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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同在 ...

  •   腊月十二。

      持续下了太半个月的雪终于停歇,天空罕见的放了晴。

      乌拉尔·察图不肯再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带领夷军发起了全面进攻,好在元哲和于渊早有防备,不至于让夷军突袭成功。

      十二、十三、十四。

      整整三日无间断的战争,沙场上无处不洒满士兵们的热血,浸在洁白的雪地里,开出朵朵地狱之花。

      ——红的妖冶,红的惊心动魄。

      腊月十五,两军隔空对峙,于渊预言的这一天,终于到来。

      缰绳一扯,马的上半身高高扬起,嘶声一扬,乌拉尔·察图骑着马小跑至两军相对的空地中央,猛然拔出腰间佩刀高声呵喊:

      “昭国国师于氏何在!”

      于渊双脚一勒马腹,从阵中出列,向前一直骑行,到离乌拉尔·察图身前二十余米处方停下。

      “久仰察图王大名。”

      他回应,径直迎上乌拉尔·察图如狼般的凶厉的打量视线,丝毫不退让躲避,甚至针锋相对。

      “早听说国师风华绝代、武功高强,既如此,何必以面具示人躲躲藏藏,难不成是怕了我乌拉尔氏?”

      乌拉尔·察图说着大笑一声,面带讥讽。

      于渊眼底暗芒涌过,声音依旧淡淡:

      “察图王身为统帅,有勇有谋,却只敢与在下区区一个副将直面相对,难不成是怕了我大昭将士?”

      空气间一凝,无声的硝烟四起。

      “噌——”

      一把嵌着宝石的大刀被乌拉尔·察图从腰侧拔了出来,刀尖缓缓抬起,指向于渊。

      他嗤笑一声:

      “很好……国师于氏,可敢一战!”

      虽是疑问句,可乌拉尔·察图却根本没给于渊拒绝的机会,语气笃定。

      “——自当奉陪。”

      于渊也拔出了腰侧的流霜,剑尖朝向斜下方,气势丝毫不弱。

      当两人再次对视上的那一刻,双方皆动,于渊自知体格并不占优势,便上身缴微前倾,借身下良骑的冲击力,甩剑迎刀而上。

      战马猛然相撞,发出痛愤的嘶鸣,脖子都折到一侧,徒然向地面倒下。

      松开缰绳,脚下借力一上,于渊蹬着马背奔身一翻,空中衣袍旋动,他安然落地后抬手一剑,便格挡住同样落地的乌拉尔·察图袭来的大刀。

      不过几息,两人就已交锋数回合,刀光剑影,铿然声激荡众人耳畔。

      元哲紧紧盯着前方夷族大军的动向,以防对方偷袭,只分了些许余先给交战的两人,以辨局势。

      “我胜,你便立马发兵乘胜追击。”

      “万一……”

      “有万一,你也立马发兵,赶在敌方之前,抢占先机。”

      “……记住,此战最大的优势在于我非主帅,纵而我亡,也不会扰乱军心,而只要你能将战事拖入一月,夷族内部自乱,我等则必然得胜。”

      “……好。”

      他想起于渊昨夜观天后的叮嘱,心中复杂莫变。

      身形修长的游鱼一甩尾,躲开独狼扑下的利爪;于渊借伏身进刀将剑尖埋进雪里,向上一挑,顿时扬起满目白花,障了乌拉尔·察图的眼,只肖半秒,他便见了血。

      挑、拨、勾、接、刺……他力道不够,但胜在灵巧,剑自身的重量和挥动的惯性也助了于渊一臂之力,使他暂不落下风。

      剑身传来的余颤震得于渊右手发麻,汉人与夷人的体格差异在此刻体现的如此清晰。

      随着时间推移,雪地上绽放出了一朵又一朵的梅花。

      “唰——”

      乌拉尔·察图抓住于渊的一个破绽,长刀迎面直劈而下,于渊猛然后退,仍被他锋利的刀尖触到。

      刃蹭银面,只听到咔嚓一声,于渊脸上的面具在替自己的主人挡过一劫后终于坚持不住,至上而下在正中斜着裂出一道纹,离开皮肤落在地上。

      这张铸成了十四年的银面,就这样断送在今日。

      但凡乌拉尔·察图的刀再往前进分毫,后果可以预料……

      ——那人送的东西竟在冥冥之中又救了他一次。

      乌拉尔·察图劈落于渊银面后,见他面目清朗、眉眼如星月,一时愣神便又被于渊在身上划出一道伤来,怒而讽道:

      “难怪许策当年要你十步不离,原是你长了这样一般好面孔……以色侍人……”

      于渊蹙眉不语,只双手握剑又格挡住他袭来的一刀。

      “你本不适用重剑……真是作茧自缚!”

