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浮现》临月鱼

5、无名之地（五） 历史馆

　　游戏第二天，凌晨。
　　梵黎再次将视线投向窗户时，翅膀雕像依然倒挂在窗边，从浓雾中透出的微弱光线洒在它残缺却又平和的面容上。
　　夜晚快要结束了。

　　翅膀雕像一直在那里，没有离开。它似乎有什么事情要请求梵黎。
　　在观察它的同时，梵黎余光瞥见一只黑猫从楼下走过，猫的后边跟着敲钟人。她们穿过街道，一直往雾气深处走去。

　　——「如果你在这段街道上看到敲钟人，就代表十分钟后，钟声会准时响起。」这是芙瑞尔的原话。

　　与此同时，翅膀雕像开始非常、非常缓慢的左右晃动，尽管这个动作的信息量很少，但梵黎知道它表达的意思——跟我来。它说。
　　梵黎向它走去，它侧开翅膀，让出一条空隙。

　　这实在不是一个理智的决定。如果梵黎多下几次副本、经验再多些、对怪物的认识再深刻一些……如果她没有失忆……只要满足以上任何一条，她都不会做出这样大胆、也可以说是莽撞的举动。
　　可瞻前顾后、三思后行的不是梵黎，冷静的头脑和过激的行为才是她的底色，这也是她最契合六星副本的地方。

　　十分钟而已，很快就天亮了啊。

　　梵黎系好斗篷，迎着早晨的凉风迅速翻出窗户，在雕像的指引下爬上屋顶。

　　.
　　四周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梵黎看不清周围有什么东西，只能看见身边那只庞大的翅膀。
　　……它这不是会正着站吗？

　　翅膀雕像不能单独移动某个部位的躯体，它只是块石头，所以它的行走方式是平移。它滑到远处又回来，弯了弯身子，并将这个动作重复了好几次。它在鞠躬，以及邀请面前的人类跟它走。
　　梵黎同意了它的请求。

　　一人一雕像从旅馆屋顶出发，顺着错落的屋顶向前跑去。在屋顶之下，是隐没在迷雾中、无法被看清的街道。

　　雕像的移动速度不算快，但它对道路的选择十分熟练，从一个屋顶跃到另一个，丝毫没有停顿。梵黎不需要在规划路线上花费精力，她只需要集中精神确保自己不会踩空，毕竟雾气太重、视线不好。

　　经过不算长的一段时间后，雕像停在一个平坦的屋顶上，缓缓抬起胳膊，抓住了梵黎的手。
　　梵黎并没有感到害怕，她也没有挣扎，因为她想知道翅膀雕像接下来要干什么。

　　冰凉的石头划过手心，留下一些有规则的图案——它在写字。

　　一道像圆圈一样的弧、一条直线、更多的弧。可以感受到书写者很艰难，像是被限制住一样，因为它一直在抖，线条歪歪扭扭。
　　翅膀雕像花了很长时间，最终完成了这件事情。

　　写完之后，翅膀雕像顿了顿，它似乎怕梵黎看不明白，又将动作重复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它看上去快要晕倒了，也许会直接散架。梵黎想。

　　传递信息这件事给翅膀雕像带来了极大的痛苦，但它毫不犹豫，这很奇怪。也许这是某些坑害玩家的东西？
　　梵黎虽然第一遍就背下了信息，但没有阻止翅膀雕像写下更多遍。这些内容看上去不像诅咒，但也说不好，她需要继续观察。

　　片刻后，一阵微风吹过，雾气一瞬间遮蔽了梵黎的眼睛。她下意识伸手遮住双眼，从指缝中隐约看见一尊庞大的、光秃秃且不带翅膀的石头雕像忽然出现在那双漂亮的羽翼背后。
　　可翅膀雕像依然没有放开梵黎的手。它似乎毫不在意身后出现的东西，依然在梵黎手上缓慢、清晰地写着文字。

　　梵黎觉得自己应该提醒它一句，她也确实这么做了。可翅膀雕像依然没有逃，反而做出了一个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举动——
　　它挡在了梵黎和石头雕像之间。

　　雾越来越大了，水汽糊满了梵黎的睫毛，还有一些流进眼睛。
　　它这是在保护我？保护一个玩家？——梵黎奇怪地想。

　　可是这对它而言根本没有好处。

　　就在梵黎闭眼的一刹那，翅膀雕像猛地推了一下她的后背。梵黎听到一声清脆的、像是什么东西碎掉的巨响，响声紧接着被另一道声音盖过去——
　　微风送来钟声，夜晚结束了。

　　.
　　梵黎摔在一堆厚厚的灰烬上，它们充当了缓冲，除了有些呛人外，她并没有受伤。
　　她经过观察推测出，城邦里的雕像分为带翅膀的和不带翅膀的两类，带翅膀的雕像很少，目前只遇到过一个，但它们可以交流，有时会帮助玩家；
　　不带翅膀的雕像占大部分，一开始入侵她房间的、以及刚刚突然出现的那个东西都是，它们对玩家怀有纯粹恶意，有时也会攻击翅膀雕像。

