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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别骗我 疼不疼? ...


  •   高三下学期开学那天,顾清让没有去学校。
      顾清欢早上起来的时候觉得哪里不对。她刷完牙、洗完脸、换好校服,走到客厅,看见餐桌上只摆了一副碗筷——她的那副。母亲在厨房里背对着她煎鸡蛋,油锅滋啦滋啦地响,油烟机嗡嗡地转。父亲的皮鞋已经不在鞋架上了,他上班早,每天七点之前就出门。
      她站在餐桌旁边,看着那副孤零零的碗筷,忽然意识到不对在哪里:顾清让没有来抢厕所。平时每天早上,他们两个总要在卫生间门口僵持一会儿——他比她早起十分钟,但洗漱动作慢,刷牙的时候要对着镜子发呆,洗脸的时候要把水龙头开得很大,好像水声能帮他醒过来似的。她总是在门口催他,他总是不紧不慢。母亲在厨房里喊“你们两个快点”,父亲在客厅里看早间新闻,电视里播报着昨天的天气和今天的路况。那是他们家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但今天,卫生间里没有水声,门口没有他换下来的拖鞋,走廊里没有他的脚步声。
      “妈,哥呢?”
      母亲没有回头。鸡蛋在油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锅铲翻了一下,蛋液凝固的边缘微微焦黄。“去医院了,”母亲说,“你爸带他去的。”
      顾清欢站在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母亲的动作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件很小的事。
      “去医院干嘛?”
      “复查。”母亲说。她把煎蛋铲起来放进盘子里,又往锅里打了第二个蛋。“你哥那个流鼻血的毛病,开学前去查了一下。医生说有些指标不太对,让开学后再去复查一次。应该没什么大事。”
      顾清欢盯着母亲的背影。母亲没有回头,但顾清欢看见她打鸡蛋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把蛋壳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扔偏了,落在台面上,她又捡起来重新扔了一次。
      “什么时候去的?”
      “昨天晚上没说吗?今天早上六点多就走了,你爸说早点去不用排太久的队。”母亲把第二个煎蛋也铲起来,放在盘子里,然后把盘子端到餐桌上。“你先吃,别迟到了。你哥那边有你爸陪着。”
      顾清欢坐下来,把筷子拿起来。煎蛋还是溏心的,蛋黄微微颤动,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光。她戳了一下,蛋黄流出来,把旁边的白米饭染成金黄色。她低头吃了一口。米饭很烫,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又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她吃得很慢,很认真,好像只要她把饭吃得足够认真,这一天就只是一个普通的上学日,她哥只是起晚了,一会儿就会从房间里出来,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说“你怎么不等我”。
      可是他一直没出来。
      她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筷子放在碗上。母亲在厨房里洗锅,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系鞋带的时候发现手指有点不听使唤,系了两遍才系好。“妈,我走了。”母亲在水声中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她推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初春的早晨还有凉意,风从单元门口灌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味。她走到楼下,无花果树光秃秃的枝杈在晨光里勾勒出细密的线条。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眼顾清让房间的窗户。窗帘拉着,没有光。
      她转身往学校走。路上经过那家小卖部,老板娘正在把卷帘门拉起来,看见她一个人走过,探出头来问了一句:“咦,你哥今天没跟你一起?”顾清欢说:“他去医院了。”老板娘说:“哦,不严重吧?”顾清欢说:“不严重。”然后继续走。
      那条路她走了很多年。小时候是跟在顾清让后面走,后来是和他并肩走,再后来是她走前面他走后面——因为她嫌他走路太慢,他总是说“你急什么,学校又不会跑”。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一个人走这条路。他不在,连空气都变薄了。
      她走进校门的时候,早读铃刚好响。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树下扫过地的路面已经落了一层新的灰尘。她快步走进教学楼,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课本摊开,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阳光照在课桌上,课本的白纸反着光。窗外的梧桐树上有一只鸟在叫,声音很尖,像在找什么东西。她低下头,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等。
      然后她划掉了。在旁边又写了一个字:怕。
      她又划掉了。把笔放下,把课本合上。窗外那只鸟不叫了,操场上传来了第一节课上课的铃声。
      中午放学,顾清欢没有在学校食堂吃饭,请了假回家。
      她到家的时候,门开着。父亲的车停在楼下,车头还冒着热气。她走上楼,在门口站了一秒。客厅里很安静,电视机没有开,厨房里没有油烟机的轰鸣。她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父亲和母亲坐在沙发上。父亲的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母亲坐在他旁边,背挺得很直,眼眶微红,但没有哭。
      他们中间的茶几上放着一张化验单。
      顾清让不在客厅。
      “妈,”顾清欢站在玄关,“哥呢?”
      母亲抬眼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哭,不是笑,不是任何她见过的东西。母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陌生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很深的地方关上了一盏灯。然后母亲说:“在房间里。你去看看他。”
      顾清欢放下书包,走到顾清让的房间门口。门关着。她抬手敲了一下,没等回应就推开了。
      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很暗。顾清让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棉质睡衣,袖口洗得有些发白了。他醒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听见她进来,他转过头来看她。光线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眼睛在暗处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你回来了,”他说,“下午不上课吗?”
