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定晴天》山川

35、第 35 章 满巷晴天娃

　　江城的连晴纪录还在往后延。自从向林一舟说出那句“我喜欢他”，闻笙心里便多了份轻软的期待。

　　临近中午，他刚给冷藏柜补满甜点，风铃便响了。

　　对街花店的桂姐走进来。她今天没穿旗袍，扒着收银台往后厨张望，嗓门压得像在交接情报。

　　“小笙啊，下午两点半，给我留五份冰镇柠檬磅蛋糕，再配一大壶冷萃青柑乌龙茶。”

　　闻笙擦着手出来：“桂姐今天来贵客了？”

　　“什么贵客，几个老街坊串门聊天！”桂姐摆手，“送到我花店后头的小仓库，记住了，千万别提前，也别让外人看见！”

　　说完，她又往门外瞧了瞧，鬼鬼祟祟地退了出去。

　　闻笙望着她的背影，有些茫然。老街坊聊天，怎么搞得像谍战片接头？

　　大概是阿姨们要打麻将吧。他烤好磅蛋糕，切块冷藏，装进托盘，又把冰好的冷萃茶灌进保温壶。

　　离约好的时间还差五分钟，闻笙就端着托盘过了街，到了“花满”。

　　前厅没人，向日葵在电风扇下摇晃。后头小仓库垂着布帘，里头的争执声压得低，听着却很激烈。

　　闻笙走近，刚抬手要敲门框，熟悉的嗓门便从帘缝里钻了出来。

　　“老赵！嗓门给我压低点！生怕对街听不见是不是？！”

　　闻笙端着托盘绕过花架。电风扇正对着门帘吹，里头的话断断续续，他只听清老赵嚷了一句：“谁欺负人，谁请全巷吃半年的火锅！一分钱都别想赖！”

　　“我同意！火锅底料我包了！”这是老钱。

　　“还没到吃饭呢，先把下周的事商量好。”桂姐说，“阿力，东西够不够？”

　　“够。滤纸都留着。”

　　角落里又有人小声问：“桂姐，那我的咖啡转型报告，您也帮着看看？总部还没批，我先把方案做实……”

　　连甜心工坊的方总都在。

　　闻笙停了停。下周老街有民俗活动，桂姐前几天还问过他要不要出摊，听这些话，像是大家又在凑什么热闹。只是滤纸怎么跟火锅放在一起了？

　　他没想明白，也不想隔着帘子听人谈事，便敲了敲门框。

　　“桂姐，柠檬磅蛋糕和冷萃茶送过来了。”

　　里头一下子没了声音。

　　板凳撞桌腿，茶杯翻倒，咳嗽声乱成一团。桂姐掀开帘子，满脸的笑都快挤歪了：“小、小笙啊！来得这么快！快进来！”

　　闻笙端着托盘进去，看见老八仙桌边的一圈人，差点笑出声。

　　老赵抱着安全帽，腰背笔直，像等着教导主任抽查的小学生；老钱攥紧皮包，满头虚汗；阿力双手叠在胸前，坐成了黑铁佛像。西装革履的方圆缩在粉色小塑料凳上，活像混进狼群的旱獭。

　　“小闻，您怎么亲自端来了！快请坐，您辛苦了！”老赵腾地站起来，手悬在半空，想接托盘又不敢。

　　闻笙被这声“您”吓得退了半步：“赵叔快坐，别客气。蛋糕已经冰好了，大家尝尝。”

　　老钱抄起蒲扇，对着闻笙呼哧呼哧地扇：“热不热？来，叔给你扇风！”

　　闻笙缩了缩脖子：“钱叔，仓库开着风扇呢……”

　　“那哪能一样？人力的风自然！柔和！不伤身！”蒲扇快摇出了残影。

　　方圆捏起蛋糕咬了一小口，神情凝重地竖起拇指：“天籁……啊不，人间极品！烘焙界的米开朗基罗！我们甘拜下风！”

　　闻笙看得直想笑。大家今天说话都奇奇怪怪的，可一个个都这么费心地待他好。

　　“方总，听说您的旗舰店打算转做精品咖啡？”

　　方圆差点从凳上滑下去：“对！报告小老板……小闻兄弟！我们打算收缩甜品线，主打冷萃和手冲，不再搞低价恶性竞争。以后你做甜品，我卖咖啡，阿力哥搞外带，合作共赢！”