　　梵黎伸手抹去睫毛上的水，从地上站起来，然后理了理斗篷。当梵黎抬头往屋顶看去时，那里空无一人，只有灰白的瓦片。

　　视线……好像变好了？
　　虽然屋顶并不高，大约只有两层楼的高度，但梵黎在屋顶上面的时候完全看不到地面的情况。

　　随着夜晚的结束，雾气几乎在一瞬间消散。一轮纯白的、并不明亮的太阳挂在天边。
　　梵黎向前看去，那里有一栋破旧的房屋，墙面斑驳，看上去很久没有人来过了。房屋的门口竖着一块牌子，梵黎走上前抹去牌子上的灰尘，终于看清了它的内容：

　　历史馆。

　　旁边有一行很小、很轻的字迹：
　　【由于经营不善，本馆于-月-日暂停营业，无关人员一律禁止进入。如果您收到邀请，请注意，您不会在历史馆内看到其他访客。】
　　【您可参观的区域有：一楼。】

　　【二楼开放时间：夜间。】

　　梵黎已经有所预感，这绝对不会是她最后一次来到历史馆。她选择的主线任务是达到90%探索度，这意味着，二楼的区域不能被放弃。

　　一名脸色苍白、看上去疲惫至极的接待员从梵黎身后走来，他没有分给梵黎任何视线，径直走向大门，拿出钥匙打开门锁。
　　然后，他僵硬地转过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梵黎。

　　“公民，您好。请问您的姓名是？”

　　没有回答，接待员看上去不耐烦起来。

　　“公民，您叫什么名字？？”

　　他说的称呼是“公民”，从常识上看，成为公民的标准很严格，而梵黎在之前的两天一夜里没有取得任何进展，她充其量算个外邦人、或者黑户……或者更糟糕的身份。

　　“克洛伊。”梵黎最终答道。
　　这是翅膀雕像刚刚写在她手上的东西，连起来之后是个英文名字。

　　接待员迟疑了一瞬，将逐渐接近的步伐停了下来。它合上嘴、收起牙，从口袋里缓缓掏出一个旧本子，开始一字一句地仔细翻找。

　　“嗬嗬……好的，公民。”最终，接待员放过了梵黎，它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您是来参观历史馆的，请进。”

　　.
　　梵黎走进历史馆，展厅很宽敞，但里面没有摆蜡烛，微弱的光线从门口照进来，只能照亮偌大展厅的一小部分，展厅四角都隐没在黑暗中。

　　在被光线照亮的物件中，最显眼的是一艘木制的三桅帆船模型。船体上建有精致繁复的船楼，虽然和真正的帆船有差距，但对于人类而言，它依然太过庞大。
　　梵黎仰望着船楼楼顶，在这艘帆船模型面前，人像一只渺小的飞蛾。

　　它似乎已经好久没有得到维护了，原本雪白的船帆蒙上灰尘，船身上的木板也出现了断裂，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味道。

　　梵黎走上前敲了敲它，是空心的。

　　随着梵黎的深入，更多物体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每个展品旁边都有对应的介绍，从长篇大论的赞美词中，梵黎努力拼凑出了这样一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一支船队满载着富有探险开拓精神的祖先们，从一个富饶、繁荣、强大……的帝国来到此处。他们凭借智慧与勤劳的双手建造了如今的城邦。在一代代人的努力下，城邦规模越发宏大……

　　展品摆放得很稀疏，为了获得更多信息，梵黎必须一直往历史馆深处走去。大门、以及门口的光线被远远地甩在身后，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光点。

　　梵黎的注意力被一块标本吸引。那是一张棕褐色的、保存完好的皮，大概也许是从什么动物身上扒下来的。那张皮的形状很不规整，有四条长长的、延伸出去的部分。
　　梵黎无端觉得，如果把自己展平铺开，大概也是这个样子。

