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吹又生》妗夜

5、对视 对上他视线

　　国庆尚未来临，但街道两旁路灯上早已挂满国旗。南方特有的湿热晚风漫卷而过，高高悬起的旗帜，便轻飘飘地随风翻涌。

　　一阵清风挤进狭小的楼道，卷起青月衣摆。她背着薄荷绿的书包，拖着简单的行李箱推开家门，屋子里安安静静，没有预想中饭菜的香味。

　　青月蹲下身换好鞋往里走，屋子里的白炽灯一闪一闪，没在沙发上看到人，她视线一转，落到餐桌。

　　外婆独自坐在餐桌前。

　　老人脊背微微佝偻，手肘搭在桌沿，目光定落在面前一只大号搪瓷盆上。
　　青月把书包放到沙发上，行李箱拖到一旁，来到外婆面前。

　　“外婆，您在干嘛？”她凑近外婆，探了探身子，随着外婆视线看去。搪瓷盆敞着口，里面是一团死气沉沉的面团，硬邦邦的塌在盆底，看样子没有发起来。

　　“这是什么啊？”青月指着那团面团子问。外婆像是终于回过神一样，抬起眼看向她，眼神里还有一点没抽离的茫然，随即扯出一点笑意：“回来了，月月。”
　　“嗯，回来了。”青月点了点头，然后又问了一遍：“这是什么？”

　　外婆将盆拿起，推着椅子站起身，“看电视学的，想给你做包子。”将盆子递到青月面前，然后抬起手碰了碰那团面，指尖轻轻按下，面团陷下去一小块，又纹丝不动弹回来。“教程说得简单，我照着步骤来，搁了一整个下午，就是发不起来。”

　　做了一辈子家常饭菜的人，米面油盐拿捏了大半辈子，竟然被一个面团弄得手足无措。

　　青月跟着外婆进厨房，低声安慰着外婆，“没事，做不出来就去超市买现成的。”

　　“但外面哪有家里自己做的卫生。我看电视，老是爆出来食品安全问题呢。”外婆把死面团拿出来，准备做烧饼当晚上主食吃。

　　“好，那您接着学，争取让我下次回来吃上您亲手包的包子。”青月拿起两棵生菜和洗菜盆，站在水池旁择菜。

　　她仔仔细细洗过后把菜留在盆里，打算去切瘦肉。但外婆嫌她手脚慢就把她赶出厨房了。

　　青月甩了甩手上的水，拎起书包和行李箱往房间走去。她的东西除了书就是衣服，课本和卷子占了行李箱一半地方，多到还往书包里塞了点。放假7天，各科老师都布置了致死量的作业。

　　她把书和卷子拿出来，整理好摆在书桌上，拿出手机打开听歌软件。熟悉的旋律响起，是《找自己》。

　　不知何时误触到音量键，外放的歌声骤然炸开。青月急忙将声音调小，朝房门瞟了一眼，然后从书包夹层里翻出有线耳机，插在手机耳机孔。一套慌乱的动作做完，心口一阵阵发烫，心脏跳得有些失控。

　　陶喆的声音再次通过耳机漫入耳朵，狂跳的心脏才慢慢趋于平稳。青月攥着手机，连她自己也不清楚，方才究竟在紧张什么。

　　青月指尖摩挲着手机外壳，愣神短短几秒，便将手机倒扣在桌角。她把纷乱的那点情绪压下，伸手抽出数学卷子，笔尖落在纸面。

　　屋子里安安静静，门外时不时传来炒菜和陶瓷碰撞的声音。听着这些声音，内心涌上一丝安稳。是她紧绷神经下所贪念的温存。

　　吃过饭，青月把碗洗完，从厨房出来就看到外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走过去，在外婆身边坐下。