　　“卖咖啡好啊！”桂姐拍得他眼镜一歪，“早干嘛去了！老实做邻居，和气生财，别再使那些坏心眼！”

　　方圆抹着汗，连连点头：“教训得是。”

　　闻笙看向方圆。上回那条黑稿，他还记着。

　　“咖啡做好了，可以送一小杯来试味。”他说，“合作的事，等您的方案批下来再谈。”

　　方圆愣了一下，连忙点头。这回没有再夸米开朗基罗，只说：“应该的，先把东西做好。”

　　闻笙松了口气，朝众人鞠了个躬：“大家慢慢聊。空托盘晚点我来收。”

　　“小心台阶！”“看着路，别磕着！”

　　长辈们护送国宝似的目光，一直把他送到门口。走出花店，闻笙仰头望了望晴空，吸进带着花香的热风。

　　从那天下午起，街坊们像约好了什么，一个个执行得堪比安保工程。

　　老赵路过小满，原本响亮的一声“小闻”，硬生生收成了气音。闻笙以为他嗓子不舒服，顺手塞给他一包润喉糖。阿力的系统也跟着坏了，闻笙买杯美式，他还要附送两包挂耳：“系统今天做慈善，不拿要报警。”

　　闻笙从茫然变得惶恐，又忍不住感动。他翻出外婆的老配方，照各家的口味做了一批夏末茶点，次日傍晚提篮挨家送去：赵叔怕腻，给施工队的是咸酥饼；阿力喝深烘，配的是坚果脆片；桂姐喜欢脆口的，就做杏仁瓦片。

　　到了花店，桂姐正在后屋。他把空篮放在前厅，从侧门进去取昨天落下的托盘和保温壶，后廊又传来了私语。

　　“老钱，下周可是关键节点，你那张嘴把好门！”桂姐压着嗓门，“天知地知，整条街知，唯独不能让他知道！谁提前漏了风声，大家非扒了他的皮！”

　　“表妹，你放心！我爱财，大局观还是有的。我连媳妇都没提过！下周保证比亲爹还周到，顺顺当当的！”

　　闻笙扶住花架的边沿，停在阴影里。

　　下周，不能让他知道……

　　八月二十九日，周六，是他的二十四岁生日啊。

　　外婆走后，店里只剩他独自守着。去年生日，他在后厨给自己煮了碗清汤面，连根蜡烛都没舍得点。

　　原来那句“下周的事”，说的不只是民俗活动。老赵那么恭敬，阿力一连送了几份挂耳，桂姐又问他喜欢什么颜色……那些零碎的话忽然有了去处。

　　大家在替他准备生日惊喜。

　　鼻子忽然酸了。闻笙咬住下唇。

　　怎么会有人这么好，整条街都在偷偷爱着他。

　　他不敢进去，怕撞破大家的计划，轻手轻脚拿起花架上的托盘和保温壶，放进外头的空篮，溜回了小店。

　　＊

　　仓库里，桂姐他们的复盘这时才谈到要紧处。

　　昨天那场会，方圆是桂姐亲手拎来的：前些天他隔着一条街嘀咕“他一笑太阳就出来”，被她听了个正着。

　　八仙桌前，老钱捧着记满续租条件的草稿，脸上写满视死如归。先前为了涨三成租，把闻笙逼得掉泪的是他，如今举手发誓的也是他。

　　“桂姐，我不涨租了。”

　　老钱咽下唾沫，咬着牙说：“只要他好好开店，往后续租都按涨价前的旧价。十年，我都不涨！”

　　桂姐把花剪往桌上一顿：“你早干嘛去了？！”

　　老钱脸涨成猪肝色，心虚地瞧了眼门外，搓着手，终于憋出句大实话：

　　“我……我以前不知道下雨是他啊！”

　　桂姐一巴掌按住花剪：“敢情知道了才不敢欺负？老钱，人家涨了三成的房租，一分不少交到你手上！公约管的是咱们的嘴跟手，可不是不许小闻哭。十年的话老娘先记下，回头白纸黑字签给他！”

　　被她说中，老钱赶紧捂嘴，又忙着找补：“我是说，我以前不知道……他一个人撑着店，太不容易了！”

　　＊

　　“停！重来。”

