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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除夕 她想她错了 ...

  •   高二下学期,顾清让开始频繁地流鼻血。
      第一次是在学校。课间操刚结束,他站在队伍里听年级主任讲话,忽然觉得上嘴唇湿湿的,伸手一摸,指腹上一片红。旁边的陈屿比他先反应过来,一把拽着他往洗手间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老师,顾清让流鼻血了。”
      年级主任正在讲早恋的危害,被他这一嗓子打断了,愣了一下才说:“那、那快去医务室。”
      陈屿没带他去医务室。他把他拽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摁着他的后脑勺让他低头。水流哗哗地冲在洗手池的白瓷壁上,溅起细密的水花,血丝在水里散开,像滴进清水里的红墨水,一缕一缕地扭动,然后消失。
      “你是不是最近熬夜熬太多了?”陈屿靠在隔间的门板上,抱着胳膊看他。
      顾清让没说话。他低着头,两只手撑在洗手台边沿,水从鼻尖滴下去。过了好一会儿,血止住了,他直起身,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鼻头红红的,校服领口沾了一小滴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他把领子翻了一下,盖住了。
      “没事,”他说,“秋天干燥。”
      陈屿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后来就开始经常流了。不是每天都流,但隔三差五就会来一次。有时候是在写作业,写着写着滴在卷子上,把一道三角函数题洇花了。有时候是在吃饭,母亲做了一道辣子鸡,他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去了卫生间。
      顾清欢开始注意到这件事,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三傍晚。
      那天她放学回家,路过顾清让的房间门口,看见纸篓里扔着好几团带血的纸巾。最上面那团还是鲜红的,刚扔进去不久。她站在门口盯着那个纸篓看了很久,然后走进房间,把纸篓里的垃圾袋拎出来,打了一个结,拿到楼下扔掉。回来的时候经过他的书桌,看见桌上放着一包开了封的纸巾,旁边是一本翻开的练习册,边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暗红色的,像是已经在那里待了好几天。
      她把那本练习册拿起来,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那个痕迹。刮不掉。血迹已经渗进纸张的纤维里了。
      顾清让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练习册放回了原位。她假装在看他的书架上有什么新书,背对着他,说:“哥,你最近流鼻血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就几次。”
      “你上个月也流了。上上个月也流了。”她转过头来看他,“你以前不这样的。”
      顾清让走到书桌前坐下,把练习册翻到刚才做的那一页,拿起笔。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鼻梁的影子落在嘴角旁边,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一点。“换季嘛,过了这阵就好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怀疑的事实。
      顾清欢站在书架旁边,看着他低头做题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眶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每次她哭,他都会蹲在她面前,用手指把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轻轻弹掉。那个动作特别轻,轻到有时候她感觉不到他的手指碰到了她,只知道眼泪忽然就不见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那你放学早点回家,别再去打球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知道他一定会说“知道了”,然后继续去打球。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从来不会拒绝她,但也从来不会因为她改变自己。他只是用一种很温柔的方式,让她觉得自己被听见了。
      她离开他房间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楼道里很安静,母亲在厨房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密又快。油烟机的轰鸣声里夹杂着锅铲碰撞的声响,楼下传来隔壁邻居家小孩练琴的声音,巴赫的小步舞曲,弹得断断续续的。所有声音都正常,所有声音都寻常。但她心里有个地方开始隐隐发紧,像有人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她的心口,捏得不是特别用力,但一直没有松开。
      母亲发现他流鼻血是在十一月的某个周末。
      她在阳台上收衣服,路过顾清让房间门口,看见他正仰头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团纸巾。纸篓里已经扔了好几团带血的纸,最上面那团还是鲜红的。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没出声,然后继续去阳台收衣服了。后来她对父亲说“清让最近老流鼻血,你带他去看看”,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酱油快用完了你下班带一瓶回来”。父亲嗯了一声,视线没有从电视上移开。
      过了几天,母亲在饭桌上又提了一次。“清让,你那个流鼻血,最近还流吗?”
