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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橘子 为什么你总 ...


  •   顾清让住院那天是三月七号,礼拜四。
      顾清欢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下午学校有植树节活动,每个班要派两个人去操场旁边种树。班主任点名叫了她,她说家里有事,请假。班主任问什么事,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我哥住院了”这几个字在她嘴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变成了一句“家里有点事”。班主任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换了另一个女生。
      她走出校门的时候,操场上传来铁锹铲土的声音,有人在喊“坑挖深一点”,声音被风吹散了。初春的风还是凉的,灌进校服领口里,她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往医院走。
      市第一人民医院在城东,从学校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她熟悉的那家小卖部、她和顾清让一起骑过车的巷子口、那棵被自行车撞歪过无数次的无花果树。树还没长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动,像在跟她打招呼,又像在跟她告别。
      她在住院部一楼的大厅里站了很久。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电梯门开开关关,穿白大褂的人走来走去,推着轮椅的护工喊着“让一下让一下”。她捏着书包带子站在导诊台旁边,看着电梯上方跳动的红色数字,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后来她意识到,她是在等一个人来告诉她往哪走。平时这个人就是顾清让。他会走在前面,她会跟在后面,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她在找他。他不能走在前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导诊台问了血液科的楼层。护士翻了一下登记本,说四楼,五号病房,走廊走到头。她说谢谢,声音很轻。
      电梯在四楼停住的时候,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那种跑完步之后喘不上气的感觉,而是胸口某个地方一直在抖,像有一只很小的手在胸腔里轻轻敲,她不确定是要紧张还是害怕。走廊很长,日光灯照得地板亮得反光,空气中全是消毒水味,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车轮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走到五号病房门口。
      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动作很轻,轻到她能听见门轴转动的细小声响。病房里两张床,靠窗那张空着,靠门这张躺着顾清让。他已经换上了病号服,蓝白条纹的,领口有点大,锁骨露出一截。一只手的袖子里伸出一根透明的输液管,连着床头挂着的输液袋,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节奏很慢。
      他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贴着一块白色的胶布。被子盖到胸口,被子下面是他起伏很轻的呼吸。她站在床尾看了他一会儿,他的呼吸很轻,被子微微起伏,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时间被那些液滴拉得很长很长。窗帘拉着,但外面的阳光还是透进来了,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只是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干的。
      她把书包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柜子上放着一杯水,还有一小袋没拆开的饼干,压在杯子下面。她认得那袋饼干——母亲前天去超市买的,说带去医院给他当零食。他没拆。不是不饿。她知道的。他是不想拆。他不想让母亲知道他连拆饼干的力气都没有。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挺直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椅子是塑料的,坐上去有点硬,有点凉。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久到输液袋里的液体少了一截,久到走廊里的推车声响了又停停了又响,久到对面病床的家属来送饭,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又收回了目光。然后他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目光还没聚焦,先在病房里漫无目的地飘了一圈,然后落在她身上。他认出她之后,眉头动了一下,不是皱眉,是那种“你怎么在这里”的意外。
      “清欢,”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不上课?”
      “下午没课。”她说谎说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有点心虚。她平时不怎么撒谎,但这一句她准备了一路,连语气都提前排练好了。
      他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他说:“你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右眼。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把她的手拉下来。动作很慢,好像每抬高一寸都要费一点力气。他手指碰了碰她的眼皮,带着一点笑意。“跳了。又跳了一下。”
      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低着头翻书包,翻出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放在膝盖上。然后又翻出一个橘子。橘子是家里拿的,母亲前天买了一袋放在茶几上,说是给顾清让买的。她出门前往书包里塞了两个。她开始剥橘子。橘子皮很厚,指甲掐进去的时候汁水溅出来,溅在她的校服袖子上。她把皮一片一片剥下来,白色的筋络一点一点撕干净。她的手一直在抖,橘子瓣差点从指缝间掉下去。
      她从来没有剥过橘子给他吃。小时候都是他剥给她,他剥橘子又快又干净,橘子瓣从来不破。她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递给他。他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吃了一瓣,嚼了很久,咽下去。
      “有点酸。”他说。
      “那你别吃了。”
      “我又没说不好吃。”他又吃了一瓣,咀嚼的时候颧骨微微鼓起来又凹下去。她把另一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用纸巾垫着,说了句“那吃完”。他没应声,把那瓣橘子咽下去后闭着眼睛靠回枕头上,过了一会儿,又伸手去拿下一瓣。

