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吹又生》妗夜

6、日记 她内心很平

　　清晨六点多，天刚蒙蒙亮。
　　清脆的起床铃准时响起。青月翻个身把脸紧贴枕头，过了几分钟，才认命般坐起身。上床的室友也清醒过来，抓着梯子缓缓下来。

　　“青月，你的头发...怎么炸毛了。”室友站在床边，望着青月头顶，语气带着难以置信。

　　她这会儿还没彻底清醒，一脸茫然地抬起头：“嗯？”
　　“算了算了，你自己去镜子那看吧。”室友明显在憋笑，她说完就穿上拖鞋跑去洗漱。

　　根本不用照镜子。
　　青月伸手在头顶胡乱摸了一圈，大致能想象出自己现在的模样。

　　她发量多，还特别毛躁，睡前如果不梳顺早上起来就会这样。而昨天晚上宿管催的太急，才导致她忘记梳头就睡觉了。
　　青月尴尬的把乱发往下压了压，跌跌撞撞下床，走向洗漱台。

　　等她收拾好宿舍里的人差不多走完了。对床的室友问她去小卖部还是食堂，青月打算去小卖部买面包吃，两个人一前一后分开出了宿舍。

　　青月买完早餐去到教室，人不是很多。
　　她一手拿着面包一手抽出历史书，边吃着早餐边背书。假期作业就有背书这项，历史老师说放假回来要抽背。她记忆力也不是不好，语文背得很快也记得很牢，但就是对上历史政治，她背了就忘。

　　她隐隐约约有种预感，历史老师会抽背她。

　　果不其然。

　　上午最后一节是历史课，历史老师是个30多岁，长得很高的河南人。

　　一进门就操着河南口音让全班安静。
　　“上课了啊，都回座位。”等班里安静下来，他从讲台底下搬来一把椅子，坐在讲桌后面。

　　“书都背了吗？”台下一片死寂。
　　“哼，那我随便抽几个。”

　　历史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把讲台上的座位表一一扫过。

　　“这个同学姓氏很特别，我第一次见呢。”说完，季星苒就同情地看向青月。

　　开学那几天，每个点她的老师的开场白都是这个，第一次点人提问的历史老师也不例外。

　　“青月，就你，站起来。”历史老师朝着她的方向抬了抬手。

　　“把汉武帝加强中央集权的举措背一下。”

　　她站起来。凳子往后挪了一点，膝盖撞到桌板底下，闷响一声。她没低头看，只把手按在课本上，按得很紧，接着轻声道：“政治上，加强皇权……建立中朝，”

　　“停停停，我听不清，大声点。”

　　青月提高音量又重新背了遍。
　　“还是听不见。”说着历史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站在青月前面。

　　“建立察举制...来...选拔官员，然后......”青月话语磕磕绊绊，断断续续，她指尖悄悄攥住课本边角，指尖微微紧绷。

　　“改...币制，”脑子变得一片空白，她拼命想抓住这个知识点，但当她要触及时，知识点就溜走了。

　　她顿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再也接不上下文。

　　“背了没？上课前临时看的吧。这么简单的知识点都背不出。坐下，抄5遍，晚自习上课前放我桌上。”历史老师像是早有预料，就等着她背不出来。

　　“王磊，你接着背。”

　　青月坐回椅子上，松开攥得发白的书页。她把头垂的特别低，指甲一下又一下的扣着书上的字，内心像塞了石头，懊恼又尴尬。

　　她这一紧张就大脑空白的毛病，怕是要跟着她一辈子了。

　　“青月，你吃食堂吗？”历史课下课，季星苒收拾着桌面问道。

　　“你不是回家吃？”青月还在写罚抄，她上课趁着老师抽背的时间偷偷写了2遍，剩下的她打算写完再去食堂。
　　“我家这几天没有人给我做饭，我只能在学校吃。”

　　青月听着，决定把罚抄带回宿舍写，反正不是很多。
　　“好，那我收拾一下。”青月迅速收拾好东西，和季星苒往食堂走去。

　　食堂人很多，她们还去的晚。等她们吃完也快到午休时间了。

　　“吃个饭累死我了，我得赶紧回去补觉，我先走了。”季星苒说完，撑起太阳伞往食堂另一边走。

　　正午阳光刺眼，太阳就像在身边，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气。回宿舍五分钟的路程，也弄得青月满头是汗。