      顾清让夹了一筷子青菜,说:“好多了。”
      母亲说:“你爸这两天忙,等他忙完带你去医院看看。”
      顾清让说:“不用,就是秋天干燥,过了这阵就好了。”
      母亲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自己养了十七年却忽然觉得有些陌生的东西。“你从小到大都不肯麻烦别人,”她说,“连生病都不肯。”
      顾清让把青菜咽下去,没有回答。顾清欢坐在对面,埋头吃饭,把米饭一粒一粒夹起来往嘴里送,假装自己不存在。
      那天晚上她在自己房间里做作业,写到一半忽然站起来,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流鼻血的原因。回车键按下去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搜索结果密密麻麻地跳出来。上火、鼻黏膜干燥、血压高、血小板低……她一条一条往下翻,跳过那些她能接受的词,在那些她不想看到的词上停留很久。有一个网页列出了需要警惕的症状:频繁流鼻血、伴随乏力、体重下降、皮肤出现瘀斑。她一条一条对过去——频繁流鼻血,有。乏力,不知道,他不说。体重下降,不确定,但他看起来确实瘦了。她的目光在“皮肤出现瘀斑”这几个字上停了好几秒,然后想起上个月他在球场上摔了一跤,膝盖青了一大片,很久都没消。陈屿还笑他,说你一个大男生怎么淤青好得比女生还慢。顾清让当时只是耸耸肩说年纪大了。
      她把网页关掉,合上电脑,在书桌前坐了很久。窗外没有月光,只有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很细很细的橘色线。她盯着那条线发呆,脑子里反复回放网页上的那行字——“如果流鼻血持续超过两周,建议就医检查血常规。”超过两周。他已经流了快两个月了。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个保温杯,又从冰箱里拿出干菊花。烧水、泡茶、放冰糖——放了两勺,想了想,又多放了半勺。他总是嫌苦。她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走到他房间门口。台灯亮着,他还在做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刷刷地响。她敲了敲门,他头也没抬,说“进来”。
      “给你泡了菊花茶,”她把保温杯放在桌角,“降火的。”
      他抬起头,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没放糖?”
      “放了。”
      “放了多少?”
      “两勺半。”
      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很淡,一闪就过去了。他把杯子放下,说:“你这几天怎么了,又是扔垃圾又是泡茶的。”
      顾清欢靠在门框上,手背在身后,指甲轻轻抠着门框的漆面。“没怎么。就是想泡。”
      他没有继续追问。他是一个不太追问的人。别人对他好三分,他记在心里,但从来不问为什么。顾清欢有时候觉得这是一种体贴,有时候又觉得这是一种残忍——他不问,她就没办法开口。她想说的那些话,那些在他听起来一定会觉得多余的担心,就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入口。
      “哥,”她终于开口,“你到底有没有去医院?”
      “去了。”
      “什么时候去的?”
      “上周五下午。”
      “逃课去的?”
      “请假。”
      “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大事。就是鼻黏膜有点薄,容易出血。开了药。”
      她看着他的脸,想从那个平静的表情里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他的眼睛很干净,声音很稳,和平时回答“作业写完了吗”的时候一模一样。
      “真的?”
      “骗你干嘛。”他把注意力转回卷子上,笔又动起来,好像那个话题已经结束了。但她觉得他翻卷子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她还小,还不懂得一个道理——这世上最让人怀疑的回答,往往不是那些复杂的、支支吾吾的解释,而是简单到没有任何破绽的一句实话。
      她走到他书桌旁边,把保温杯往他手边推了推。“那你喝完,不许倒掉。”
      “知道了。”
      “还有,别再熬夜了。”
      “知道了。”
      “还有——”
      “顾清欢,”他放下笔,转过椅子面对她,脸上的表情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你什么时候变成老妈子了?”