      那几天她去得很勤。每天放学都去,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作业,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坐着。
      母亲也去。母亲早上来、晚上走,给他洗衣服、擦脸、整理床铺。母亲从来不在他面前哭。每次出病房走到电梯口,她才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掏纸巾,擦完了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去洗手间洗把脸,对着镜子理一理头发,确认眼眶不红了才返回病房。顾清欢撞见过一次。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她站在走廊拐角的地方,看着母亲站在窗户前面的背影——肩膀轻轻地抖着,但没有声音,手里捏着一张已经揉皱了的纸巾。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病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三月十号,骨髓穿刺结果出来。医生说了一大堆话。顾清欢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父亲坐在医生对面,背挺得很直,和那天坐在沙发上的姿势一模一样。母亲站在父亲身后,两只手交握在身前,不停地绞着手指。
      她看见医生翻开文件夹,指着上面的某一行字。她看见父亲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和医生握了一下。那只手伸出去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找不到方向,又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手臂没有垂下去。
      她转身走了。她沿着走廊一直走,走到尽头的楼梯间。楼梯间的门很重,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她站在楼梯转角,墙上贴着一张消防疏散图,红色的箭头指向一个出口。她盯着那个箭头看了很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医院里有人可以告诉她往哪走,可以告诉她楼梯的出口在哪里,但没有一个人可以告诉她这个病的出口在哪里。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她站在黑暗里,把拳头抵在嘴上,嘴唇压在指节上,用力压到发白。
      她没有哭。因为她答应过他。

      当天晚上她回到家,做了一件她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她走进顾清让的房间,打开他的台灯,在他的书桌前坐下来。桌面很整洁,左边摞着复习资料,右边放着一盏黑色的台灯,中间摊着一本没合上的笔记本。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数学笔记,他写的,字迹工整,每一道题的解题步骤都写得很详细。最后一道题解到一半,笔搁在旁边,墨迹已经干了。
      她把笔记本合上,把他的笔收进笔筒里,把椅子推回原位。然后她打开他的衣柜,从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那个田字格本子。封面还是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顾清欢的事”。她翻到最后一页。最新的一条是去年十一月写的,他记了她给他泡菊花茶的事。字迹有点潦草,像是在赶时间。最后一行写着:“她放了糖。很多糖。”她拿着本子站了很久。然后她从他书桌上拿起一支笔,翻到下一页,在空白的格子纸上写了一行字。她的字和他的不太一样。他的字棱角分明,她的字偏圆偏软,挤在田字格里,像一个小女孩穿着不合脚的鞋。
      “三月。哥住院。骨髓穿刺。他说不疼。”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空了很久,滴下一点墨水,洇成一个小小的蓝点。她伸手把那个蓝点擦掉,又写了一行:“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在骗我。”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最深处,关上抽屉,关上台灯,走出他的房间,把门轻轻带上。

      第二天放学,她又去了医院。
      顾清让醒着,靠在床头,面前摊着一本书。她走近了才发现书是倒着的。
      “哥,你书拿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把书合上放在一边,说:“我知道。”
      她没有追问。她把椅子搬到床边,从书包里掏出数学卷子,铺在他床尾的被子上开始写。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她写,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点了点卷子上的一道选择题。
      “这题选C。”
      “你都没看题。”
      “我看了。刚才你进来之前我瞄了一眼。”
      她低头看那道题,确实选C。她没有说谢谢,只是用笔在C上画了一个圈。他收回手,重新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病房里很安静。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她写完了选择题,写填空题,写完了填空题,写大题。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她的笔尖在纸上移动,又闭上了。
      他们谁都没有提昨天的事。

