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定晴天》山川

36、第 36 章 可以吃的糖

　　“快快快！把折叠桌拼起来！阿力，你那大黑个子别挡着中央风口！”

　　桂姐的嗓门一路砸进小满。玻璃门被撞开，街坊们呼啦啦涌了进来。门外，满街晴天娃娃还在晨风里晃。

　　桂姐捧着双层托盘，上头整整齐齐码着早晨刚从闻笙这儿取走的二十个纸杯小蛋糕，中间插着“24”数字蜡烛。

　　老赵把安全帽夹在腋下，领着四个工友；老钱拎着两盒车厘子，笑得满脸褶子；阿力系了条领结，端着两大壶冰镇冷萃。

　　“祝我们小满老板，二十四岁生日大吉！”

　　老赵带头一吼，连吊扇都跟着颤了颤。

　　闻笙站在吧台后，明明猜到了，可亲手做的小蛋糕这样端回眼前，脸还是热了。

　　“桂姐……你们不是说，这是花店给大客户的回馈赠品吗？”他绞着围裙系带，还想装不知道，嘴角却压不下来。

　　“放屁！你就是老娘这辈子最大牌的贵客！”桂姐拍着吧台，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全巷就你这么个兔子似的老实人，天天起早贪黑给我们烤蛋糕、煮凉茶，去年生日自己煮清汤面，你当我们这帮老街坊全瞎了眼啊？！”

　　老赵连连点头，从兜里摸出一块红绳串着的生肖小银牌，塞进闻笙掌心：“工地弟兄们凑份子在银楼打的，不值几个钱，保平安！今儿个你歇一歇，有什么想吃的，跟你赵叔说！”

　　阿力把咖啡往桌上一顿：“系统今天过大寿，全场免单，红烧肉在后头焖着。”

　　大家正张罗点蜡烛，门外一声急刹。林一舟抱着个半米高的纸箱，风风火火地撞了进来。

　　“闪开闪开！干妈微服私访送大礼啦！”

　　纸箱往吧台上一放，她撕开胶带，把东西往外排：“进口金枪鱼白身肉主食罐头三箱！深海冻干生骨肉四盒！纯天然猫薄荷饼干两大包！专属于我们小满掌柜的二十四孝干妈供奉大礼包！”

　　收银机后，睡得正香的汤圆竖起耳朵，慢吞吞踱过来嗅了嗅罐头，斜睨林一舟一眼，拿腮帮子敷衍地蹭了蹭她的手背，一屁股坐上罐头盒，宣布全盘笑纳。

　　“笙宝！生日快乐！”林一舟越过猫脑袋，狠狠抱了闻笙一下，贴着他耳朵咬牙切齿，“野哥呢？那狗男人今天要是敢不来，我今晚就去电视台演播室门口拉横幅批斗他！”

　　闻笙被勒得发笑，小声解释：“他今天调休……傍晚才过来。”

　　吧台上的手机响起视频铃声，屏幕上跳着【季阿姨】。

　　闻笙忙划开接听，季阿姨的脸一下挤满屏幕。她刚带队跳完晨练广场舞，身后音响还在放音乐。

　　“笙笙呀！生日快乐儿子……的朋友！”

　　林一舟差点呛住。桂姐捂着嘴，乐得直拍老赵胳膊。

　　“谢、谢谢阿姨……”闻笙规规矩矩举着手机，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客气什么！阿姨今天带队比赛脱不开身，不然早就去桂花巷给你包饺子了！”季阿姨对着屏幕飞吻，“那个闷葫芦要是敢惹你不顺心，立刻给阿姨打电话！看我不拿拖把把他腿打折！微信上给你发了大红包，不许退啊，退了就是嫌阿姨俗气！”

　　临挂视频，她还追着喊：“多吃点肉，瞧你瘦的，让那小子给你炖排骨吃！”