      “从你开始流鼻血那天。”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捏了一下她的脸。这个动作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上一次捏她的脸大概还是她小学的时候。他的手指很凉,带着刚握过笔的力度,不重,但也不完全轻。“不会有事的,”他说。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的脸比上个月瘦了一点。下颌的线条更明显了,眼窝也深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台灯光线的原因,还是他真的瘦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你怎么好像瘦了”,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哦。”
      他笑了一下,松开手。她转身走出房间,带上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重新埋头做题了,台灯的光落在他头顶,发旋那里有一小撮头发翘起来,不太服帖,像他这个人——永远看起来是顺的,其实总有那么一两根是反的,只是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她轻轻关上门,在黑暗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听见房间里传来他翻卷子的声音。然后她回自己房间,打开书桌上的小台灯,从抽屉最深处翻出那个田字格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下一行字:“十一月,哥开始流鼻血。他说没事。”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他总是说没事。”
      写完这两个字,她把笔放下,看着田字格本子封面上的“顾清欢的事”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发呆。这本本子已经写了快十年了。封面的边角磨得起了毛,装订线松了好几处,有几页快要脱落了。她翻了翻前面的内容——三岁那年在他枕头下藏饼干、五岁追着他在院子里跑摔了膝盖、七岁他帮她修自行车链条、九岁她发高烧他在床边坐了一整夜——每一页都是他写的,字迹从小时候的歪歪扭扭变成后来的工工整整,再变成最近几年那种有点潦草的行书。她忽然想起来,上一页是他高一的暑假写的,距离现在已经一年多了。这一年多里他没有再在这个本子上写过任何东西。不是他忘了,是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变少了。他有了篮球队,有了晚自习,有了一堆她不太认识的高中朋友。而她还在初中部,每天过着和他不完全同步的生活。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吃饭、睡觉,但真正安静地待在一起的时间,反倒不如小时候多了。
      那年冬天,母亲和父亲又吵了一架。
      起因还是顾清让。母亲想让他寒假去省城参加一个补习班,为高三冲刺做准备。父亲说补习班要花好几千块,没必要,在家自己复习一样能考好。母亲说你懂什么,别人家孩子都去,你不去就是输在起跑线上。父亲说他已经跑了十七年了,什么时候能停一停。母亲说等你儿子考上大学你再让他停。
      那天晚上的争吵顾清欢没有听见。她去了陈屿家。
      陈屿家就在隔壁那条巷子,走路两分钟。他家养了一只橘猫,叫大橘,胖得像个靠垫。顾清欢有时候会去他家撸猫——其实是逃避。逃避母亲越来越频繁的叹气,逃避父亲越来越长的沉默,逃避纸篓里隔三差五出现带血的纸巾。她发现陈屿是一个很好的避难所。他不问她为什么来,也不问她什么时候走。他就在那里,打游戏、撸猫、吃薯片,把薯片袋子往她面前一推,说“这个口味不好吃,你帮我解决掉”。
      那天的作业很少,顾清欢做完了没事干,就在陈屿房间里逗猫。大橘趴在沙发上,肚子朝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用一根羽毛棒在它面前晃来晃去,它敷衍地伸了伸爪子,很快就放弃了,继续翻着肚子晒太阳。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但光很亮,把窗台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陈屿坐在电脑前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他的书桌比顾清让的乱得多,书本和试卷堆成小山,薯片袋子和可乐罐混在一起,还有一个拆了一半的闹钟——他说他要修,但拆了之后发现装不回去。
      顾清欢忽然开口:“陈屿。”
      “嗯。”
      “你跟我哥是好朋友,对吧。”
      “废话。”他头也没回,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
      “那你有没有觉得他最近身体不太好?”
      陈屿的手指顿了一下。就一下,很短,短到顾清欢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然后他继续敲键盘,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轻快、随意、带着一点吊儿郎当的笑意:“没有啊。流个鼻血而已,上火了嘛。我小时候也老流,我妈说是因为我火气大。”
      “你小时候流了多久?”
      “忘了。断断续续的吧,反正后来就好了。”
      “后来是多久?”
      “后来就是后来嘛。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他把键盘敲得特别响,屏幕上的角色跳来跳去,音效叮叮当当的。过了几秒,他又补了一句:“你哥那个人你还不了解,他要是真有事,他会说的。”
      顾清欢抱着大橘,手指陷在它柔软的毛里。猫的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很慢,很均匀,像一个微缩的潮汐。
      “他不会说的。”她说。
      陈屿没有回答。游戏里传来通关的音乐,他把键盘往前一推,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不太规则的爱心。他盯着那个水渍看了很久,久到顾清欢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你们兄妹俩真有意思。你怕他瞒你,他怕你担心。你们倒是挺默契的。”
      “那你觉得他瞒我了吗?”
