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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名之地(六) 夜间出行 ...

  •   芙瑞尔悠闲地靠在床上,正当她把一块面包塞进嘴里的时候,一个黑影忽然从窗户跳了进来,带着外面的凉气。

      芙瑞尔:!!!

      在看清来人后,她默默捡起掉在被子上的面包,嚼了一口,再嚼一口,然后倒头就睡。
      她的幽灵朋友和奇怪的人回来了,虽然能看见幽灵的只有芙瑞尔自己。

      梵黎独自坐在黑暗中,捋了捋斗篷。斗篷的边缘被刮出几个洞,但总体上没有问题。这件从刚失忆的时候就穿在她身上的、不知来历的斗篷是一件不错的御寒工具,梵黎不想让它那么快变脏变旧。
      翅膀雕像也回来了,它照旧挂在窗边。

      这是游戏的第三个晚上。梵黎熟练地清理掉房间里多出的石头雕像,一切似乎和之前没有变化——除了窗外的东西。

      一片迷雾中,各种各样的石头雕像堆在一起,首尾相连,一直往上叠去,叠到上方看不见的位置。
      它们的目标是自己吗?梵黎心想。

      这个猜测有点道理,如果不是有翅膀雕像在挡着,它们早就进了旅馆……不对。
      翅膀雕像。
      ——「翅膀雕像」才是目标!

      梵黎忽然从地上站起,不由分说地将翅膀雕像拽进屋内。它少了一只翅膀,所以很容易就跨过了窗框。
      如果它算人的话,那么房间里的人数已经超过三了。根据规则,夜晚时房间内的人数必须小于等于2,仅仅几秒钟的时间,梵黎就感觉耳边出现嘈杂的声音,邪神画像与之前相比也有了变化……

      梵黎主动走出房间、来到楼道。她带着充足的金币刚打算去一楼寻找侍者、让他推荐一个新旅馆,还没动身,只见隔壁的房门打开了。

      牧怀源:“呃……或许,我们聊聊?”
      她边说边关上房门,将梵黎和楼道里躺着的石头雕像隔绝开。

      牧怀源穿的是教会的服装,她为了避免梵黎误会,率先开口:
      “我的身份是修女。”

      二人简要交换了这几天的经历,然后发现,这些东西对通关都没有什么帮助。

      “教会确实在抓捕「巫师」,但我完全不知道「巫师」的判定标准是什么,抓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找不出什么共性。”

      牧怀源叹了口气:
      “至于我为什么会出现在旅馆……原因是,教会不给我提供住所,只能我自己去找。我刚进游戏的时候又恰好在街上……准确地来说,是在一堆很显眼的碎木头上捡到一枚金币,于是就在旅馆住下了。”

      “你花了一枚金币,可以住七个晚上,对吗?”梵黎忽然开口问道。

      “你怎么知道?”牧怀源疑惑道,“但确实是这样。”

      看来牧怀源就是芙瑞尔和前台提到的那个客人。至于她的金币来源也很好解释,在游戏开始的时候,梵黎在街道上救下芙瑞尔,而飞驰的马车撞碎了旁边的陶罐铺……芙瑞尔放了一枚金币在铺子的废墟上,她当时说什么来着?哦,是「我的朋友告诉我要乐于助人」。

      芙瑞尔在引导、或者说利用玩家。

      梵黎的脸上很冷静,看不出在想什么。再次开口后,她提到了一个不相关的话题:
      “你认识「敲钟人」吗?”

      “和她说过几句话。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个悲伤的事实……”

      “城邦里的敲钟时间并不固定,是吗?”

      牧怀源点点头:“是这样的。”
      “城邦里没有钟表,那群居民甚至都没有「时间」的概念。敲钟人是根据天气决定什么时候敲钟的,当然,还有一个依据是她的心情……她在城邦里的话语权很大,几乎所有人都相信她,甚至信仰到了一种魔怔的地步。所有人都根据钟声生活,天亮了钟就响,天黑了再响一次,生活倒也没什么问题。”

      “但对玩家来说就很糟糕了,”牧怀源补了一句,“如果接下来几天的天气都不好,那么找线索的时间会大幅缩短。”

      细想一下,芙瑞尔确实没有许诺钟声每天会在相同的时刻响起,她只说了敲钟人的作息很规律。她故意模糊了信息的要点,制造出一种钟声很准时的假象,目的……梵黎猜测是为了让玩家多待在外面、多找线索。

      “在晚上的钟声响起之后出门,一定会死掉吗?”

