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浮现》临月鱼

8、无名之地（八） 一场交易

　　在梵黎的认知中，深色头发的人明明占大多数。可是，梵黎在短短三天内见到了两个银色头发的人，一个玩家、一个异种，这确实是很巧的事情。

　　而另外一边，「幽灵」左脑攻击右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死因是遇到了过于奇怪、难以理解的事。
　　它的职责是杀死每一位没有受到0602认可的、孤儿院的参观者，而梵黎虽然被副本认定为「参观者」，但真正拥有参观者身份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克洛伊」。

　　所以梵黎既是参观者、又不是参观者，也没有违反规则，处于可以死亡与不能死亡的叠加态……「幽灵」脑子乱乱的。它不再思考，决定进入下一个环节。
　　“我们做个交易。”

　　系统出现短短一行的提示：
　　【跟随NPC指引，完成任务。】

　　“嗯？”
　　梵黎闻言抬头，视线落在「幽灵」的手上。

　　那里有着她早已注意到的、一沓平整的信封。

　　“我无法离开孤儿院。所以，请你帮我向外界送几封信。”
　　「幽灵」开始履行它作为NPC的职责，它毫不在乎地暴露出自己的弱点，因为这是推进副本所必需的一部分。

　　现在的「幽灵」显然没有三年后强大，三年后它可以跟随在芙瑞尔身边，但现在只能被框在孤儿院里。
　　“送给谁？”梵黎问。

　　“送给十六个不同的人。0602会一起去，她会告诉你具体地点。事情完成之后，我可以……”

　　“哦，好，我答应了。”/“我可以解答你三个问题，无论是关于城邦还是「结局」。”
　　二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气氛沉默一瞬，「幽灵」开始思考，玩家都这么积极友善了吗？这么容易就接取了任务？
　　梵黎也很奇怪——「结局」这个词竟然没消音？

　　好吧，虽然系统说过，禁止提及「结局」的内容，但这也许只针对玩家，管不了其他更高级的存在。

　　等到梵黎接过信封后，「幽灵」松了一口气，却发现她根本没看信封，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眼神说不上多么可怕，但里面没有情绪，所以显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感，被注视的人往往感到毛骨悚然。
　　「幽灵」微微往后退了一步。

　　终于，梵黎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攻击我？”

　　没等「幽灵」回答，她又接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因为没有机会了么。我接取了你的任务，所以你不敢……还是不能攻击我？”

　　「幽灵」忽然脑子一阵发麻——如果它头骨里装的真的是脑子的话。梵黎没给它平复心情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

　　“之前没有玩家触发过这次任务，对吧？”

　　「幽灵」嘴巴一张一合，很滑稽，但没有给出任何回答。梵黎并不在乎这一点，「幽灵」的表情已经告诉了她。
　　套出的重要信息有两点：一是在任务进行的时候，「幽灵」不会主动攻击她；二是，副本确实会多次开启，这里之前至少有过一批玩家。

　　这么一看，「克洛伊」这个身份的原主有很大可能是之前的某个玩家，但没能通关，只留下了她取得的几个身份。那个告诉梵黎「克洛伊」这个名字的翅膀雕像也许是「克洛伊」本人，既然这样，那通关的时候，有没有把雕像一起带出去的可能呢……

　　「幽灵」则一直沉默地站在原地，它很少和人类打交道，没想到人类居然这么可怕。

　　「幽灵」开始回顾起副本的规则。如果它选择发布任务，那么它就必须和梵黎处于同一阵营，不管梵黎做出什么举动，它都不能再攻击。

　　梵黎确实是第一个触发「送信」任务的玩家，因为这个任务的前提条件非常严苛，必须要另一名玩家做完前置任务、安顿好往昔游荡的鬼魂才能解锁。本身孤儿院的刷新地点就不固定，基本只有整天都待在外面的玩家才能遇到，选择进入的更是少之又少。

　　但「幽灵」肯定梵黎不知道这些，那么她到底是怎么猜出这是第一次触发任务的？

　　“有纸笔吗？”突然响起的声音将「幽灵」拉回现实，它点点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要能写字的。”梵黎严谨地补了一句，“给我一份。”

　　「幽灵」暂时按下自己的疑惑，竟然真的找起纸笔来。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一个人类使唤，回过神时，只见一沓平整的纸和一支外形优美的羽毛笔搁在了桌子上，旁边甚至点起了一支蜡烛。

　　梵黎在极短的时间内数清了信封的数量，「幽灵」甚至没有看见这个动作，所以才会生出「她一直在注视着我」的错觉。
　　这些信封都没有封口，打开一看，信纸上的内容也相同，上面是人类可以理解的文字。

　　随后，「幽灵」关于「她究竟为什么知道这是第一次触发任务」的疑惑终于得到解决：

　　“你的任务准备不太充分。”

　　在正常情况下，给十六个人送信准备十六张信封刚刚好，但这里是副本，信件莫名丢失、损坏的情况只多不少。「幽灵」与玩家同一阵营、不存在刻意陷害的情况，它只是完全没考虑过这一点，这说明它之前没有送过信。

　　梵黎将手上的信纸展平放在桌上，把信件内容原封不动地抄写下来。
　　期间，系统发出了半夜12:00的固定播报，梵黎的时间还剩5天00小时18分02秒，探索度为20%。倒计时并没有停止，意味着梵黎现在依旧处于副本中。

　　信件的语言流畅、字迹清晰，这是一封没有个人观点、只是陈述事件的信件。
　　孤儿院是在十六位富人的资助下建成的，专门收养在战乱中失去亲人的孤儿，从而获得好名声。人们无不称赞投资者的善良、称赞院长的博爱，没有人在意「孤儿」是谁造成的——自然也不会有人在意他们进入孤儿院后那居高不下的死亡率。