　　闻笙吹灭蜡烛，二十个小蛋糕被街坊们一抢而空。冰咖啡喝下去，满口都是清甜微苦的夏末滋味。

　　临近中午，大家才陆续散去，把小店留给他收拾、休息。

　　午后，闻笙收拾完后厨，给汤圆开了个金枪鱼罐头，脱下围裙，换了身干净衣服。

　　手机震了一下，跳出一条少见的卫星视频请求。

　　他心头一跳，连忙坐直，按下接听。画面卡了一下，终于亮起来。

　　满屏都是雪白。

　　风卷起低伏的雪尘，远处是苍茫的冰川，帝企鹅排着小纵队，摇摇摆摆地晃过镜头边缘。

　　沈清坐在镜头正中，穿鲜红防寒服，戴着防雪盲护目镜。她常年在南极中山站做高空气象观测，脸上没化妆，眼角刻着细纹，神情仍是闻笙熟悉的清冷、严肃。

　　她身后，科考站后勤主厨闻建国系着沾油的大围裙，手里还攥着炒勺。

　　“妈！爸！”

　　闻笙鼻子一酸，笑着凑近屏幕。

　　“笙笙，二十四岁生日快乐。”

　　沈清摘下护目镜，眼眶微红。卫星延迟让声音有些飘，她看着儿子，语气软了下来。

　　“今年站里的越冬观测到了要紧的时候，科考队离不开人。等下次轮换，明年年初补给船换班的时候，妈妈和爸爸一定赶回国内，带你回老家，好好补过一个生日。”

　　“没事的，妈，你们一切平安就好。站里冷，你们多穿点。”闻笙连连点头。

　　沈清久久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她的目光落到闻笙身后明亮的窗光上，终于露出一点笑。

　　“笙笙啊……江城最近的天气，真好啊。”

　　闻笙只当父母在关心家乡气候，耳根却有点热：“嗯……最近一直是大晴天，连雨都没怎么下呢。”

　　闻建国举着炒勺挤到镜头前，大嗓门隔着卫星信号也没打折。

　　“你妈在网上刷到你们店门口那期《街头天气小课堂》，一眼就认出了咱家的店，刚才还拉着我看了段那位小季主播的节目。”闻建国挥了挥炒勺，“爸就问一句：那个天天在电视上露大白牙的天气主播，今天来了没有啊？他到底会做饭不会？连个颠勺都不会的油嘴滑舌小子，以后怎么照顾好我儿子！”

　　“爸！”

　　闻笙差点把屏幕捂住。

　　“你在胡说什么啊！人家……人家工作很忙的！不跟你们说了，我要准备出门了！”

　　他匆匆挂断视频，扑在吧台上，把脸埋进臂弯。

　　他上回只跟妈妈提过，店里近来有个很照顾人的熟客，没想到她自己在网上对上了号。

　　闻笙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眼置顶的名字。爸爸问会不会做饭，他头一个想起的，是那块缺角的桂花糕。他趴在臂弯里笑了。

　　闻笙收拾好小帆布包，检查门窗和电源，拉下卷帘门，提前出了门。

　　三天前，季迟野就跟他约好：生日这天调开排班，傍晚五点，到沿江生态步道看晚霞。

　　他们曾在那里并肩散步，季迟野的掌心轻轻覆过他的手背。

　　从桂花巷走过去不过十分钟。闻笙到得早，离约定还差一刻钟，便扶着木栏杆望江。风把水面吹出细碎金光，市民悠闲地散着步，有人推着婴儿车从身后经过。

　　他看一会儿江，又看一会儿通往步道的台阶，心里的期待怎么也按不住。

　　桥上的钟楼敲了五下。

　　台阶上人来人往，没有季迟野。

　　“说好晚二十分钟，还没到点呢。”他小声跟自己说。

　　闻笙摸出手机。四点四十分，季迟野发来过一条消息：临时补录一段预警，可能迟到二十分钟，让他先在茶亭坐一坐。闻笙回了“好”，到这会儿，仍没有下一条。

　　他抿抿唇，往茶亭挪了几步，仍能看见台阶。江面的日光渐渐转成暖橘，走过台阶的仍是陌生人。

　　等了半个小时，江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凉了握手机的指尖。

　　闻笙拨出置顶联系人的电话。

　　铃声一直响，直到自动结束，也没人接。

　　说好的二十分钟过去了，后来又耽搁了什么，他不知道。怕催得那人分心，他只发了句“你别急，到了叫我”。旧手机跟着弹出低电量提醒，他调暗屏幕，把手机扣在掌心，怕看见还是没有回音，干脆不再按亮。

　　五月底的那个夜晚忽然涌了上来。

　　他守着三百个小蛋糕，等到半夜。冷藏柜里，蛋糕一点点塌陷，最后只能报废；说好了要来的人，一直没有来。

　　“不会的……”

