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定晴天》山川

37、第 37 章 晴，有我

　　“好些了吗？”

　　茶亭外，季迟野撑着木栏杆，喘匀了气，抬手抹了抹闻笙湿润的眼角。

　　落日沉进对岸的高楼间，江风凉了下来。闻笙捧着装回护罩的糖云，香草的甜味仍缠在鼻端，包装纸上好像还留着季迟野掌心的温度。

　　他往糖云后缩了缩下巴：“……本来就没哭，是被江风吹的。”

　　“行，算江风的。”

　　季迟野直起身，走到他面前挡住风。额发还湿着，白衬衫也没干，望着他的眼里全是笑。

　　他从贴着胸口的衬衫暗袋里摸出一枚U盘。磨砂外壳上，激光雕的小向日葵笑眯眯的。

　　季迟野拿出随身的便携平板，接好转接头，把它立在栏杆背风的凹槽里。

　　闻笙凑过去：“这是什么啊？”

　　季迟野点开屏幕，偏头一笑，露出小虎牙。

　　“生日正餐。”

　　《江城天气》的片头曲在栈道上响起来。

　　闻笙还以为他拷了段平常的节目。画面亮起，却没有城市模型、等压线或卫星云图。

　　暖暖的侧光照着深黑背景。屏幕里的季迟野穿着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随意坐在高脚凳上，正望着镜头。

　　平日被全城看着的那双眼睛，此刻像只看着他。

　　左下角的权威发布字样换成了圆滚滚的红字：

　　【闻笙专属天气预报】

　　“小满老板，二十四岁生日快乐。”

　　屏幕里的季迟野笑了笑，认真得有点孩子气。

　　“受一股异常稳定、且深情的暖高压系统控制，季主播为您送上未来三百六十五天的私人版天气愿望。”

　　画面切成手绘日历，从八月二十九日开始，小方格一路往后延伸。

　　“八月三十日，晴，建议吃一块海盐戚风。”

　　“九月十二日，适合在后厨发呆。要是忙累了，我负责洗碗，你负责靠一会儿。”

　　“十月十六日，微凉，适合熬一炉金桂蜜。想外婆的时候，就一起做桂花糕，我会努力把模具压得好看一点。”

　　“十一月……十二月……一直到明年的盛夏。”

　　镜头推近。季迟野收起玩笑，看着屏幕前的人。

　　“未来一年的每一天，你目光所及的每一个清晨与日暮……”

　　他弯起眼角。

　　“晴，有我。”

　　“叮咚。”

　　风铃声里，画面停在他的笑容上。

　　闻笙抱着糖云，没说话。江水一下一下拍着青石台阶，他连这声音都听得遥远。

　　一整年的日历，全有这个人。

　　他看见十月那一格旁边，画着一块缺角的方糕；七月的字下垫了一圈浅金，是他们看过的日出。屏幕那么小，那些被他独自记了很久的事，被另一个人也认认真真地放进去了。

　　闻笙低头捏着丝带，指腹来回摸过缎面的折痕。他不是从来没想过以后，只是以前每次想到明年，先想到的总是房租、订单，还有又要独自过的一天。现在，那个人站在身边，屏幕里也有一个，连还没到来的日子都热闹起来。

　　这段口播，不知他对着镜头录了多少遍，才录成只说给一个人听的样子。

　　“怎么不说话？真看傻了？”季迟野揉了揉鼻尖，“我是不是笑得太像捡了钱？你要是不喜欢，我回去找老K重剪……”

　　“别动！”

　　闻笙抬起头，鼻音很重。他伸出手指，急急地点了点屏幕。

　　“再放一遍。”

　　季迟野愣了下，笑起来：“好，再放一遍。”

　　片头曲又响了。

　　等那句“晴，有我”再度落下，闻笙抱紧糖云，腾出手捂住脸，蹲在了栈道上。眼泪落在帆布鞋前的木板上，洇出湿痕。

　　季迟野跟着蹲下来，没拉他的手，只轻轻拍背。

　　“怎么看第二遍还能哭成这样？再哭，我这片子就得改名叫□□了。”

　　“我……我高兴……”闻笙捂着脸，又哭又笑，“季迟野……你太讨厌了……怎么会有人把天气预报录成这个样子啊……”