　　青月洗了把脸，爬上床，背靠着墙，两条腿弯起，把本子放在腿上，开始写罚抄。

　　宿舍的空调不太制冷，只能稍稍褪去脸上的红晕，驱不散浑身的闷热气。

　　闷热裹着人，头脑一阵阵发沉。写着写着，她的思绪不受控制的飘回到那双带着疏离的眼睛和托举她行李箱的手。

　　她看着面前的本子，是她新买来记笔记的。她当时太慌乱，随便抽了本，反正写完撕下来就行。

　　她想把他记在本子上，属于她的本子。

　　就在她准备翻页写上日期时，小时候的记忆涌了上来。

　　在青月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她特别喜欢写日记。她喜欢记录自己的喜怒哀乐，喜欢用文字去感受这个世界。

　　那天，青月放学回家，照例打开抽屉，拿出日记本，准备写下今天发生的事。但日记本不见了。
　　她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连垃圾篓也没放过。

　　“你在找什么？”裴真欢站在房门口，问道。
　　青月不敢说，她只能先坐回桌前，“没什么。”

　　“是不是在找这个。”裴真欢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本印着奶白色小狗的本子。

　　青月转过头，朝她手上望去，神色微微一僵。

　　是她的日记本。

　　“哼，天天不务正业，净写一些没用的东西。”裴真欢打开青月的日记本，随意的翻到一页。

　　五年级的小青月，文字和笔锋里还带着青涩。

　　“2012年3月15日，天气晴。今天爸爸妈妈又吵架了，我关上门在房间写作业，听声音，又摔碎了好多东西。哎，吵架多伤身心，真希望他们可以安安静静坐下来，心平气和的谈谈。妈妈有的时候太容易生气了，对爸爸是，对我也是。妈妈要是能对我温柔点就好了。”

　　裴真欢读完，从门口快步走到青月面前，揪着她的衣领，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

　　“我太容易生气？你也站你爸那边？觉得我像个泼妇？觉得我不讲道理？”裴真欢两只眼睛瞪着青月，面目狰狞。“爱写是吧，觉得我脾气差是吧。好，我满足你。”

　　说着，把青月日记本里所有写过的纸一张一张撕下来，再从桌上拿起剪刀，两张一叠，剪成碎片。等剪成碎纸屑，好像还不解气，又用脚在上面踩了几脚。“写，接着写。我告诉你青月，你不要觉得不服，你的钱都是我给你的，你这个本子都是用我的钱买的。你用的每件东西都不属于你。”

　　裴真欢用食指用力点着青月额头，“你写一次，我撕一次。和你爸一样，不要脸的东西。”

　　裴真欢说完，把剪刀往地下一扔，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走，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青月一直盯着面前的碎纸，没有抬过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碎纸屑旁的脚有了动静。青月把地上的纸一点一点拾起来，扔到垃圾篓里。纸张被裴真欢剪的细碎，根本没有粘起来的可能。

　　青月收拾干净，蹲在垃圾篓旁边，眼神空洞的望着里面。

　　她要找的日记本，在垃圾篓里找到了。

　　这不是裴真欢第一次这样干。上小学第一次写作文，她写了青时远没有写她，她知道后二话不说就给撕了。青月当时还会哭闹，会反抗，但青月越反抗裴真欢就越来劲，觉得青月不服，敢和她叫板。所以那次，她把青月整本作文书都撕完了。

　　这次，她内心很平静，静到听不到心脏碰撞的声音。

　　青月笔尖动作顿了顿，她放弃了。
　　她还是害怕落于纸面的心事。她擅于在纸面上编造谎言，应付那些需要上交的文字，可这份感情太过纯粹，她不愿用自己的文字去玷污。

　　她不愿，也不敢。她根本赌不起。

　　青月收回思绪，把本子翻回来，继续写罚抄。
　　等她写完，宿舍已经安静下来，只剩室友浅眠的呼吸声。她合上本子，放在枕头边，轻轻地挪动身体，扯开被子躺下。

　　青月午休起来就赶紧去历史老师办公室交罚抄，她可不想碰见他，如果让她当面再背一遍就麻烦了。

　　下午的课很快过去。一天课程结束就是跑操，只要不下雨，每天都要跑两圈，跑完就可以去吃饭。

　　阳光斜斜铺在操场上，褪去了正午的灼热，变成了一道淡淡的金。

　　青月和季星苒神不知鬼不觉的移动到跑道外围。“嘿嘿，月啊，今天还偷圈不。”季星苒猫下身，用胳膊肘怼了怼青月。

　　“我都和你站过来了，肯定偷。”青月往旁边挪动，调整队形。

　　“那我们老地方见。”