　　闻笙攥住木栏杆，咬紧下唇，直到尝到一点血腥味。他用力眨眼，把那晚的冷清往下压。

　　季迟野不是那样的人。

　　季迟野说过会来，从来没有骗过他。一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耽搁了。

　　他深呼吸，甚至想努力笑一下。可道理都明白，胸口还是一阵阵发紧。

　　江面尽头，铅灰色的云翻涌而来，越聚越厚，把落日遮住了。风冷下来，吹得岸边杨柳摇晃，刚才还亮堂的步道转眼暗了。

　　“怎么突然起云了？刚才不还大晴天吗？”

　　“快收衣服吧，这云看着要下大雨啊！”

　　游人加快脚步，栈道渐渐空了。

　　闻笙还站在栏杆前。抬头看着越来越沉的云，眼泪到底落了下来，砸在干燥的木地板上。

　　“别下雨……”他抹着眼睛，带了哭腔，“等他平安过来，好不好……”

　　云却还在往这里涌。

　　快六点时，台阶那头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夹着粗重的喘息。

　　闻笙回过头。

　　季迟野正顶着江风朝他跑来。白衬衫被汗浸透，领口崩开一颗扣子，额前贴着湿透的头发，脸色苍白。

　　他像是跑了很远，停下时双膝一软，几乎直不起腰。

　　怀里护着的，不是玫瑰，也不是百合。

　　是一束粉白相间的棉花糖云朵。手工现拉的糖丝缠成蓬松的云，散着香草的甜味。

　　透明护罩上凝了一层细雾，里头糖云的边缘已经有些融了。看得出季迟野一路把它护在胸前，没让那几朵软云撞上罩壁。到了背风处，他才掀开护罩，把扎着丝带的云束拿出来。

　　“对不起……闻笙，对不起，我来晚了。”

　　季迟野停在他面前，喘得厉害，汗顺着下颌滴到栈道上。他看着闻笙，眼睛亮了一下，嘴角跟着扯开了。解释的话到了嘴边，说得磕磕绊绊。

　　“糖云是托台里道具组的师傅拉的，只有他们那台机器拉得出这么大。我去取的时候，来了一段临时预警要补录，小宋在外景赶不回来，我就接了，以为十几分钟够了。”他喘着说，“录制间要交手机。后来气象台又更新了影响范围，片子重录了一遍。出来已经五点半，有你一个未接。”

　　他抹了把汗，满眼懊恼：“回电话，关机；发消息，也没回。返程又堵车，车停在两公里外，我跑过来的。”

　　闻笙愣了愣，低头去按手机。屏幕黑着，按了几下都没反应。旧手机在江边陪他等了一个多小时，电早耗光了。

　　“……没电了。”他小声说。

　　季迟野看着那块黑屏，长长呼出一口气：“进录制间之前，我该跟你说清楚要交手机的。”

　　闻笙把手机揣回兜里，攥了半天的手终于慢慢松开。

　　“下次要是联系不上，”他说，“你托人带句话给我，我就不乱想了。”

　　季迟野郑重点头：“好。我记住。”说着，他把糖云递到闻笙胸前，双手托得稳稳的。

　　“这是用可以吃的糖做的云。”他的声音还哑着，“小满老板，生日快乐。”

　　闻笙没有说话。鼻端都是香草的甜香，还有季迟野身上的薄荷味，混着一路跑来的汗味。

　　糖云落进掌心时，江城上空的阴云向四周散开了。

　　风缓了，天光重新照在江面上。

　　闻笙低头看怀里那束胖乎乎的云。丝带有一截压皱了，握在手里还有温度。眼泪落到粉白的糖上，他的嘴角一点点弯了起来。

　　“我……我刚才以为……你不来了……”

　　季迟野眉头一紧，上前半步，揉了揉他的头发，指腹抚上他的脸，把眼泪慢慢抹掉。

　　闻笙腾出一只手，把他湿透的衬衫袖口往上理了理。

　　“先坐一下吧。”他说，“你还没喘匀。”

　　这回换季迟野安静下来。闻笙牵着他的袖子走向茶亭，糖云收回护罩里，抱得很稳。方才等得冰凉的指尖，贴上了温热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