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浮现》临月鱼

7、无名之地（七） 「幽灵」

　　梵黎注意到了紧跟不舍的接待员，她依据自己对地形的观察，在展厅内绕了接待员几圈，然后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她根本跑不过接待员。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而这还是在不太聪明的接待员绕了许多远路的情况下。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梵黎稍微提了提速度，跑到窗边纵身翻出，跳进浓雾弥漫的街道。
　　事实证明，指望雾气来阻拦怪物实在是异想天开——但如果梵黎的目的不是这个呢？

　　见梵黎踏进一条死胡同，接待员瞬间兴奋起来，它“咔咔”磕着牙，直勾勾地盯着人类美味的脑袋。
　　忽然，在它扑上去的一瞬间，人类微微勾起嘴角，眼神是毫不掩饰的嘲笑。梵黎侧身闪到一个黑漆漆的东西后面，快到接待员甚至没有看清她的动作。

　　被戏耍的接待员没有多想，在半空中立刻改变方向，然后它感觉自己的牙齿忽然磕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它一抬头，血液凉了一半，几乎控制不住人形——被它撞到的是一个石头雕像。

　　不只这一个，满街都是矗立的石像，宁静、安谧、恍惚。

　　人类躲在雕像的盲区里，此刻已经不知道溜去了哪里。

　　接待员呆滞半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尖叫声，随后失去了任何声响。

　　.
　　梵黎一边揪着斗篷带子，一边往小巷深处走去。没有人知道她借雕像之手杀掉接待员到底是一时的好运还是早有预谋，也没人能从她口中得到答案。

　　总之——感谢系统跳过了11个小时的白天。接待员害怕雕像，无论是翅膀雕像还是石头雕像。而雕像只有在晚上才大量出现。也就是说，接待员在晚上会受到很大限制，梵黎因此才能顺利脱身。

　　令梵黎感到困惑的是，她明明展开了地图，但一点提示都没有跳出来。上面没有图例、没有指向标，梵黎无法将上面的内容和现实对应上。

　　梵黎打算回去问问牧怀源，最理想的情况是，在经过一番研究后、所有玩家都能通过它完成主线。

　　而现在，既然已经惊动了石头雕像，那么立刻回旅馆肯定不行，会把它们引过去，所以梵黎多绕了一些路。

　　很快，梵黎来到了在副本正式开始的时候走过的、也是遇见芙瑞尔的地方。不出意外的话，她很快就会经过修女家，然后到达旅馆……

　　天真的、活泼的歌谣从远方响起。
　　歌声穿过房屋、穿过街道、穿过身后对梵黎有所怀疑、但却始终无法找到她的石头雕像，来到耳畔，然后环绕在整个灰暗的城邦之上。

　　「七只黑猫，七只黑猫，」

　　「来得快，去得快。」

　　「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眼睛，」

　　「真奇怪！真奇怪！」

　　「……」

　　空灵的歌声反反复复，永无休止。它从遥远的过去而来，回荡在现在，将来也永不停息。

　　歌词只有这几句，耐人寻味的是「七只黑猫」这个说法，因为「结局」里躺在地上的「巫师」正好也是七个。

　　梵黎游荡在这条路上，但却不知不觉走入一条死胡同，她很快就来到了尽头——
　　那是一家孤儿院。

　　糟糕的是，石头雕像已经看到梵黎了。它们在瞬移，顷刻间就靠近了她。
　　梵黎摸了摸手腕上的十字架，确认它还在之后，抬脚踏入院门中。

　　石头雕像被阻隔在门外，它们原地静止了一会，随后统一地后撤，消失在迷雾中。

　　.
　　在梵黎的视角，石头雕像是在她跨入孤儿院的一瞬间消失的，歌声也骤然停止。
　　梵黎拿出那张地图，发现上面的内容变成一团迷雾，无法看清。

　　这里是一个与城邦截然不同的空间。

　　与此同时，梵黎见到了一个有着黑色头发的女孩，从样貌上看像十多岁的人类儿童。在她的后方，孤儿院矗立在黑暗中。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呼啸的风声。