      作为使刀的好手,乌拉尔·察图在发现于渊隐隐落入下风后,立马觉察出问题所在。

      本就比于渊充沛的体力让他在打了许久后竟还有余力说话。

      流霜因当年斩落蛮夷旧王一臂而一战成名,天下皆知这是谁的剑。

      “……老东西当初忌惮你武艺高强,迟迟不肯听本王的话出兵,本王便只好杀了他亲自来,现今一看,倒也不过如此。”

      乌拉尔·察图不断试图用语言激怒于渊、好叫他露出破绽:

      对于他冷静时的智商,乌拉尔·察图还有自知之明,比不过。

      尽管不认为再拖多一会儿于渊就能赢他,他也渴望速战速决,以免节外生枝;可惜于渊像是聋了一样,未曾对他的挑衅半给于半分回应。

      不过没关系,他可是如今草原上最凶狠的狼王,怎么可能会输?

      乌拉尔·察图信誓旦旦。

      终于,他瞄准了一个再恰当不过的时机——于渊的动作慢了,出剑速度不比原先快了,他的体在长达整整一个半时辰的高强度对战中即将耗尽。

      本就以乘克刚,以四两拨千斤的技巧使不出来了,于渊劣势和要害便彻底暴露在乌拉尔·察图眼前。

      确定于渊已是强弩之末,他不再犹豫,击偏流霜后干脆利落的将长刀一送。

      这一次,于渊没能再躲开。

      皮肉被刺穿的声音混着心跳,在他的胸膛响起。

      乌拉尔以多年的经验确信,他的刀已经将于渊的心脏捅了个对穿。

      他扬起一个傲然的笑,刚要说什么,声音却被堵在了喉口,他眼前银光一闪。

      “……怎么回事?!”

      明明……明明流霜已经被他用刀击开,以他的力道,于渊的右手应已被震得知去知觉,抬不起来才对……

      鲜血喷泉般从乌拉尔·察图的脖颈大动脉射出,他的意识在消散前的最后一刻看到的是眼前人耀眼的笑,那白净的面上,沾着一道喷射状的红。

      于渊右手早已冻僵,因而流霜的剑柄仍牢牢卡在他早已无法再松开的指尖,不曾被乌拉尔·察图击飞。

      他将流霜竖着插进了地里,大半身子倚着——他站不直了,于是他单膝跪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左手高高举起。

      那乌拉尔·察图未瞑目的头颅被钉在剑尖,那剑细长,其上刻着两个大字:

      “月华”。

      ……

      自那日后,于渊提了流霜,却也未弃月华;他改使双手剑。

      流霜与月华本是一对,同战,同在;流霜重而硬,便佩于腰侧,月华轻而软,便缠于腰间,它们从未分离。

      最后那一刀,于渊无法躲,也未曾想躲,从始至终他等的就是乌拉尔·察图放松警惕近身的这一刻,一击毙命!

      独狼将利爪刺进了游鱼的心脏,未曾想游鱼尾上竖起的刺,也割开了它的喉咙。

      它本应知道一个定论:

      狼是社会性极强的群居动物,而当一匹狼脱离了狼群之后,它便注定离死亡不远了——它的傲慢与自大害死了它。

      乌拉尔·察图的刀上有暗槽,血会顺着槽道流得更快,加速死亡的过程。

      于渊的眸不再通透,变得浑浊。

      他看到了白,一抹白,他想,这应是他的飞鸟来接他回家了。

      于是他右手握着流霜,左手举着月华,最后在空气中留下了几个很轻、很轻的字:

      “与君……同在。”

      那声音散在寒风中,散在天光里,被身旁掠过的马蹄踏碎。

      ……

      元哲在乌拉尔·察图的头颅被举起时便已高喊道:

      “敌军统帅已死!察图王已死!”

      “杀——!”

      “杀——!”

      “杀——!”

      昭军一往无前,士气大振,冲杀得敌夷溃不成军。

      ……

      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他手握信仰,终长眠于一片冰雪之中,同那人一样,是腊月,是冬日。

      不同的是,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外,一个在皇宫之中,一个在边塞之上。

      却也算得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于渊要的从不是垂名青史。

      他只求问心无愧,此生无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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