　　季迟野打了个响指，把激光翻页笔撂到主播台上。

　　深夜，传媒大厦一号演播厅只剩绿幕前的两组柔光箱还亮着。晚间气象和一小时网络直播都播完了，他却仍穿着黑色丝光衬衫，领口敞着，袖子挽到小臂，一点也不困。

　　老K瘫在导播间的转椅里，戴着耳机揪头发。

　　“野哥，我亲哥！亲祖宗！这都第十七遍了！全江城的人看你直播，防汛、百年暴雨，你哪回不是一条过？今天不到五分钟的特别天气预报，连赞助贴片都没有，你跟谁较劲啊！”

　　季迟野踱到监视器前，看了眼屏幕里笑容漂亮的自己，摇头：“不行。嘴咧太开，像刚在路边捡了一百块。”

　　“第一遍！第一遍那个笑就够了！给市领导录汇报片都没你这么挑！”

　　“第一遍像催缴水费，第七遍太油，第十二遍色温偏冷。”季迟野敲着台面，“给全江城最挑剔的观众看，不能有瑕疵。”

　　老K抹了把脸：“行，长得帅你说了算。第十八遍，预备，走！”

　　红色指示灯又亮起来。

　　季迟野整了整领口，面向镜头时，让神色柔和下来。他没看提词器，也没加手势，只对着冷硬的机位，把那段录了两小时的口播从头念了一遍。

　　念到最后一句，他弯起了唇。

　　“咔。”

　　他走到监视器前从头看到尾，终于点头：“成了。源文件封装进黑色加密U盘，你就可以下班了。”

　　老K赶紧拔线拷盘，忍不住嘀咕：“八月二十九号到底什么黄道吉日？你请全天假，晚播都交给小宋，就为送这个？”

　　金属U盘握在手里还热着。季迟野把它收进胸前的衬衫口袋，笑了。

　　“比黄道吉日重要多了。”

　　离开演播楼，他又拐去气象局，只为问一句周六沿江的天。

　　萧岚把环流图调给他看：“降水概率低，江边傍晚有风。有雨就带伞，风大就换到室内。你不是不会做预案，怎么一碰到他，就只想要最好那一种？”

　　季迟野被问住了，半晌才笑：“天气我管不了。人得准时到，礼物得带上。”

　　出门时，他把沿江步道边能避雨的亭子，一个个标进了手机地图。晴天的路线他早走过许多遍，这回，有雨的那种也备下了。

　　＊

　　离周六还差两天，桂花巷已经忙得像特工秘密集结。

　　午后，闻笙在后厨把小臂浸进加了碎冰的凉水盆，围裙还没解，额角挂着汗，嘴角一直翘着。

　　花店后廊那场私语，他越想越期待。大家要给他惊喜，他得装作不知道，不能坏了长辈们的兴致。

　　“小笙！快来接大单！”

　　闻笙擦手出来，笑着问：“桂姐，今天买花的人多吗？”

　　桂姐把记事本往吧台上一拍，眼睛还往门外瞟：“姐来给你冲业绩。周六给我做二十个纸杯小蛋糕！”

　　“二十个都要单独订做花样吗？您有活动呀？”

　　“回馈大客户！”桂姐哽了哽，接着扯大嗓门，“花店盛夏周年庆！买满两百块香水百合，就送一个小满特制甜点。用最好的进口动物奶油，颜色鲜亮喜庆，早晨八点半我来取！”

　　闻笙憋笑憋得脸都热了，在订单本上记下数量：“好，我用天然树莓果泥和宇治抹茶粉调色，您放心。”

　　“好好好！姐办事你放心！”

　　桂姐抓起包就走，连找零都险些忘拿。

　　她才走，阿力又带着一身咖啡香进来，假模假样地点了杯冰红茶，趴在收银台上闲聊：“小老板，周六……你喜欢吃辣的，还是清淡的？中餐，西餐？”

　　闻笙仰脸答得认真：“都喜欢。外婆以前常做红烧肉。”

　　阿力郑重点头，像接到了绝密暗号，拿起茶就往咖啡馆钻。

　　傍晚老赵收工，还特意擦干净安全帽，站在店门口搓手：“小闻老板，周六穿件新衣服呗？喜庆，看着提气！”

　　闻笙趴在吧台上，肩膀憋笑憋得直抖。

　　这群人怎么连撒谎都这么可爱。

　　那二十个小蛋糕，名义上是回馈客户，在他心里早成了生日糕。照常备货之余，他用两天试定了配色和夹心，最后一晚一口气做完。

　　海绵胚里注进冰镇白桃果酱，顶上挤香草奶油，再点缀红树莓和金桂碎屑。每个都装进单独的磨砂纸盒，系好丝带，码了三大盘。

　　忙完，挂钟已过了零点。他上楼冲了热水澡，躺进单人床，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周六清早，老机械闹钟响了。

