形色色的宾客,眼底藏不住少年人的鲜活好奇。
满殿之人齐齐躬身,山呼贺辞,声线整齐沉稳,回荡在恢弘大殿之中。
待参拜礼毕,众人直身归位,殿内气氛稍稍松弛。
几位位列三公的老臣率先出列,拱手含笑启言,语气恭敬恳切。
“陛下广开文德,接纳四海游学之士入国子监修习,大开包容之风,实乃江山之幸、万民之幸。”
“诸国文脉互通,贤才汇聚京都,往后大萧文风更盛,国力愈发稳固,臣由衷钦佩陛下胸襟。”
萧崇安端坐龙椅,面容沉稳温和,眼底带着君王独有的从容气度,闻言微微抬手,语气平和宽厚。
“天下文脉本无地界,贤才亦无内外之分。大萧立朝多年,守业更需兴业,纳四方学子,互通学识、交融见闻,不为张扬盛世,只为江山长治久安。”
话音落,一旁站立的列国使臣纷纷颔首附和。
其中一位邻邦使臣上前半步,躬身恭敬回话:“大萧君王仁厚开明,胸襟远超列国。此番放开游学准入,我邦诸多学子早已心生向往,日后定会多遣子弟入京求学,维系两国睦邻交好。”
另一位西域来的使臣亦随之接话,言语诚恳:“我地民俗文风与大萧迥异,久慕中原诗书礼乐,今得陛下恩准游学入京,是我等机缘福气。愿随大萧文风修习,互学互鉴,永结邦谊。”
萧崇安闻言淡淡一笑,抬手示意众人免礼落座。
“诸位远道辛苦,不必多礼。今日设宴,只为欢聚闲谈,畅叙风雅,朝堂规矩暂且放宽,诸位尽兴便可。”
帝王语气温和,并无半分居高临下的凌厉压迫,殿内众人心中皆是一暖,紧绷的心神彻底松弛下来。
君臣、中外宾客之间又接续闲谈数句,皆是围绕文脉交融、市井民生、边境安稳缓缓叙说,氛围庄重又和煦。
云梨静静坐在席位上,耳中清晰听着父皇与诸位大臣、使臣的对话。
她自小长在深宫,听惯朝堂言谈,寻常客套称颂早已听得麻木,唯独父皇字字沉稳、心怀江山的气度,始终让她心生敬服。
待上方对话落定,殿内彻底进入宴饮闲谈的松弛氛围。
清乐郡主立刻凑到云梨身侧,压低声音,叽叽喳喳开启了悄悄话模式,活泼得停不下来。
“我的天,方才站得我腰都酸了!宫廷礼仪真是半点偷懒不得,累死个人。”
云梨被她逗得轻轻弯眸,侧头低声回她:“你安分些,殿上耳目众多,仔细被长辈瞧见,又要训你顽劣。”
“怕什么,现在大家都在应酬说话,谁顾得上看我们。”清乐郡主满不在乎地眨眨眼,顺势顺着方才落座的视线,悄悄往士子席位瞥去,“对了对了,方才列队参拜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老是偷偷看那边那位独行的书生,到底怎么回事?”
她好奇得不行,一副吃瓜看热闹的鲜活模样。
云梨无奈轻轻摇头,语气纯粹只是探究,无半分旖旎心思。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觉得此人奇怪。”
“哪里奇怪?”清乐郡主瞬间来了精神。
“今日入京赴宴的游学士子,要么三三两两结伴同行,要么主动攀附同乡、结交朝臣,人人都想趁着宫宴拓宽人脉、博取注目。”云梨目光淡淡扫过远处,缓缓说道,“唯独他不一样,一身制式统一的墨色儒衫,和旁人别无二致,站在人群里不起眼,却从头到尾沉默孤冷,不结群、不攀谈、不迎合,方才参拜帝王亦是礼数周全、分寸丝毫不差,偏偏周身疏离,好似与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她就是太过好奇——这般沉稳克制、心性内敛的人,究竟是徒有高冷架子,还是真藏一身不外露的惊世才学。
立在云梨身后的知春轻声附和提点:“公主观察细致。这位士子看着年纪轻轻,心性却格外沉静,不似寻常急于求功名的游学书生。稍后赋诗环节便能见真章,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那我可太期待了!”清乐郡主眼睛一亮,兴致勃勃,“我最看不惯那些装模作样的酸书生,天天端着架子唬人,等会儿他要是写不出好诗,我第一个笑他!”