　　在标本的旁边只有一句话：
　　森林里有很多野兽，被英勇的祖先赶走了。

　　梵黎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有些凉，或许是起风了。她抬头，看见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
　　她已经走到了历史馆尽头，面前是墙壁。墙很怪异，不能用“一堵”去形容，它上面挂有一张巨大的、可以把人框进去的画布，梵黎甚至算不清它的长宽高，只是感觉眼睛、还有脑子忽然疼痛起来。
　　可她无法把视线从画布上移开，因为，她在其中看出了东西。
　　那是几道很浅的、很突兀的白色线条。如果把它们连起来看，就是……

　　是——眼睛。

　　梵黎后退一步，她撞到了什么东西，回头一看，是一个衣装整齐、脸带微笑的人。它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在它身后，汇聚了密密麻麻的、数不清的历史馆的访客。

　　梵黎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然后将身体转向出口处。

　　访客依然微笑着，它们注视着梵黎，仿佛在欣赏一样即将被放进来的藏品，眼神是病态的满足。
　　然后，它们伸出双手，仿佛在说：
　　加入我们吧。
　　加入我们吧，这里是「我们」的城邦「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历史……你不能反抗「我们」，任何反抗「我们」的人都不可能生存下去。

　　你是「我们」。

　　.
　　门口。
　　梵黎不记得自己花了多长时间走出历史馆，她没有给访客任何回应，无论是语言、动作、还是一个微小的神情。她把自己当作唯一的「访客」，微笑着浏览了历史馆一楼里剩余的所有展品，然后正常走出了那里。

　　没有什么多余的奇遇。精神攻击对她似乎作用不大，她只是有些轻微的恶心和眩晕，而且她怀疑这是那面墙、而非访客造成的影响；她的认知清晰且正常。
　　梵黎回望身后的建筑，访客依然站在那里，但它们像是失去活力的雕塑，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天色昏暗，也许要下雨了。熟悉的翅膀雕像站在不远处，它的脸上依然没有眼睛，乍看上去会有些奇怪，但不会给人恐怖的感觉。
　　与之前不同的是，它的后背空荡荡的，翅膀断了一只。

　　如果它失去所有翅膀，或许会变得和石头雕像一样，梵黎猜。到了那时候，对于玩家而言将是一场空前的灾难。
　　梵黎没有耽搁，快步走过去，和它一起迅速爬上屋顶。

　　接待员躲在阴暗的角落中，死死盯着梵黎的背影，但它似乎惧怕着什么东西，始终没有靠近一步。直到梵黎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它才不甘心地离开。

　　.
　　「无名之地」的环境很压抑，整座城邦只有两种颜色，灰，和天空那饱和度高到近乎不正常的克莱因蓝。
　　这里见不到任何鲜活的植物。偶尔出现的几棵树，全都漆黑而枯败，连泥土也很少见到，只有厚厚的尘埃。冰冷的石头是这里最多的物质。

　　街道虽然不拥挤，但也没有预想中的空旷。路面上不时走过几个外貌、举止都正常的人，但他们的眼睛都是一样的空洞。
　　这里建筑很集中，梵黎一直都走在屋顶上，所以她遇不到下面那些人。

　　梵黎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历史馆，那是一栋双层建筑——历史馆确实是有二楼的，尽管她刚刚没有发现去往那里的楼梯。
　　展厅里的访客们没有追出来、加上屋顶上没什么危险，所以梵黎并不紧张，她边走边整理起已知的信息：

　　事实……真的像历史馆所说的一样吗？被大肆猎杀的「野兽」真的只是野兽？

　　或者说，在船队到来之前、这片土地原来有人居住吗？

　　……

　　太乱了。梵黎脑海中闪过很多猜测，接着都被她搁下。一是因为，她感觉这和副本的主题偏差有点大，她现在连「结局」中的「巫师」是什么都没弄清楚，二是……

　　——是因为现在，钟声响了。

　　【各位玩家，你们好。由于副本环境波动，城邦时间被紧急修改为「夜晚」，少量白天时间予以跳过。玩家在此时间段内的倒计时作扣除处理。】
　　【玩家梵黎本次倒计时共扣除：11小时。】
　　【剩余时间：5天3小时18分00秒】

　　系统的声音忽然在整个城邦响起。

　　几乎在一瞬间，浓重的雾气漫上来。梵黎在环顾四周后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她和翅膀雕像走散了。

　　倒计时被扣除后，虽然一下子消失了11个小时的「少量白天」，但这没有影响梵黎的行动，她原本就准备返回旅馆。

　　同时，梵黎注意到系统给出的原因是「副本环境波动」，原来系统竟然无法完全掌控副本吗？

　　由于天气一下子变化太大，梵黎不得不暂时停止思考，专心辨别现在的位置。好在她记忆不错，她沿着来时的方向一直走，不去看下面的街道，很快就顺利到达了旅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