      “不,如果你找到了规避危险的方式,晚上可以出去。”考虑到对方是个新人,牧怀源更详细地解释了一下,“比如找到某个道具、或者达成特定条件,不然特定的任务根本没办法完成。”

      “这里的道具不单指物品,也有可能是某个NPC、甚至某个拥有特殊身份的玩家……比如我。「修女」的身份能让我在夜晚出行时被异种攻击的概率大幅降低。”

      梵黎大致明白了,和翅膀雕像一起行动可以规避大部分怪物——不过根据系统和牧怀源的说法来看,它们更正式的名字应该叫「异种」。
      “我知道了。那,这种随处可见的纯黑画像是什么?”

      “邪神的一部分。”牧怀源没有含糊,给出一个斩钉截铁的回答。

      “……”梵黎垂下眼眸,说了些什么。牧怀源没有听清,于是她又重复了一遍——

      “敲钟人,它有名字吗?”

      牧怀源怔了下,说:“我不敢问。”

      “高阶异种从来不会主动暴露自己的名字,不管是对人类还是对同伴,都以职位或代号相称。

      “原、因、是……”牧怀源似乎不想再说下去了,但组队道具发挥了作用,她不得不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出来,“有一张名叫「审判」的塔罗牌,如果异种的名字被牌主知道,牌主就可以裁决它的生死。”
      “那张牌一直在人类手里,低阶异种是不会知道塔罗牌这种东西的,因此无所谓;但高阶异种全部学会了隐藏名字,就像人会吃饭喝水呼吸一样。”

      牧怀源真的生气了,她只希望过大的信息量能直接绕晕梵黎,或者自己嘴巴抽筋赶紧闭上。

      梵黎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间,窗户处的声响吸引了二人的注意。
      翅膀雕像从另一个房间探出来,缓慢地敲了敲窗框。

      梵黎走过去看了看四周,暂时没有危险。翅膀雕像继续在窗框上写字:

      去
      历史馆
      二楼。

      “什么时候?现在吗?”

      是。

      翅膀雕像的话与梵黎在历史馆门口那块牌子上看到的话语相吻合,「历史馆二楼开放时间:夜间」。

      牧怀源在一旁插了句话:“只在特定时间出现的地方确实有,但现在游戏才过了不到一半……”真的不考虑先打听打听再去吗?

      牧怀源来不及说出后半句话,因为梵黎说:“我知道了。我去试试。”

      牧怀源:?

      她确定对方没有开玩笑后,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十字架吊坠,送给了梵黎。至于原因……没有原因,这是她的习惯,每次进入副本都会随机挑选几个玩家赠送道具,大概只是好玩。
      而现在,梵黎是牧怀源五年以来见到的第一个人类,那么享有一份礼物自然不过分。

      牧怀源:“虽然很想和你一起去,但我要保证至少12小时的睡眠,所以下次再见。”

      在高压环境下,人确实很容易疲惫,睡眠时间也会加长,梵黎对此表示理解。

      半晌,牧怀源又问:“其实,我很疑惑,你的目的是什么?”

      此刻,梵黎已经将半个身体跨出窗户,她反手将刚刚跑出来的翅膀雕像推进芙瑞尔所在的屋子里,很认真地说:

      “不知道。反正不是活着。”

      .
      旅馆,另一个房间。
      芙瑞尔缓缓从床上坐起来,她丝毫不像刚睡醒的样子,眼底一片清明。
      她透过窗户,注视着梵黎逐渐远去、最终消失的背影,良久,嘴角扬起一抹很轻、很轻的笑。

      .
      城邦的某处房顶上。
      梵黎的记忆力真的很好,尽管现在天色昏暗还下着大雾,但她沿着之前走过的道路,准确找到了历史馆,没有耽误任何时间。

      梵黎一向相信直觉,而直觉告诉她要相信翅膀雕像。促使她来到这里的其他原因,则是一些她自己也说不明白的求知欲。
      况且……「克洛伊」,应该是翅膀雕像原本的名字吧?既然用了它的身份,自然也要回应它的请求。

      梵黎将十字架吊坠缠在了手腕上,然后打了好几个结。八百年没出现过的系统刚刚上线了,告诉她这是副本里散落的珍贵道具,可以为持有者提供一次复活机会,并同时传送至持有者指定的地点,
      随后,梵黎走到门前,发现门上挂着一把厚重的锁。她没有找到钥匙,只好绕着建筑走了一圈,然后从一扇小窗户翻了进去。

      一楼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点上了许多支蜡烛,在空无一人的展厅里显得有些惊悚。
      而在副本中,晚上点燃的蜡烛往往会吸引奇怪的东西,留给梵黎的时间并不多。

      梵黎没有在一楼多花精力,她通过帆船模型后面、忽然多出的旋转楼梯直奔二楼。

      她在二楼见证了真正的历史。
      没有烛光、没有掩饰,陈列的是人、血、骨头、长矛和恐惧。原住民们蜷缩在角落中,吃着爬满蛆虫的面包,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惨烈得令人绝望的战争里苟且偷生。