　　梵黎被她的视线盯了好久，然后听见她说：
　　“嘻嘻，克洛伊小姐，你好。院长和我说过了，你是这里的客人，要进去参观一下吗？”

　　这是梵黎第二次用上「克洛伊」这个身份。
　　克洛伊既是城邦公民、又是孤儿院的访客，行动轨迹几乎和玩家重合，有点像是……一个曾经存在过的生命。

　　……她真的只是一个NPC吗？
　　换句话说，如果副本没有被通关过，是不是会一直进行下去呢？那之前的几批玩家，会不会有那么一位，名叫克洛伊。

　　梵黎低头，看不出有什么神情，朝着孤儿院迈出一步。
　　为了不引起怀疑，并且维持住「孤儿院访客」的身份，梵黎无论如何都必须答应小女孩。

　　“你认识0902吗？”
　　梵黎开口问道。「0902」是芙瑞尔在孤儿院时期的名字。

　　“她是和我同年来到这里的，今年六岁，性格很好，我们都很喜欢她。”

　　芙瑞尔今年六岁。梵黎知道这个时间点。

　　城邦中的芙瑞尔九岁，再结合之前问话时套出来的信息，据此得出——
　　现在是孤儿院关门的前夕，距副本正式开始还有三年。

　　“——所以，”小女孩显然没有那么好心，在透露出一定信息后，她保持一种怪异的抬头姿势，问，“你打算领养她，是吗？”

　　“……或许，”梵黎低头摸了摸手腕上的十字架，没有直接回答，“你想听一个故事吗？”
　　她采用拙劣的方式转移话题，芙瑞尔的领养人是修女，如果梵黎提前完成了这件事，造成的后果将不堪设想。
　　梵黎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离开孤儿院，如果耗费的时间太长，她或许会考虑杀死自己、通过十字架「提供一次复活机会、同时传送至指定地点」的效果回到城邦。

　　小女孩感到疑惑，但还是说：“我想听。”

　　但时间似乎不够了，她们已经来到了建筑的侧门，小女孩只好十分生气地让梵黎不要说话。

　　一个突兀的、诡异的白色物体突然出现在二楼窗边。它太醒目了，与周围隔绝开来，边缘清晰。从轮廓来看，那道白影像是一个人，它察觉到自己被发现，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小女孩看着漆黑一片的走廊，不经意间提了一句：“现在是晚上，所有人都睡觉了，除了我没有人会留在外面。你如果吵到它们就不好了哦。”
　　她的意思很明显，现在的孤儿院里不会出现正常的人，所以白影自然是怪物。

　　梵黎嗯了一声作为回答，收回视线，和小女孩一起迈入眼前的走廊中。

　　.
　　一楼。
　　这里没有任何光源，黑暗是副本的常态。从墙面上大片的污渍、以及破旧的家具可以看出，孤儿们的生活条件并不好。

　　小女孩其实没有名字，也没有人想着为她取一个。为了方便称呼，别人把她叫做0602，这是她进入孤儿院的日子。没有人觉得这很奇怪，因为其他孩子也都这样取名。

　　梵黎和0602沿着整个一楼走了一遍，此刻，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梵黎看见了一个庞大的宴会厅。
　　那是孤儿院最中心的位置，宽阔而金碧辉煌，与周围格格不入，像一块被强行拼接在这里的、突兀的拼图。它的中央摆放着一台三角钢琴，顶上挂着数不清的吊灯、工艺品……
　　孤儿院的管理者似乎不想让别人知道宴会厅的存在，门被刷成破旧的样式，上面挂了三四把锁；厚重的窗帘遮盖住窗户。梵黎在寂静的黑暗中走了一圈，找到一个窗帘间的缝隙，并透过它才得以窥见大厅的全貌。

　　“你在干什么？”
　　陌生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梵黎不动声色地转过身，挡住那条缝隙。

　　那是一个透明的白色小人，手臂和躯干长在一起，像一只白色的蘑菇。

　　【请您不惜一切逃离▇▇的追逐，倒计时：30秒】

　　0602的声音几乎和系统同时响起：“快跑！”

