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定晴天》山川

33、第 33 章 一万块也不

　　“手腕放松，别死死掐着袋口。掌心贴得太久，动物奶油会在裱花袋里化开、出水的。”

　　闻笙站在季迟野右侧，伸手碰了碰他僵硬的手腕。

　　台风过去第三天，老梧桐的叶子被午后暑气烤得卷了边，蝉还在没完没了地叫。小满后厨的冷气开得很足。

　　这原本只是一场烘焙教学。

　　季迟野下午没外景，早早从后门钻进来，系上那条印着小雏菊的备用围裙，敲着操作台宣布：“作为小满的长期荣誉义工，我必须掌握一项核心生产技能。”

　　他非要学裱花抹面。

　　能把多普勒雷达回波拆解明白的人，握起裱花袋，活像拿着电钻打膨胀螺栓。香草奶油断断续续地落在戚风蛋糕胚上，堆成了一条怪异的毛毛虫。

　　闻笙在一旁看着，像是又急又好笑，终于叹着气上前。

　　季迟野把位置让出半步，闻笙侧过身，与他并肩站在转台前。为了看清花嘴的角度，季迟野弯了点腰，闻笙的肩便轻轻贴到他手臂上。

　　闻笙左手覆住他握袋的手，右手扶住转台的边缘。

　　“像这样，右手握住袋口上方，轻轻挤。先别加力。”

　　声音就落在耳边，季迟野的背一下绷直了。

　　“手腕放松。转台我来动，你的花嘴别乱跑……对，就这样。”

　　太近了。

　　牛奶、香草籽，还有桂花洗发水的清甜气息，从身旁漫过来。闻笙的T恤轻轻擦着他的衣袖，微凉的指腹带着他挤出圆润的弧线。

　　谁也没再说话。烤箱里的循环风扇嗡嗡转着。

　　肩膀贴着肩膀，季迟野连呼吸都放轻了。耳边那句“慢一点”不知说过没有，他自己倒是真慢了下来。

　　他垂下眼，看着覆在手背上的手指。指甲剪得圆润干净，透着淡粉。

　　季迟野悄悄卸了手上的力，任由闻笙带着他，一点一点地推转奶油。

　　能学慢些，就学慢些。

　　“懂……懂了吗？”

　　闻笙的声音先颤了。他松开手，红着耳朵退开，把手背到身后：“就、就是这个手劲，你自己试一下。”

　　身旁忽然空了，季迟野还有些舍不得。转过身时，嘴角倒是压不住，声音也低：“学会了。小闻老师教得真好。”

　　闻笙抓起抹布，扭头去擦水槽，不肯看他。

　　季迟野把歪歪扭扭的六寸蛋糕端到一旁，拿过调好的芒果奶油，开始最后塑形。台边还有一小盘闻笙早已烤好的樱花酥饼，是用外婆留下的老木模压的，花瓣边带着独有的一处小缺口。

　　他挑了一块插上去，又用覆盆子酱画了几笔，郑重宣布完工。

　　闻笙见他这么得意，板起了脸，像是要给这位学徒留一点等评分的紧张。

　　“怎么样？我亲手做的第一个蛋糕。”

　　季迟野把托盘推过去。

　　闻笙看了一眼，说不出话了。

　　芒果霜坑坑洼洼，白奶油贝壳边塌成一圈。顶上斜插着樱花小酥饼，饼面上还用覆盆子酱画了三道长短不一的红杠。

　　圆滚滚，黄澄澄，丑得很有生命力。

　　季迟野倚着操作台，继续等表扬。

　　闻笙憋着笑：“……这上面画的是什么？”

　　“光芒啊。”季迟野理直气壮地往那儿一点，“小太阳。”

　　闻笙的笑意停了一下，眼眶像是有点红，嘴角却又慢慢弯了起来。

　　“笑什么？嫌丑啊？”季迟野伸手去端，“嫌丑我拿出去扔。”

　　“不行！不能扔！”