　　“哪样？”季迟野偏头看他发烫的耳朵，声音低下来，“录成一辈子的样子，不好吗？”

　　闻笙心口发麻，抬袖胡乱擦了擦脸，好不容易喘匀气，才慢吞吞站起来。

　　两岸地灯已经亮了。季迟野收好平板和U盘，与他并肩沿着步道往前走。风穿过衣角，远处大桥的车流连成了光带。

　　闻笙左手搂着糖云，空着的右手垂在身侧，走得很慢，目光总往旁边飘。

　　季迟野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随着脚步轻晃。闻笙望着那只手，想起半个月前沾在季迟野右手背上的樱花粉印。

　　手背偶尔碰在一起，他指尖就麻一下。

　　心跳快得要从领口蹦出来了。

　　他忽然想起外婆。

　　老人坐在藤椅上给他剥橘子，笑眯眯地说，平时要讲规矩、讲分寸，生日却有老天爷给的免费通行证。

　　那天，可以做一件平时不敢做的、最勇敢的事。

　　闻笙咬住下唇。右手攥起，又松开，掌心都是汗。

　　平时，他习惯了躲在桂花巷里看别人热闹。

　　可今天，这个人跑来了，还为他录了那样一份礼物。

　　他想勇敢一回。

　　“季迟野。”

　　闻笙停下脚步。

　　“嗯？”季迟野也停下来，转头看他，“走累了？”

　　闻笙吸了口气，把右手伸过去。指尖擦过季迟野的手背，慢慢滑进他掌心。

　　然后，握住了。

　　季迟野僵成了水泥雕像。

　　连插在裤袋里的那只手都绷住了，一时忘了回握。

　　闻笙的手微凉，带着汗，还在发抖。这是他头一次主动伸手去牵季迟野。

　　闻笙仰起脸，声音有点抖，却很清楚。

　　“外婆说……生日那天，可以做一件勇敢的事。”

　　季迟野像是这才回过神。

　　他反手握住闻笙，手指探进指缝，紧紧扣住。

　　掌心贴着掌心。

　　闻笙的手被他整个暖住了。

　　就在两人十指相扣时，江边忽然响起一片惊呼。

　　已经暗下去的暮色骤然亮起。赤红、橘金、紫罗兰色的云从天边舒展开，烧红了半边天。

　　江面成了流动的赤金。高楼的玻璃、桥上的钢索，连柳叶尖都映着光。

　　“天哪！”

　　“快看！江面着火了！”

　　“这是什么神仙晚霞啊！”

　　栈道上的人都举起了手机，老人、情侣挤在栏杆边拍照。远处等红灯的乘客也摇下了车窗。

　　闻笙仰着头，满眼都是红霞。

　　“好漂亮啊……”

　　＊

　　季迟野却没看天空。

　　他握着闻笙的手，看那被晚霞染红的鼻尖，看那双笑弯的眼睛。

　　心口那点压了许久的钝痛，又泛了上来。

　　萧岚的话，张大爷仍在做康复的右腿，还有那天在小满，自己说的“一个月后告诉你”……

　　离约好的日子，只剩十几天。

　　闻笙连牵他的手都会紧张，却愿意这样信他。要怎么告诉这个人，最初的靠近来自防汛任务，那场冰雹真伤了人，城市也曾受灾？

　　闻笙会怎样看他？又会不会把过错全揽到自己身上？

　　季迟野不知不觉握紧了手。

　　“季迟野？”

　　闻笙从天空收回目光，看着他：“你怎么了？握得这么紧……哪里不舒服吗？”

　　风吹动两人的衣摆。季迟野吸了口气，把力道松了些，仍牵着他，弯了弯嘴角。

　　“没有。”他说，“就是在想，那天说好一个月后要告诉你的事。”

　　闻笙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捏了捏他的手：“到时候你说，我听。”

　　说完，闻笙又仰起脸去看天：“今天先看晚霞。”

　　江城还在为晚霞欢呼。

　　季迟野握着他的手，望向天边。他怕这些温热的手指有一天会从掌心抽走，怕闻笙以后见到他，连一句“季主播”也不肯再叫。

　　他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

　　明天去见周局，他不能只说一句“我负责”，就又空着手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