      陈屿转过头来看她。他看着她的眼睛,嘴巴动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和他平时的笑不太一样——他平时笑是那种张扬的、放肆的、嘻嘻哈哈的笑,而现在却是很浅的、很淡的、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你想太多了,”他说,“你哥就是上火。你要是不放心,你让他少打点球。他那个人打球不知道歇,谁拦都不好使。你拦可能有用。”
      顾清欢低下头,把脸埋在大橘的毛里。大橘被她的呼吸弄得有点痒,甩了甩尾巴。
      她没有再问。但她知道了一件事:陈屿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他绕了一圈,说了一堆话,但那个最核心的“有没有瞒”——他没有说“没有”。不是他没有,而是他绕开了。这个发现让她心里发凉,像冬天把手伸进冰凉的水里,那股凉意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渗,渗到手腕,渗到小臂,渗到心里。
      她抱着猫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冬天黑得早,五点钟太阳就开始往下掉了。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橘红色,然后橘红变成深紫,深紫变成灰蓝,最后灰蓝沉入一片浓重的黑色里。
      陈屿家的客厅灯没开,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冷冷的,蓝白色的,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重新开始打游戏了,键盘又噼里啪啦响起来,好像刚才那个停顿根本不存在。但顾清欢知道它存在过。她知道他沉默的那几秒里,一定有一些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但她害怕知道。
      那年寒假,顾清让的鼻子没有再出血。他似乎完全恢复了,脸色好了很多,甚至胖了两斤。母亲把能想到的补血食材全部轮了一遍——鲫鱼汤、红枣粥、猪肝炒韭菜、菠菜拌芝麻——顾清让喝汤喝到看见鱼就想吐,但从来没有拒绝过。每次母亲把汤端上来,他都一声不吭地喝完,把空碗放在一边,继续看书。
      顾清欢觉得那段日子像是一个暂停键。所有的争吵忽然停了,所有的担心也暂时搁置了。母亲不再提省城补习班的事,父亲下班回家的时候偶尔还会带一袋橘子或者两斤苹果,晚上一家人坐在客厅看电视,谁都不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压抑的,只是没什么可说的。
      她想,也许一切都过去了。也许真的只是秋天干燥,也许真的是她小题大做,也许那个网页上写的那些症状只是吓人的,陈屿说的对,她就是想太多了。
      除夕那天,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顾清让帮母亲端菜,从厨房到客厅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围裙系在腰上,看起来有点滑稽。父亲开了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问顾清让要不要尝尝。顾清让说好,喝了一口,被辣得直皱眉。父亲笑得很开心,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还是再长几年吧”。母亲在一旁翻了个白眼说“你教他喝什么酒”。父亲说“男孩子迟早要学的嘛”。
      顾清欢坐在沙发上看春晚,手里剥着橘子,脚边放着暖水袋。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远的、近的、响一下就没了。她看了一眼顾清让,他正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围裙还没解,站在餐桌旁边摆筷子。客厅的吊灯照在他头顶,头发理短了,后颈上那颗小小的痣露在外面。他看上去很好。很好很好。
      除夕守岁,父母熬不到十二点就回房睡了。客厅里只剩下她和顾清让。电视里的春晚还在热闹地唱着,他把音量调低了两格,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靠在沙发扶手上,半闭着眼睛。
      “哥,你困了就去睡。”
      “不困。”他说,但声音已经带了困意,尾音比平时更低,像琴键上最右边那个键被轻轻按了一下。
      她把腿上的毯子分了一半搭在他身上。他睁开眼看了一眼那条毯子,又闭上了,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
      “清欢。”
      “嗯?”
      “你想要什么新年礼物?”
      她想了想,说:“你明年不要再流鼻血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短,气息从鼻子里出来,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别的什么——她听不出来,只觉得那个笑声像是在说“你呀”。
      “这个不算礼物,”他说,“换一个。”
      “那你自己想。你想送什么送什么。”
      他又闭上眼睛。电视里的倒计时开始了,五四三二一——新年的钟声敲响,窗外远处的鞭炮声响成一片。他始终没有回答她。
      她以为他睡着了。然后她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鞭炮声盖住了一半,她没听清。
      “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说,“明年告诉你。”
      他没有告诉她那句话是什么。她也没有再问。窗外的鞭炮声响了很久,客厅里的电视开始放难忘今宵,她靠在沙发另一头,把毯子裹紧了一点。她觉得这一刻很好。很好很好。
      她想,新的一年,一切都会好的。
      她想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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