　　有复活机会的梵黎有恃无恐，边跑边不忘问：“那是什么？”

　　0602：“游荡的鬼魂。据说很多很多年以前、孤儿院刚成立时经营着大规模针对孤儿的奴隶贸易……它们就是那时死去的人。”

　　梵黎和0602一路跑上二楼，就在这时，0602忽然在楼梯上停住了。

　　“奴隶贸易现在已经暂停了，没有新的鬼魂出现，我见过它们好多遍了……不对，我担心什么，毕竟昨天……你昨天没来真是太可惜了。”

　　【17、16、15……】

　　“太可惜了。”梵黎附和道，同时拽着0602往前跑。

　　“我是说，它们的愿望已经了结，很快就要消失了。
　　“它们生前被贵族欺压，死后被禁锢在孤儿院里，贵族成了更强大的鬼怪，依旧迫害它们。”0602简要解释了它们的经历。

　　【10、9、8……】

　　“昨天，一个和你一样奇怪的外来者以举办宴会的名义，把所有贵族鬼魂召集在大厅，然后杀死了它们，全部。”

　　【3、2…】

　　游荡的鬼魂追了上来，但它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一支玫瑰在手中凝聚，消耗着它所剩无几的能力。

　　【…1】

　　它伸出的手、以及整个身体消失了，枯萎的玫瑰掉在地上。

　　【「礼物」玫瑰】
　　【道具效果：暂未解明。这是副本NPC自发赠与玩家的物品，玩家或许可以询问赠与者。】

　　梵黎失去了询问的机会，只好将它收起。

　　经过一番追逐，此刻梵黎站在一扇平平无奇的房门前，0602告知这就是为访客准备的房间，参观结束了，她应该回到房间休息。

　　“你知道孤儿院有个传说吗？”梵黎进门的一瞬间，0602忽然在她背后问。

　　“是什么？”

　　0602终于想起自己的职责，并开始了讲述。

　　在众多的鬼魂之外，孤儿院里还有、且仅有一个特殊的存在——「幽灵」。「幽灵」的恐怖被大家所公认，尽管几乎没人亲眼见过它。据说，它讨厌每一位孤儿院的外来者，如果他们中有人在夜晚留宿孤儿院，它就会伺机而动，将外来者残忍地杀害……

　　不久之前，一位年轻夫妇来到孤儿院，向院长提出要收养0602。次日清晨，有人在客房里发现了他们凉透的尸体。

　　消息被刊登到报纸上，很快传遍了城邦的每一个角落，一时间没有人敢去领养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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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0602的故事来看，「克洛伊」的这次来访应该十分重要，这关乎到孤儿院能否再次取得公众的信任。可是，参观时间被安排在了晚上，甚至院长都没有出现，只让一个孩子来接待，说明高层完全不在乎孤儿能不能被领养出去。

　　那孤儿院依靠什么运营下去？

　　最有可能的就是，孤儿院还有其他产业。

　　眼下更重要的问题是，如何应对「幽灵」。
　　梵黎已经知道正确做法是什么了，——她应该白天来，晚上之前离开，——但已于事无补。
　　孤儿院的出口已经关闭，她要么运用宝贵的复活机会返回城邦、找个正确的时机再来，要么必须解决现在的困境。

　　梵黎选择后者，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忘记通往孤儿院的道路怎么走了。单论记路能力的话，梵黎其实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她只是无法把从历史馆离开之后的经历连贯地拼在一起。
　　——梵黎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孤儿院只会对每个玩家开放一次，错过就永远失去了机会。

　　随后，楼梯口的方向响起一声猫叫，以及轻轻的歌声：

　　“七只黑猫，七只黑猫……”

　　“等等。”

　　0602抱着她心爱的黑猫回头，发现竟然是梵黎叫住了她：

　　“你要不要听一个故事？”