云梨失笑,不再多言,转头陪着好友闲聊打趣,二人低声说着近日宫内趣事、新制衣裙、市井传闻,悠然自在,全然是少女闲适模样。
而另一侧的士子席位之间,氛围与女眷席的轻松闲适截然不同。
夜玄宸孤身静坐席间。
今日宫宴规制森严,外臣侍卫不得随意入宫,青砚并未随侍在侧,整座金碧大殿之中,唯有他一人独自周旋在无数权贵、士子、使臣之间。
他一身标准大萧士子儒衫,面料、样式、配色皆与在场数百名书生一模一样,无半点异域痕迹,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可那一身沉淀在骨血里的冷寂沉敛,却让周遭同席书生下意识不敢随意靠近。
周遭一众来自天南地北的游学士子,早就悄悄留意起了这位沉默寡言的同行。
这群书生大多结伴而来,彼此攀同乡、论师门、聊科举、谈国子监新政,人声细碎热闹。聊了半晌,几人终于按捺不住,主动侧身,向着独坐的夜玄宸温和开口搭话。
“这位兄台看着眼生得很,不知是何处而来的游学之士?”一名温文的书生拱手客气询问,“我等皆是各地赴京备考、等候国子监入学的学子,今日有幸同席赴宴,也算缘分。”
夜玄宸闻声,只淡淡抬眸,语气平浅无波,礼貌却疏离:“闲散游人,四处游学,无门无派。”
他言辞极简,不愿多谈自身来历。
旁人却只当他是性子内敛、不善交际,反倒越发客气亲近起来。
另一旁年长些的书生笑着接话:“原来如此。看兄台端坐不语、气度沉稳,定是胸藏万卷、学识深厚之人。我等方才闲谈朝堂新政,皆叹陛下开明,此番扩招士子,着实是我辈寒门机缘。”
“是啊!”旁边一名年轻书生连忙附和,“往年国子监准入极严,多是世家子弟,如今四海开放,我们寻常学子也能入京修习,日后也算有了报国门路。不知兄台此番入京,也是打算入国子监求学吗?”
众人纷纷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同辈书生的热忱攀谈,有人打听来路,有人畅谈志向,有人交流入京后的见闻。
夜玄宸垂眸听着,面上始终无多余神情,只淡淡颔首应声:“确有入国子监修习的打算。”
他句句简洁,从不多言半字,更不主动反问旁人底细。
可这般沉静姿态,落在一众热切攀谈的书生眼里,反倒成了高人自持、不露锋芒的气度。
几名书生越发恭敬,纷纷主动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敬重。
“原来如此,那往后你我便是同门同辈,日后在国子监还要多多亲近请教!”
“兄台气度不凡,想必才学定然超群,稍后殿中赋诗环节,还请兄台多多展露风采,让我等开开眼界!”
“是啊!方才好几席的学子都在互相切磋诗文,兄台深藏不露,待会儿可千万不能谦让!”