      “请假了。”她走到床边,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他的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翻到一半,扣在床单上。书封上写着《高等数学》。她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了一瞬,然后坐回他脸上。“爸说带你去医院了。”
      “嗯。”
      “医生怎么说?”
      他看着她。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落在他的枕头上,把枕头上的褶皱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在暗处看不太清,但她觉得他的眼眶好像比平时深了一点。也许是光线的原因。也许不是。
      “清欢,”他说,“你坐下来。”
      她没坐。“你先说医生怎么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隔壁邻居家的猫又在叫了,窗外有车经过,喇叭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下都落在她心口上。
      “医生让我住院,”他说,“做一些进一步的检查。”
      “住院?”
      “嗯。”
      “住多久?”
      “不确定。可能要一两周。”
      她站在床边,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慢慢攥紧了校服裤子的边缝。她看着他的脸,他的嘴唇颜色很淡,和枕头套的白色差不多。下巴上有一点胡茬,大概是早上没来得及刮。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胡茬。他在她记忆里一直是干干净净的少年,下巴光滑,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纹路。现在那些纹路还在,但皮肤下面好像少了什么东西,让那些纹路变得比平时更深。
      “什么检查?”
      “就是一些常规检查。血常规、骨髓穿刺之类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课文。骨髓穿刺。四个字。他念得很轻,好像把每个字都拆开来,不让它们连成一句话。
      顾清欢的手松开了裤子。她走到床边,在他床沿坐下来。他的被子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和她用的洗衣液是同一个牌子。她坐在床沿上,侧着身子看他。窗帘缝隙里的光落在她的膝盖上,把他的影子分割成明暗两半。
      “顾清让,”她说。她没有叫他哥。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没有回答。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手指张开又收拢,收拢又张开,好像在试探自己的力气还在不在。然后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他的手很凉。比她的凉。
      “也没有很早,”他说,“就是寒假前去查了一次。”
      寒假前。不是“开学前”。他在除夕那晚说“明年告诉你”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了。他喝她泡的菊花茶的时候,他捏她的脸说“不会有事的”的时候,他说“这个不算礼物”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了。
      她把手从他手底下抽出来,站起来,转身走到窗边。她背对着他,站在窗帘前面,手指捏着窗帘的边缘,指节掐得很紧。窗帘布很厚,握在手里有一点粗糙的触感。她站在那里,深呼吸了三次。三次都不够。胸口闷得发疼,像有个东西堵在那里,不大,但很硬,硌在肋骨和心脏之间。
      “清欢。”他在她身后喊她。
      她不回答。
      “清欢,你转过来。”
      她不转。她怕自己转过去就会哭。而他躺在床上,他在生病,他不能坐起来哄她。她会哭,他会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他们两个人都会很狼狈。她不想让他狼狈。
      “顾清欢。”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了一点她熟悉的无奈——那种他每次被她无理取闹之后都会出现的无奈,不重,不凶,只是拿她没办法。她听见他在被子下面翻了个身,床垫轻轻响了一下,然后是他吸了一口气的声音。很轻,很短,像是在忍什么。
      她终于转过头。
      他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被子堆在腰际。他的头发翘着,和她每天早上看到的那个样子一样,只是脸色比平时白了很多,白到嘴唇几乎和脸一个颜色。他看着她,拍了拍床沿。
      她走过去,重新坐下。他的手伸过来,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把她的头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她额头抵着他睡衣的领口,棉布的触感很软,洗衣液的味道包裹着她的嗅觉,他身体的温度隔着衣服传到她的脸颊上。比平时低了一点。但还是热的。还是活的。
      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眼泪掉在他睡衣的领口上,一滴,两滴。没有声音。
      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着,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
      “没事的,”他说,“还没有确诊。也许是虚惊一场。”
      她没有抬起头。她的声音闷在他的领口里,听起来不像自己的:“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什么?”
      “上次流鼻血,你说没事。后来流了两个月。”
      他沉默了。
      “你总是说没事,”她继续说,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你摔倒了说没事,流鼻血了说没事。你现在躺在床上了,你还是说没事。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说一句有事?什么时候才肯说疼?什么时候才肯让我帮你一次?”
      她的手攥着他胸前的衣服,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现在。”
      “什么?”
      “现在,你帮我。”
      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没有笑,也没有哭。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很安静,像铁道边那个清晨他坐在铁轨上看着远山的样子。
      “帮我别让妈太担心,”他说,“你知道她的脾气。爸也不擅长这种事,他只会闷着。你在家里,帮我陪她说说话。”
      他把她的眼泪擦了,用拇指,从左眼角到右眼角。动作很轻,很慢,和以前帮她弹掉睫毛上的泪珠一模一样。
      “能做到吗?”
      她看着他。他眼眶下面有一点青色,是睡眠不好留下的印记。他嘴唇很干,说话的时候嘴唇上有细小的裂纹。他问了能不能,不是在问她,是在给她一个理由——一个不哭的理由。她点了头,拿手背把眼泪擦干,又点了头。
      “哥,”她说,“疼不疼?”
      这个问题让她觉得自己很幼稚,但他没有说“不疼”。他也没有说谎。他只是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许久。这是那个傍晚,他对她所说的全部沉默——没有敷衍,没有躲避,只是安静地与她对视。
      “有时候。”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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