　　闻笙拍开他的手，双手护住托盘，连边缘都挡得严严实实。他从抽屉里翻出最好的烫金花边纸垫，把蛋糕垫好，郑重地端到了前厅。

　　冷藏展示柜最上层，正中间，多了一个“小太阳”。

　　闻笙还找出一张画着向日葵的卡片，用最细的勾线毛笔端端正正写好，立在蛋糕前。

　　【非卖品】

　　季迟野跟出来，越看越想笑：“小满老板，摆在正中间还不卖，你这是搞饥饿营销呢？”

　　闻笙低头叠抹布：“你管我……我爱摆哪儿就摆哪儿。”

　　暑气渐退，店里又有了客人。

　　附近的暑期课程结束，两个女孩背着双肩包进来，一个高马尾，一个短发。原本还在挑泡芙，看见“小太阳”，眼睛都亮了。

　　“哇！好特别啊！这是今年的解构主义新品吗？”

　　马尾女孩趴在玻璃前，掏手机准备扫码：“老板！我要这个黄色的！好可爱，五十块卖不卖？”

　　闻笙正夹着曲奇，忙摆手：“不好意思啊同学……那个是非卖品，不卖的。”

　　“老板，别这么小气嘛！我们真的很喜欢！”短发女孩也点开付款码，敲了敲柜台，“一百块！我把零花钱加上！求求你了，今晚我同桌生日！”

　　一个玩闹着做出来的蛋糕，还真有人认真出价。

　　季迟野坐在窗边木桌旁，喝着冰美式看气象图，闻声抬眼，等着看戏。

　　闻笙却像只被抢了松果的松鼠，猛地关上展示柜门，手还护在玻璃前。

　　“不行！”

　　他抿紧嘴唇，话说得清清楚楚：“一万块也不卖！”

　　话说完，闻笙先看了他一眼，没再补什么“卖相不好”。卡片就在玻璃里立着，三个字已经够清楚了。

　　那是他做给闻笙的。

　　季迟野本来等着看笑话，这一下反倒笑不出了。他把手里的杯子放稳，目光一直落在闻笙脸上。

　　女孩们愣住了。见老板实在护得紧，只好吐吐舌头，买了两块普通草莓慕斯走了。

　　门上的风铃一响。

　　季迟野支着下巴，笑得肩膀直抖：“一万块也不卖啊……小满老板，我这手艺，原来在江城这么值钱呢？”

　　闻笙抓起围裙蒙住了脸。

　　“季迟野！你……你快点回台里上班去！”

　　＊

　　五点半，季迟野准备回台里。走前，闻笙把洗净晾干的老木模取出来，给他看那朵樱花的凹纹，顺手拍了薄薄一层糖粉，示范下次压生饼胚时怎样脱模。

　　季迟野刚洗过手，手背还有一点水。他伸手扶住快滑落的模具，手背恰好贴上带粉的花面，留下了断断续续的白色花纹。

　　“别动，我给你擦。”

　　电话响了，是老K催他回去核对临时补充的图。季迟野匆忙答应，抽了张纸擦掌心，转身还朝展示柜看了一眼。

　　闻笙便也顺着看过去。那个太阳仍端端正正摆着。

　　下午季迟野说出“小太阳”的时候，闻笙忽然想起六月十五日的雨夜，推门进来的还只是一个陌生客人；又想起台风天里，那句隔着电视送来的平安。这个黄灿灿的丑家伙，还真像一轮不管刮风下雨，都要钻进小满的太阳。

　　等他回过神，才发现还没替季迟野擦掉手背上的糖粉，人已经走到门口了。

　　＊

　　半个多小时后，季迟野进了滨江传媒大厦，还得审定沿江各区的气温曲线。

　　“哎哟我的野哥，你可算来了！”

　　小美拿着粉扑和定型喷雾迎上来：“发型组，快快快！何台长今天交代了，台风过后要着重讲城市微气候恢复，八点那场网络直播上4K超高清特写。他亲自在导播间盯着呢！”

　　季迟野靠进转椅，任由小美扫散粉。眼睛闭着，嘴角还翘着，右手搭在化妆台上，无名指轻轻敲着桌面。

　　“野哥，换西装。今天这件深灰暗纹的。”