　　由于糟糕的卫生条件，一场季节性的瘟疫足以夺走大半孤儿的生命。同时，院长默许孩子们自相残杀的行为，活下来的孩子才有资格接受培养，享受本就匮乏的资源；他们长大后将被送入刚刚稳定、缺乏人手的教会，成为普通士兵的一员。

　　「幽灵」看上去呆呆的，写不出这样条理清晰的内容；写信的人大概率是受害者，比如孤儿院的孩子。所以当梵黎问信件的作者时，她得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回答——「0602」

　　“收信人会相信这些吗？”梵黎问，“或者说，你们有物证吗？”

　　“好问题。”「幽灵」答道，“不过不用担心，在你之前，另一位玩家已经完成了找齐证据的任务。”

　　梵黎不知道「另一位玩家」指的是牧怀源、还是素未谋面的第三位玩家，但「幽灵」不再说话了。梵黎在内心表达了对此玩家的感激，然后注意力放在自己握着羽毛笔的右手上，看着黑色的线条从笔尖底下流出、组成文字。

　　信件的数量很快堆到40封。

　　梵黎把它们裹在斗篷里，走出房间，在孤儿院门口遇到了等待已久的0602，随之一同踏入浓郁的夜幕中。

　　.
　　梵黎一路上没有遭遇任何危险，没有迷路、甚至没有看到异常的现象。收信人们的住所离得很近，梵黎将十六封信全部放入正确的信箱后，时间只过了不到半小时。

　　这个任务似乎并不难。

　　梵黎站在原地，看不出在想些什么。几分钟后，她忽然拽着一旁的0602，三两下便爬上了一个屋顶。梵黎不清楚自己怎样学会的这项技能，总之它很好用。

　　屋顶不高不矮，藏在上面刚好能将街道上的情况尽收眼底，同时也不容易被别人发现。

　　咚、咚、咚。
　　几乎是在梵黎和0602找好位置的下一秒，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街道尽头传来。那个东西应该有两条腿，因为它走路时发出的声音和人类相差无几。

　　等到它走近之后，梵黎终于看清了它的样子——那是一个毫无特点的人形怪物

　　梵黎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它。它太普通了，普通到一眼看上去会认为它不是怪物，而是一个非常、非常标准的人类。它有两只耳朵、两只眼睛、一只鼻子，和人类一样呼吸。它走到信箱前停下来，弯腰，一切都是那么正常……

　　然后，它抽走了里面所有的信。

　　它慢慢地直起身子，将信放进口袋，又像另一个信箱走去。
　　而那两个信箱都是梵黎刚刚打开过的。

　　——她们被盯上了，无论是梵黎还是0602。

　　.
　　等到怪物准确地毁掉所有送出的信件并走远后，梵黎悄无声息地爬下屋顶，又将新的信封塞进信箱。这次她很谨慎，只送了两封便躲在房屋后面观察情况。

　　怪物果然折返回来，愤怒地在街上巡视。天太黑了，无法判断时间，一个仆人打开大门，这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但梵黎现在一封信也没送到。

　　仆人拿出扫把，清扫起门前的灰尘。半晌，见四周无人出现，它张开比脑袋还要庞大的嘴巴打了个哈欠，返回屋内。

　　仆人和怪物是一伙的，现在离天亮还早着。

　　玩家与怪物之间的僵持一度持续了几个小时，无论哪方都没有大幅度的动作。人形怪物坐在地上，它今晚不会再走开了——0602绝望地想。
　　现在，已经有五六家的窗户打开了。

　　0602戳了戳与她一起躲在屋后的梵黎，压低声音说：“先回去吧，明天晚上再送信也可以……”

　　明天，先不论人形怪物是否会再次出现，如果梵黎又在孤儿院住了一个白天，她作为「参观者」必定要面对更多未知的危险。
　　梵黎拒绝了这个提议。她嘱咐0602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动，然后迅速跑出掩体、来到提前算好的路线上。

　　怪物疯了一般追赶，伴随着诡异而惊悚的“嗬嗬”声。经过梵黎先前的观察，人形怪物并不灵活，因此她在脑海中将0602带她走过的所有路线复刻了一遍，在保证用时较短的同时，尽可能运用地形拖延它的脚步。
　　一番追逐战中，梵黎在五分钟内将全部的十六封信件送到指定地点。

　　几乎是在她放入最后一封信的下一秒，信箱彻底封死，昭示着白日的钟声传来，任务截止。

　　梵黎的视线在疲惫下变得模糊，她脱力靠在墙上。
　　然后被赶来的怪物拧断了头。

　　这不是白天吗？为什么怪物没有消失？

　　疑惑占据了梵黎的脑海，刹那间，一个崭新的猜测浮现。
　　……
　　他不是怪物，而是孤儿院院长雇来灭口的人。

　　可惜明白得有点晚，——梵黎自嘲般想着，一切所作所为功亏一篑，她最后还是要靠复活道具离开这里。

　　【0602已经死了，赶紧去找院长复命。】
　　空气中飘着这样一句话，没有声音，只是单纯的文字，这是人形怪物的心声。

　　神奇。
　　梵黎拖着她的半截身子感慨道。

　　人形怪物把她认成了0602。也对，0602记住了这么多事，孤儿院院长怎么可能察觉不到，现在才杀她也许是不屑一顾。
　　梵黎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复活没有触发。她奇怪地发现自己没有死，于是捡起自己的头，接上，走回孤儿院。

　　【天亮了，这只是某人的梦。恭喜您得到主人的认可。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您可以自由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