      ……

      很久很久以前,一艘技术先进的船队看中了这片丰饶的「无名之地」,他们登上海岸,在这里建立住所、发展贸易……
      一切都欣欣向荣,除了一个令他们恼火的存在——住在森林里的、丑陋的、语言不通的「野蛮人」。

      「野蛮人」的称呼太具有主观色彩,梵黎在一个很不起眼的文献中找到了相对正式的名字——「原住民」。

      没有人去注意「原住民」在此生活了多久,也没有人在意这片土地原本的主人是谁。船队也许是为了捍卫他们建立起的城邦,也许只是为了乐趣——他们开始大肆猎杀「蠢笨的、无法交流的」原住民,直到河流泛起浅淡的红色、森林变得寂静无声,微风也不再吹拂。

      「原住民」真的有那么讨厌吗?
      没有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他们不愚蠢、不残忍、甚至聪明善良,只是一种与船队不同的文明。

      可族群都是排外的。
      和一群发展落后的同类生活在同一片领域上简直无法忍受,城邦的建立者们从未设想过「原住民」大量存在的未来。

      在船队登陆不久之后,一场战争、或者说一场单方面的屠杀结束了。毫无悬念地,几乎所有「原住民」都长眠于这片他们世代生存的土地上。

      侥幸存活的那部分呢?
      他们的权力被剥夺、文化被破坏,只能被迫信仰外来的「主神」、接受外来的生活,无一例外。

      至于「巫师」是什么?
      在大量文献中,梵黎终于弄明白,船队为了让自己的猎杀行为得到支持,将他们杀死的人全部污蔑为「巫师」,教会十分乐意地为他们打了掩护。

      ——这才是事情的真相。

      梵黎从思绪中回神,她抬头看向一旁沉默的邪神画像,而那诡谲的白色眼睛也同样用巨大的瞳孔注视着她,也平等注视着被困在城邦里的、长眠于这片冰冷土地的、永远无法获得安息的灵魂们。

      究竟是怎样的怨念,才能让邪神降临在这片土地上?
      梵黎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同样也不清楚邪神在船队与原住民的对抗中扮演了何种角色。但她心中有一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回过神时,她的手已经覆上了邪神画像的边框,冰冰凉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邪神是副本的污染源。
      解决邪神,副本也许会变好的,会变好的。

      一片寂静中,梵黎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她应该是没有犹豫的,因为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很平稳,一段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她低头时,发现自己的手上捏着那只薄薄的、白色的眼睛纸片,地上满是没有形状的漆黑碎片,丝毫看不出它们几秒钟前是一张规整的长方形画布。

      ——几百上千年来、从未被玷污过的邪神画像被一只人类的手撕了下来。

      在画框之下,一张原本被邪神画像遮盖的地图出现在视线之下。上面的内容很简洁,只有梵黎所处的城邦,和一条通往外界的道路。道路尽头是一个被涂黑的、看不出是什么的建筑物。
      地图似乎不出自于本地人之手,因为上面将城邦标注为了「无名之地」。在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当你做出决定时,无论如何,你要保护弱者。

      梵黎揭下它的同时,系统弹出了提示:

      【恭喜玩家梵黎获得关键道具「地图(出城)」。如果玩家想要离开城邦,请务必根据地图指示前行,不要迷路,不要迷路。】

      梵黎几乎一瞬间意识到了它的重要性——
      主线任务二,找到正确方法,离开城邦。

      她用冰凉的指尖掐了掐胳膊,内心有一个声音告诉她:
      现在就走。

      什么「巫师」啊、教会啊、蒙着头巾的修女,全都不要深究了,活下来就好。只要遵循地图,就能立刻通关,这可是六星副本啊,不知道通关会得到多么多的奖励……

      快走。

      梵黎将地图仔细地卷好,最后看了一眼被踩在地上的邪神画像,随后转身离开。

      她的身后,又一道阶梯自黑暗中浮现,它通往更高的地方,也许是三楼、四楼……但谁说得准呢?
      梵黎不会再回来了。

      因为地图一直告诉她:快走。

      所以梵黎不会再回来了。她不知道的是,她永远失去了达到90%探索度的机会。但,副本的通关方式很多,这里是最无法预测的地方,错失历史馆其他区域这件事是好是坏,没人能提前定下结论。

      .
      一楼。
      黑暗中,一个身形瘦长的灰衣人藏在一个展览品后面,咧着大嘴,阴森森地看着梵黎的背影。
      那是白天的接待员。
      此刻,它四肢并用、以一种扭曲的姿势爬到大厅,追向梵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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