　　他睁眼看了看递来的修身外套，摆手：“不穿了，闷得慌。就这件白衬衫吧。”

　　起身时，他解开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上方，只扯了张湿纸巾擦擦指尖，便进了演播厅。

　　＊

　　“三、二、一，走！”

　　老K的声音在耳麦里落下，红色信号灯亮了。八点的网络直播一开，弹幕就往上涌。

　　【啊啊啊白衬衫！这宽肩窄腰杀疯了！】

　　【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哈哈哈！】

　　季迟野一手插兜，一手握电子激光笔，对着卫星云图，字正腔圆地解析江城上空副热带高压的退散走势。

　　讲到老城区时，他抬手一指。

　　摄像机跟着推近，超高清特写扫过气象图，也扫过握着激光笔的右手。

　　手背上，留着一朵樱花。

　　出门前沾上的糖粉没擦干净，只剩几瓣轮廓还认得出。在演播灯和高清镜头下，那点白生生的残粉，显眼得像枚勋章。

　　弹幕停了一下，接着刷满了屏。

　　【导播别切！刚才那个手部特写切回来！】

　　【谁家做蛋糕把模具印手背上啊，救命哈哈哈哈！】

　　没多久，同城热搜前三多了一个词条。

　　【#野哥手上的面粉#】

　　评论区里，一张对比图被顶了上来。

　　【@抹茶千层不加糖：等等，烘焙狗三年，这个花样我有点眼熟！桂花巷“小满”的樱花饼干好像就是这款，边上也有一点小缺口。我上个月拍过，像不像？[图片对比.jpg]】

　　＊

　　城南，一舟宠物医院的办公室里。

　　林一舟翘着腿啃鸭脖，正用后援会的小号刷帖，目光一下定在了对比图上。

　　小满？

　　外婆留下的樱花木模？

　　那个嘴上不吃糖、恨不得买空小满展示柜的男人，手背上印着闻笙后厨的模具？

　　林一舟把鸭脖放回盒里，先从后援会账号发了条提醒：

　　【猜食物可以，别传店主照片，别去打扰私人生活。】

　　她早就看出这两人有事，也看过那句“给我的天气”。闻笙上回还说没有挑明，几天过去，都一起做上蛋糕了。

　　进展到底到哪儿了？

　　她盯着手机上那只手，又看了眼自己的消息列表。行啊，发小一条汇报都没有。

　　“闻笙！”

　　林一舟脱下白大褂，拿起头盔与钥匙，踩着马丁靴下楼，跨上电动摩托车，直奔桂花巷。

　　＊

　　小满已经在收拾了。

　　前厅的灯灭了。闻笙系着围裙，在后厨哼着不成调的歌，用抹刀刮掉水槽旁操作台上干了的面糊。

　　窗外，一小团云贴近屋檐聚起，在门廊暖灯的映照下透着浅粉，蓬蓬松松地随风打转。

　　“砰！”

　　玻璃门被猛地推开，风铃一阵乱响。马丁靴咚咚踩过前厅，一只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掀开了后厨门帘。

　　闻笙吓得抹刀差点飞出去：“一舟？这么晚了你怎——”

　　林一舟已经站到他面前，高马尾都乱了，气还没喘匀，就把手机怼过来。

　　屏幕上是季迟野的手，手背的樱花粉纹清清楚楚。

　　“闻笙！你给我老实交代！”

　　她指着那朵樱花，手指都在抖。

　　“还说没挑明？你们现在到底到哪一步了？！”

　　“当啷！”

　　抹刀脱手，落在林一舟的马丁靴旁。

　　闻笙脸上腾地烧起来，慌得直摆手：“还没有！真的没在一起……就是教他做了个蛋糕。”

　　他蹲下去捡，手指抖得厉害，刚抓起来，“当啷”一声，又掉了。

　　后厨安静下来。

　　窗外那团小粉云却越涨越大，漫过屋檐，被沿街灯光映亮了一片。

　　林一舟抱起手臂，低头看看抹刀，再看看蹲在地上的他。

　　“只是教蛋糕？”她指着地面。

　　“闻笙，你嘴上说得这么轻巧，手倒抖得很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