　　梵黎将一张看起来很舒适的椅子搬到门口，黑猫跳上去躺下了，舒舒服服地把自己卷成一团。本来已经失去兴趣的0602只好跟着停下，她歪头仔细看了看梵黎，然后说：
　　“可以听。”

　　梵黎发挥起她的编故事能力：

　　“很久很久以前，有七名心怀梦想的人。他们聚在一起，然后他们都死了。

　　“其中有的被砍去手、有的被砍去脚、有的被砍去胳膊……所有人都被挖去了眼睛，脸上也被罩上黑纱，从他们身体里流出的不是血液，而是可怕的红色绸缎。

　　“人们在教堂里发现了他们的尸体，他们穿着一样的黑色长袍。

　　“你有什么头绪吗？”
　　梵黎结束了她的故事，没有什么可以继续说的了。

　　“你有伤害他们吗？”
　　出乎意料地，0602愣了一下，一改之前问什么答什么的常态，她的神情变得陌生、嘴角扬起诡异的微笑，不停重复一个问题：

　　“你有伤害他们吗？”

　　“你有伤害▇▇吗？”

　　“你和它们是同类。”梵黎俯视着0602的头顶，“这个问题，你已经有答案了，不是么？”

　　梵黎拒绝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此刻的身份是「克洛伊」。
　　她可以保证自己没有伤害过那些人，但「克洛伊」呢？梵黎对克洛伊做过什么一概不知。

　　0602缓缓抬头，对上梵黎的视线，眼神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平静：
　　“克洛伊小姐，「幽灵」会杀死你。”

　　.
　　0602离开了，但夜晚还在继续。
　　芙瑞尔来自孤儿院，并且她是由系统判定的「巫师」。所以，梵黎故意将同样身处孤儿院0602说成巫师的同类，对方没有否认，看来是猜对了。

　　这意味着，芙瑞尔和0602都是这里的原住民。
　　她们的父母、亲人很可能死于先前那场针对原住民的屠杀。以原住民的地位来看，孤儿院的建立者不可能是他们，那么作出收养0602这一批孤儿的决定的人只能是船队一方。

　　刚成立时，收养孤儿是为了从事奴隶贸易；但0602说，这种贸易现在废除了，所以弄清孤儿院现在的产业十分重要，这关乎梵黎能否成功离开。

　　梵黎关上房门，她来时就注意到，孤儿院整个一楼、以及她走过的所有地方都没有悬挂邪神画像。只有这间房间例外，刚刚搬出的那张椅子，原本的位置刚好盖住一幅画像。
　　由此猜测，房间就是孤儿院与城邦沟通的地方，出口很可能就在这里。

　　然后她听见房间里有非常、非常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准确地来说，声音是从窗户处传来的。她几乎一瞬间就猜出了那是什么东西——

　　「幽灵」。
　　梵黎并没有感到恐惧。

　　这是一件很反常的事情，普通人、哪怕是心理素质非常强的人，在经过半夜被雕像追逐、来到完全陌生的孤儿院、遇见游荡的鬼魂、听见鬼故事……这一系列事情的情况下，都会精神紧张乃至崩溃。但梵黎没有不适的表现，她只是感觉跑久了、加上太长时间没睡觉，有点困。

　　她对恐怖的接受能力远高于常人，甚至某些时刻不太像人类。

　　梵黎面对着诡异的情况，甚至能抽空想一想原因——在排除N多个答案后，她把这归结于失去的记忆的影响。

　　梵黎相信人是由记忆塑造的，她同样相信自己的记忆不会消失，只是被暂时遗忘或掩埋。梵黎喜欢她的曾经，因为它们带给她的特质让她很容易在副本中生存。

　　此刻，梵黎坐在椅子上，环顾房间。「幽灵」实在是一个形象的名字，她能感觉到房间里、能感觉到她的身边一直有东西，但就是看不见它的具体样子。

　　梵黎并不着急。历史馆里的惨痛教训让她认识到自己的移动速度并不快，和怪物比起来毫无胜算，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因为「幽灵」的耐心告罄，它终于傲慢地、缓缓地现出轮廓。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有着白色长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