众人态度谦和,全然是同辈晚辈对有才之士的敬重,隐隐间,竟是下意识将他视作了这群游学士子中最为出众的一人,主动示好、主动攀附。
夜玄宸依旧神色清冷,只是浅浅抬手回礼,不热络、不疏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安静听着众书生闲谈新政、议论朝堂、猜测本届国子监甄选规则,所有人的言语、情绪、期待、心思,尽数被他默默收在心底。
旁人以为他沉静儒雅、潜心向学,唯有他自己清楚——
他踏入京城、混入士子之中、等待入国子监,从来不是为了求取功名、修习文脉。
他只为蛰伏,只为查清多年前叶家灭门的沉冤旧案,只为寻得血海深仇的真相。
周遭满堂繁华、君臣和睦、士子向荣的盛世景象,于他而言,不过是他复仇棋局里,一层最完美的伪装屏障。
殿中闲谈依旧热烈。
外来使臣彼此交流邦交见闻,朝中大臣互相议论朝政民生,各地书生扎堆畅谈诗书前程,整座大殿喧嚣有序,万象升平。
云梨陪着清乐郡主说笑许久,偶尔抬眼扫过士子席,望见一众书生围着那名清冷少年热络攀谈、恭敬示好的模样,心底的好奇又深了几分。
人人都敬他气度沉稳,人人都愿与他结交。
可他自始至终,都淡淡的、疏离的,不攀附、不迎合、不狂喜、不浮躁。
这般心性,绝非普通寻常游学书生能有。
她越发笃定,此人绝非看上去那般简单。
清乐郡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咂了咂嘴,小声感慨:“哎哟,这么多书生围着他搭话,看样子大家都觉得他很厉害啊。万一等会儿作诗真的极好,那我们方才想看笑话的心思,可就落空咯。”
“落空便落空。”云梨轻轻垂眸,唇角浅浅带笑,“真有才学,便是值得敬佩,并无坏处。我只是想看看,他到底藏着多少本事。”
她心底干净坦荡,只有纯粹的欣赏与好奇,无半分儿女情长的牵绊。
知春立在身后轻声道:“很快便要轮到即兴赋诗环节了,诸位士子都会依次登台,公主心中疑惑,片刻便能揭晓。”
殿内丝竹声缓缓停歇,喧闹人声渐渐低了下去。
内侍上前规整席位,眼看便是要轮到各家士子登台赋诗了。
周遭所有人都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致,低声议论着谁的文采最出众。
清乐郡主手肘抵了抵云梨,眼里满是期待,安安静静等着好戏开场。
云梨抬眸望着殿中,心底那点浅浅的好奇,也跟着慢慢沉了下来。
不远处的士子席上,夜玄宸依旧垂眸静坐,周遭所有热议与期许,似是半点落不到他身上。
他只是安静坐着,静待接下来的一切。
看着那边一众书生热热闹闹围着夜玄宸攀谈求教,人人态度谦和,满心热忱,恨不得立刻与他结下同窗之谊。
可那人自始至终,眉眼淡淡,神色疏冷至极。
别人热情搭话,他只寥寥数字敷衍回应;旁人真心示好,他亦半点波澜不起,既不顺势交好,也不委婉推辞,就那样静静坐着,周身像拢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所有人的热忱通通隔绝在外。
云梨看了许久,实在忍不住,悄悄偏头凑近清乐郡主耳边,用气音小小吐槽一句,眉眼间满是无奈。
“我真是从未见过这般性子的人。”
清乐郡主立刻来了兴致,微微歪头,压低声音回她:“怎么了怎么了?我也看着他怪怪的。”
“大家都是一同入京赴宴的游学之士,同席便是缘分。”云梨悄悄瞥了一眼不远处端坐的身影,继续小声念叨,“旁人真心攀谈、虚心交好,哪怕只是随口应酬两句,也算周全礼数。他倒好,硬生生把所有人的热络都堵了回去。”
她微微抿唇,眼底带着几分少女式的哭笑不得。
“这般孤高自持,半点不肯与人合群。如今初入京城,尚且未入国子监,便如此拒人于千里。真等进了学宫,日日与同窗相处,照他这般冷硬性子,怕是往后三年,都交不到半个能说话的友人。”
清乐郡主听得直乐,捂着嘴轻轻闷笑,肩膀都微微颤动。
“哈哈哈我就说他装高深吧!摆明了就是端着世外高人的架子,故意冷着一张脸唬人!”
云梨轻轻摇头,倒是没那么刻薄,只是单纯觉得可惜。
“倒也不一定是装模作样。只是太过沉静孤僻,不懂人情活络。”
她最后又偷偷多看了一眼那道独坐孤挺的身影,暗自腹诽。
有才是真有才,沉稳也是真沉稳。
就是太闷、太冷、太不爱搭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