　　电视上放的是家庭向的粤剧，她听不懂，所以拿出手机刷视频。挺奇怪的，外婆也听不懂粤语，认识的字也不多，却看的津津有味。

　　玩了会儿手机，外婆依旧眼睛都不眨的看着电视。青月揉了揉被震的发麻的耳朵，老人家听力不好，声音开的特别大，坐在旁边像贴着音响。她站起来和外婆说了声往房间走去。

　　青月从书柜里抽出张白纸，开始制定假期学习计划。从起床到睡觉，精准到每分钟该干什么。除了和季星苒出去玩那天，其余时间都被排的满满当当。

　　她听说了高二要分班，打算冲刺下龙腾班，也就是学校最好的班。所以她必须拿出百分百的努力。

　　青月照着计划进行了三天。

　　4号下午，和季星苒约好了去南榕湾看日落。青月简单收拾好，揣上手机，往地铁站走。

　　南榕湾傍晚的风是咸润的。和季星苒汇合后，两个人挽着手向海湾走去。

　　天色一点点往下沉，大片橘红漫过海面落日沉沉贴在遥远的水天交界线上。来往散步的人不少，笑语声远远飘过来。

　　季星苒走在身侧，絮絮叨叨的说着校园听闻、假期生活，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真的烦死他了！放假三天每天都到我家来拉着我学数学，我真的要学吐了！”季星苒抱着青月的胳膊，边说还边用脑袋蹭着。
　　“那你怎么不拒绝他？”青月侧过头看她。

　　季星苒眼珠子一转，微微直起脊背：“其实我挺希望他来我家的。但这个人一过来就让我学数学。所以我打算接下来几天就去他家，抓着他学他最讨厌的政治。”
　　青月看着身侧越说越兴奋的女孩，低头轻轻笑了笑。

　　两个人一直走到看日落的最佳观赏台。

　　夕阳缓缓下坠，碎金色的波光铺满整个海面。风撩动她额前的碎发，凉意漫上来，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情绪，被海风慢慢揉得柔软。她静静的站在栏杆边，看着落日一寸寸沉进海水。

　　等到霞光淡下去，天色转为浅灰，两个人才离开公园。

　　节假日商圈人潮汹涌，每家店都需要排队。两个人找了家排队人不多的港式茶餐厅。

　　“青月，你帮我选几张图呗，我等下发朋友圈。”两个人找了凳子坐下，季星苒拿出手机打开相册，递到青月面前。

　　“如果你不介意，你选张我们两个都好看的合照。”在日落最美的时候，季星苒拉着青月拍了很多合照。青月不怎么自拍，每张照片都是僵硬的笑着，和旁边笑得明媚的季星苒形成明显对比。

　　青月挑了张她不是那么僵硬，季星苒也很好看的图，就把手机还给她了。
　　季星苒接过，看了看，满意地点头，“选得太好了，青月！我们两个完全最美双子星。”

　　自从和季星苒做同桌，她时不时就会夸青月长得好看。自己夸还不够，还带着其他同学一起夸。久而久之，青月也不会在她夸自己好看时，和第一次那样满脸通红，不知所措，现在只会浮现一点暖意，欣然接受着。

　　没一会儿就到她们了。两个人都吃得不多，每人点了份焗饭和一道特色小吃。
　　焗饭和小吃味道都很一般，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吃。青月扒拉了几口，实在吃不下，便放下餐具，等季星苒吃完。

　　季星苒插起一块鸡米花往嘴里送，嚼了两下赶紧吐出来，拿起水猛灌，“走吧，这家东西真的太难吃了，鸡米花齁咸。”

　　出来后本想去面包店看下，但人太多了，挤不进去也挤不出来，两个人就放弃打算回家。

　　“我家里人来接我，你要一起吗？”季星苒比青月高出半个头，低下眼看着青月问。

　　“谢谢，不用了，我坐地铁回去，吃的太多我要消消食。”
　　季星苒没勉强她，“好，那你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条消息。”
　　“嗯，那我先走了，拜拜。”青月挥了挥手，提步向地铁站方向走去。

　　青月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外婆已经睡下。

　　青月小心翼翼推开门，看到餐桌上留了一盏台灯。她换好鞋，轻手轻脚回到房间，放下斜挎包，给季星苒发了条微信，拿起睡衣，往浴室走。

　　假期最后几天，青月依旧按照计划学习，没再出门玩了。最后一天她带着外婆去社康开了新的中药，怕外婆忘记，在外婆喜欢待的地方都贴了“记得喝中药”的便利贴，提醒外婆喝药。

　　外婆看着被透明胶贴在遥控器上的便利贴，无奈的摇了摇头，“月月，不用这样吧。”
　　“哪里不用，上次开的七天的量，但我回来那天还剩5袋。”青月又写了张，正找显眼的地方贴。