      三月十四号,顾清让开始化疗。
      那天下午顾清欢放学去医院,走到病房门口,发现门关着。平时门都是虚掩的,今天关得很紧。她敲了两下,没人应。她又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母亲的声音:“等一下。”过了大概两分钟,门开了。母亲站在门口,眼眶有点红,但脸上的表情很镇定。
      “今天做第一次化疗,”母亲说,“刚回来,有点不舒服。”
      顾清欢走进病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床头的小夜灯。顾清让侧躺在病床上,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弓着。被子拉到肩膀上面,只露出后脑勺和一截后颈。他后颈上那颗小小的痣还在那里,和枕头只隔了几厘米的距离。她走到床边,绕到他正面蹲下来。他的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抓着枕头边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刘海黏在皮肤上。
      “哥,”她蹲在床边,和他平视,“很难受吗?”
      他睁开眼。眼睛里有血丝,眼眶微红。但他看见她之后,眉头松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还好。”他说。
      “你又说还好。”
      他沉默了很久,呼吸渐渐平稳。然后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背。“那就不太好。”他纠正。
      她把他的手握住。他的手很凉,手心也是湿的。她用两只手包住他的手,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他的手在她的手心里慢慢地变暖了一点,很慢,像春天的泥土在太阳底下慢慢变干。她蹲在床边,腿蹲麻了,膝盖生疼,但她没有站起来。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她对母亲说在医院做作业,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病房里的另一张床空着,护士说可以暂时用一下。她坐在那张空床上,把课本摊在膝盖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顾清让睡得很沉。化疗之后他第一次睡这么久,没有翻身,没有在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她听着他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和输液管里的滴速一样规律。她发现自己在数他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重新开始。她数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一次。他转过头,看见她坐在对面的床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睁得很大。
      “你没睡?”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睡了。”她说。
      “你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
      她下意识抬手捂右眼。他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声,然后伸出手,在两张床之间的空隙里,手心朝上。她从对面的床上下来,走到他床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他握了一下,松开。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上课。”
      她回到空床上,侧躺着,面朝他。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微光,照在他的被子上。她闭上眼睛。
      她想,她可以就这样,用自己的眼皮跳动,换一辈子他的笑声。

      化疗之后的日子过得很慢。好像一切都被拉长了、放大了、变得很重的那种慢。每天早上醒来,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想今天的课程,而是想今天是几号,哥住院第几天了。她把这些天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十六天、十七天、十八天。数字一天一天变大,她不知道是好是坏。变大说明他在坚持,但也说明病还没有好。
      顾清让的反应不是特别剧烈——医生说这和体质有关,有的人反应大,有的人反应小。他算是反应小的,但还是吐,还是吃不下东西,还是会在半夜醒过来,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发呆。他的头发还没开始掉,但体重掉得很快。住院第三周,他瘦了八斤。八斤是什么概念?顾清欢站在病房的体重秤上想了很久。大概是她出生时的体重。他说,他比全世界所有人都更早看见她。现在,他在往下掉,往下掉的每一斤都像是他们在一起的那些年正在从他的身体里一层一层剥落。

      陈屿来过两次。一次是周末,带了一袋橘子。顾清让说你来看望病人还带橘子,送分题吗。陈屿说那你还想要什么。顾清让说想要你闭嘴。陈屿就闭嘴了。他在病床旁边坐了一会儿,看着输液管发呆。然后他清了清嗓子,说:“你瘦了。”顾清让说:“你也瘦了。”陈屿说:“我又没生病。”顾清让说:“那你多吃点。”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沉默到病房里的时钟走过了三格。陈屿忽然站起来,说了句“我去外面透透气”,然后走出病房,去了多久,橘子还搁在床头柜上没拆。

      又过了一周,母亲带了一顶毛线帽来医院。米白色的,针脚细密,帽檐卷了一层边。母亲把帽子放在床头柜上,说:“过两天可能用得上。”顾清让看了一眼那个帽子,没有说话。然后他伸手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在枕头旁边。
      顾清欢那天放学来的时候,看见那个帽子搁在枕边。她没问,他也没说。她只是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掏出课本写作业,写了一会儿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她。
      “怎么?”
      “没怎么。”他说。
      “那你干嘛看我。”
      “房间里就你一个人,我还能看谁。”
      她没有接话,但她在心里骂了一句,你明明可以不看我的。你可以看天花板,可以看输液管,可以看窗帘缝隙里的那一小片天空。但你没有。你还是在看我。她骂的不是他。她骂的是——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明明是你最难受,你却还在用你有限的时间来看我。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用力戳了一下,戳出了一个小小的洞。然后把那个洞擦掉,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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