　　闻笙睁开眼，难得赖了会儿床，才翻身起来。想起老赵说的“穿新衣服提气”，他认真挑出一件干净的白色薄卫衣换上。

　　“汤圆，下楼开店啦。”

　　床尾的胖猫还在打小呼噜，闻笙把它抱下楼，放在收银台的绒布垫上。

　　还没到营业时间，店堂静悄悄的。桂姐要早来取糕，他也想提前开门通风，便整理好衣角，握住门闩，往外推开。

　　凉风裹着泥土和老槐树的清香迎面扑来。

　　闻笙跨过门槛，脚步忽然停住。

　　他张了张嘴，望着自己从小住到大的巷子，半天没喘过气。

　　只一夜，桂花巷就变了模样。

　　两边屋檐、门把手、临街窗框，连水管和木电线杆上，都挂满了晴天娃娃。风从巷口进来，成片的白在半空起伏，间或还夹着褐色，做工更是五花八门。

　　花满招牌四周、三排花架顶上，全是白纱层层裹起的豪华版，脑袋还缀着白纱扎的小花。

　　阿力用挂耳滤纸和拉花钢丝扎出一排朋克版，深褐色的娃娃飘着浓浓的咖啡焦香。

　　老曹头用了白塑料袋，包子铺大爷用了蒸笼屉布。

　　可这些，都敌不过隔壁工地。

　　整面施工围挡上，工人们拉起麻绳，整整齐齐挂了几十个巨型白帆布娃娃，列队似的威风。

　　更绝的是，他们用金色油漆和黑记号笔，在每个脑袋上画了顶黄安全帽，再用红墨水画上咧嘴笑。

　　戴帽的娃娃们就这样迎风摇晃，像是下一刻就能齐声报个到。

　　从巷头到巷尾，满街笑脸朝着小满晃动。

　　“噗……”

　　闻笙捂住嘴，笑声里却带了抽噎。眼泪顺着脸颊落进衣领，嘴角还高高扬着。

　　“哪有人在晴天娃娃头上画安全帽的啊……”

　　他擦着泪，笑得蹲到台阶上：“好丑啊……赵叔你们太笨了……怎么挂这么多……”

　　街坊们用了最傻气的办法，给他求一个大晴天。

　　“喵呜。”

　　汤圆慢吞吞走到门槛边，瞥了眼乱晃的白色小幽灵，不屑地哼气，又伸出毛爪，拍了拍蹲着的主人。

　　闻笙揉揉眼睛，站了起来。

　　他摸出旧手机，拍了张全景：小满门前的布艺娃娃、桂姐的白纱小花，还有那排戴黄帽的，全装进了晨光里。

　　点开微信，最上头仍是那个句号，顶着晴空的头像。

　　闻笙把照片发过去，认真打字：

　　【闻笙：[图片.jpg] 街坊们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挂了满大街的晴天娃娃，连安全帽都有，真的好可爱啊。】

　　他以为季迟野还在睡，谁知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真正的晴天娃娃不用挂。】

　　闻笙看了一眼门上的娃娃，又低头看那行字。

　　他知道这人在逗自己。上回挂娃娃，季迟野就在一旁笑，现在连他拍张照片，也要绕回来夸一句。

　　指尖悬在屏幕上，他想回“那在哪儿”，又怕对方真把答案说出来。

　　那排安全帽被风吹得转了个方向。他也跟着低头笑了。

　　“季主播说话总这么拐弯抹角……”

　　他小声咕哝，耳朵却热了，回了只用力点头的小猫，才收好手机，走回收银台。

　　旁边木架上挂着手撕黄历。外婆在世时，每天开门都先撕去旧页，他也一直照做。

　　闻笙捏住【8月28日】，轻轻一扯。

　　“刺啦。”

　　新的一页，鲜红的字：【8月29日】。

　　下面小字写着：【宜祈福、宜纳采、宜同行】。

　　他摸了摸那个日期，眼眶又湿了。

　　二十四岁了。

　　去年三月外婆走后，他守着这间店。在雷电预警响起、狂风暴雨砸碎车窗的夜里，他曾觉得自己像座孤岛，怎么也走不出阴雨。

　　可现在，门外挂着满巷娃娃，柜里摆着街坊订下的生日蛋糕。手机那头的人，也总会披着夜色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