　　把最后一张贴在外婆水杯上，将热好的中药倒进杯子里，端去给外婆。
　　“我回来那天正常应该剩2袋的，您就照着这个目标喝吧。”

　　青月看了眼时钟，她要出门回学校了。

　　“外婆，我要去学校了，您好好照顾自己。”青月从卧室拖着行李箱出来，蹲在门口换鞋。
　　“你也照顾好自己，多吃点，看你瘦的。”外婆说着上手捏了青月的胳膊。

　　“知道了，拜拜外婆。”青月站起身，推开门，跟外婆道别。

　　已是下午四点多 ，午后的阳光褪去燥热，漫开一层浅淡的金光。初秋的风干爽湿凉，青月攥住行李箱拉杆，滚轮咕噜碾过水泥地面，在安静的小巷子里荡开。

　　她步行到地铁站。周末地铁站人流涌动，不少返校学生拖着行李箱穿梭。青月拖着行李箱换乘两趟地铁，车厢拥挤，她小心护好箱子不让它被挤走。

　　踏出地铁站口时，暮色渐渐笼罩下来。
　　校门口熙熙攘攘，到处是人和车。

　　国庆前，新校长上任，为管控手机，特意在校门口增设两台安检机，所以行李必须过机扫描。长长的队伍缓缓挪动，夕阳将人影拉得细长，耳边尽是说笑与滚轮摩擦地面声响。

　　很快轮到青月。她弯腰，想把装满物件的行李箱抬上传送带，箱子沉甸甸的，手腕被坠得发酸，只抬起来半截，十分费力。
　　余光看到后面排的看不到尽头的队伍和频频探头的同学，一股燥热顺着后颈爬上来，把耳尖烧得滚烫。但她越使劲，行李箱就越是卡的牢固。

　　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托住箱子另一侧，顺势一抬，轻巧放上运转传送带。

　　青月微微一怔，侧过头。
　　是林川野。他刚刚排在她后面。

　　少年身形挺拔，校服外套随意拎在手上，肩上只见一边书包带子，神色平平。

　　“谢谢你。”青月低声道谢。

　　对上他视线的一瞬间，心跳骤然乱了节奏，她迅速垂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然后赶紧跟着自己行李箱过到安检机另一边。

　　林川野在后面说了声“没事”。他没带行李箱，将书包放在传送带上，跟着青月后面过了安检门。

　　青月用蛮力把行李箱拖拽下来，她不好意思再让他搭手。

　　拖着行李箱往教室走的路上，青月不经意间回头往后望，但暮色沉沉，校园没亮起灯，她俨然没找到他的身影。
　　滚轮一下接一下滑过地面，和心跳重合的瞬间，听觉被骤然放大。

　　她真想抱着箱子跑起来。

　　青月把行李箱放在楼梯间就三步并作两步往教室跑。等她到教室，晚自习的铃刚好响起。

　　她走到座位坐下，季星苒已经到了，在帮她传卷子。南榕高级中学每周返校回来都要考一个半小时的数学，今天也不例外。

　　没时间多想，坐下来喘了口气，便从笔袋里抽出笔开始写卷子。

　　晚自习结束后，青月拖着装满外婆爱意的行李箱和疲惫的身子回宿舍。她把箱子里外婆那边寄过来的小花片拿出来和室友分。

　　几个女孩吃着小花片聊天，忘记看时间了，熄灯铃毫无预兆地响起。大家赶忙收拾好行李架上的垃圾，轮流去洗漱。

　　等青月洗漱完，宿管来催促关阳台灯。青月伸手摁灭开关，寝室沉入一片昏暗，她摸黑爬上床。

　　周遭渐渐安静下来，室友细碎的呼吸声在黑暗里隐约响起，轻浅而绵长。青月平躺在床上，被单是新换的，带着点樱花洗衣液味，可她毫无睡意。

　　闭着眼，傍晚校门口安检的那一幕，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在脑海。那只伸过来托住行李箱的手，林川野带着颗粒感的嗓音和她说“没事”，还有自己视线触碰到他眼睛的瞬间，一遍一遍在心底回放。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拽上来蒙住头，面朝着墙蜷起身子。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在枕头上，心底那点浅浅悸动，在万籁俱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夜色沉沉，耳边偶尔传来室友翻身的窸窣声响。青月毫无困意，就这样躺着，任由思绪反反复复，停留在黄昏校门口的那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