　　说着，跑操铃声响起。一周没运动，青月跑了半圈就开始大喘气。她拖着沉重的身子尽力跟上班级队伍。她们偷圈班主任都知道，睁一只眼闭一随她们去了。但现在出去班主任肯定不会轻易放过。

　　青月捏紧拳头，调整呼吸，强迫自己跑完一圈。等跑到篮球场她立马从队伍里退出来，弯下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季星苒也出列了，她没有青月那么累，一圈对她来说小菜一碟，她出来纯粹怕青月一个人挨骂，结果班主任不管，那她也懒得跑了。

　　青月依靠着篮球架坐下，季星苒蹲在她旁边帮她顺气。
　　她缓过来，道了谢，把头转向跑道，不知道在寻找着什么。

　　她看到他了。

　　林川野往常都是站在班级最外围，今天却在班级前面扛旗。1班班旗在青月眼前飘过的那一瞬间，她就认出来了。

　　旗杆竖起来比他人还要高，他扛在肩上，从阴影处跑进阳光倾洒的地方，校服衣摆被跑起来的风向后吹起，紧紧贴在身前。从远处看，只能看到被落日鎏金裹住的模糊侧脸，可仅仅这样，就足够让她心神微动。

　　1班跑过去，青月垂下眼，收回了目光。明明刚才跑出来的时候还一身怨气，这会儿竟烟消云散。

　　“青月，我看你每次喘完气都喜欢面朝跑道那边，不刺眼吗？”季星苒把青月刘海别到耳后，看着她的侧脸问道。
　　青月呼吸一滞，然后摇了摇头，“还好，面向那边我脖颈会舒服点。”

　　“原来如此，那我下次也试试。”

　　“快快快，我们班跑过来了。”季星苒抓着青月手臂将她拖起来，两个人看了眼班主任的位置，确认无误后，找了个空插进去。

　　季星苒晚上不吃，青月去小卖部随便买了点东西应付，跑完步累得没有一点胃口。

　　她回宿舍立马洗了澡，拿上买好的晚餐去教室写作业。

　　南榕市终于降温了，吹出来的晚风带着丝丝凉意。天空尚未完全沉落，满开一片清透的灰蓝。

　　上晚自习前王丽娟来通知了期中考试时间。

　　“11月345号就是期中考试。这次考试会影响到高二分班，分班结果就是看期中期末四次大考。想要去龙腾班或者重点班，这几个星期就好好学。还有，考完就是运动会和草地音乐节，想报名草地音乐节的去找文艺委员报名。”

　　王丽娟说完，在讲台上站了会儿，便走了。

　　“青月，我打算报名草地音乐节。我听学姐说可有意思了。”季星苒转过头，拍了拍青月手臂说。

　　“嗯，我支持你。那你要表演什么？”青月也转过头，顺着她的话问。

　　“跳舞，我可是学了十年舞蹈的。你等着我在草地上惊艳你吧。”说着，右手勾成兰花指，转了下手腕，随后展开，轻轻一挑青月的下巴。

　　“天天净到处挑拨小女生，惹桃花债，我要告诉温景序去。”季星苒后桌是个男生，叫彭辰，初中和季星苒是同班同学，两个人关系很好，时不时就喜欢拌嘴。

　　季星苒转过身，不以为意的开口：“你就是嫉妒我身边女孩子多，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还有，我啥样温景序他不知道？用你说，哼。”说完就转回去，继续和青月说着自己表演计划。

　　青月低垂着脑袋，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给点反应。

　　天空彻底暗沉下来，教室外的感应灯随着晚自习铃声次第亮起，周遭慢慢归于安静。那抹桂花香在夜晚变得愈发浓厚，若有若无地漫进来。

　　青月在便签条上写下晚自习的计划。她肯定选理科，所以想冲刺下龙腾班，也就是学校最好的班。

　　她想去1班，看看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