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师》梦福狸

2、口角 翌日，

　　翌日，晴。

　　天气极好，不似昨儿上午阴雨绵绵，但今日的朝堂上可没昨日平静。

　　大殿内此刻肃静无声，没什么实权在手的朝臣将头压得几乎贴在了胸口上，大气都不敢喘。

　　年轻的帝王冷着脸坐在龙椅上，目光直射在站得笔直，纹丝不动的水蓝色身影上，隐有怒意却不得不强捺性子道：

　　“修缮皇陵乃是国之重事，又是民意所向，为何不可？”

　　“重新修缮皇陵劳民伤财、损耗国力，而如今西宁边境蛮夷频频生事，若此时大动工程，万一他们借机起兵，而我国库空亏，恐生大乱。”

　　清冷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掷地有声。

　　“那蛮夷早就是联靖国的手下败将，十四年前便已成为了藩属臣国，如今不过边界百姓偶有争纷，有何可惧！”

　　“陛下，您也知道那已是十四年前的事了，被打败的蛮夷旧王也早在四年前便被新王取代，况且，难道只因边界的百姓离京都远，就要放弃他们任由蛮夷去欺侮吗？”

　　“你！”

　　许期怒目而视，差点气得站起来。

　　“春耕将至，积雪融化，地冻天寒，修缮皇陵一事，还望陛下以民为本，以农为重，三思而后行。”

　　于渊躬身一揖，淡淡说到。语气恭敬恳切，气势却是分毫不让，微有剑拔弩张之意。

　　况如今这朝中谁人不知国师才是真正掌控局势的人？

　　于是乎，一时间满堂朝臣竟接连躬身重复道：

　　“望陛下，以民为本，以农为重，三思而后行。”

　　站在许期身后的福常上前一步，在他耳边低声道：

　　“陛下，冷静，有仪官瞧着呢……”

　　许期听他这话，冷哼一声，终是没再提修膳里陵的事，只接了一句：

　　“此事容后再议。”

　　说罢，沉着脸拂袖离开，福常着了躬着身的众人一眼，叹了口气跟了上去，只听得身后传来一片稀稀拉拉的：

　　“陛下圣明……”

　　偏殿内，许期恼怒的背着手踱着，见福常进来掩了门后，迫不急待对他道：

　　“福伯，那国师着实可恶，朕的父皇先前对他礼遇有佳，又有知遇之恩，可他却半点不念得父皇的好，如今连为父皇修膳陵墓都不肯！”

　　福常为他斟了盏茶，递到他手上道：

　　“陛下息怒，喝些茶降降火气。”

　　许期接过茶，顺势坐在了一旁的太师椅上，喝了几口，头脑总算是清醒了些。

　　这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凉意上身。

　　见他安静下来，眉眼间的怒气也散了些，福常知他这是真缓下来了，把他手里端着的尚未饮尽的、方才特地斟的冷茶接过倒掉，换了盛热的：

　　“修膳皇陵……陛下不妨再缓它个一年半载，倒也不碍事儿，先帝在天有灵知晓您有这份心意想必也是极高兴的。”

　　又饮了口热茶，一道暖流从口中涌入，散至全身，许期心头的郁气总算是消了个干净，却有些委屈道：

　　“朕想了想，国师说得也算有理……是朕疏忽了百姓生计，有些操之过急。”

　　“可是朕就是气不过他一点儿也不在乎的、就这样否定了朕要为父皇修缮皇陵这件事……”

　　「不，国师是最念旧恩的了」

　　——福常想着，最后却是开口道：

　　“陛下能想通便是极好的，至于国师……待您以后帝威渐长，而国师日益势微，到时他自会后悔的。”

　　他有些心酸的吐出了这句话。

　　“福伯，只有您最明白朕的心思了。”

　　许期看着眼前年过半百的老人，叹息到。

　　福常年轻时便是在先帝跟前侍奉着的红人儿，而先帝生前未有宫妃，故而在先帝去后，他也算是从小看着许期长大的身边人。

　　因此许期对他较为亲近些，甚至是尊称他一声“福伯”。

　　不然，他就一个上了些年纪的太监，一个身边跟着的奴才，不过是有幸在先帝面前侍候了几日，哪里有这天大的福分让个皇帝对他用“您”这个尊称？

　　“老奴惶恐……陛下这说的哪里话……”

　　虽是这般回着，福常却是心里明白得很：许期未有亲人，如今也尚未纳妃，朝中更是有些孤立无援，有些话只是不能说，却不代表是错的。

　　皇帝最亲近的人是个太监。

　　这话若是传出去，不知又要招来多少诟病。

　　许期也清楚这个道理，叹了口气，无奈道：

　　“您如今年事已高，总站着对腿脚不好，您还是先回去休息罢”。

　　顿了顿，计期看向他，笑了笑，又补充道：

　　“让福寿上来替着？他是您干儿子吧。”

　　“哎呦……什么都瞒不过陛下您这双利眼咧！”

　　福常惊呼一声，无奈的撇撇嘴：

　　“本想让那小子自个儿磨炼几年，长长记性，没成想入了您的眼，叫您把人名儿给记住了。”

　　“福常福寿，长寿，这让朕如何能不联想到一块儿？”

　　打趣儿说笑的声音驱散了大殿中的寒意，却没法驱散年轻帝王对他那位高权重的国师心中的成见。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七年前那模糊一瞥，足已让他终身难以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