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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名之地(四) “未来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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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黎随后得知了一个事实——芙瑞尔没有失明。
不过,副本里的NPC多少都有点奇奇怪怪,一个正常人用布条蒙住眼睛并不是很难接受的事情。
芙瑞尔不仅没有失明,而且还从昨天晚上的怪物手中活下来了。她比梵黎想象中要厉害很多,但主线一却是「保证任意一名巫师存活七天」……这说明,从现在到审判的这几天,怪物的攻击会越来越强,以至于到了巫师都无法抵抗的地步。
玩家要从怪物手中保护巫师,听起来并不简单,梵黎更加坚定了舍弃主线一的想法。
芙瑞尔看上去对玩家没什么敌意,于是梵黎把她领进房间、带到漆黑的「主神」画像旁。
芙瑞尔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主神」大人的画像!你的房间里怎么会有这个?”
“不该有吗?”
“我的房间里就没有……修女姐姐说我年龄太小了,房间里不需要悬挂「主神」的画像,……好羡慕你。”
一个年龄很小的孩子,看见一张纯黑的画,第一反应不是恐惧、不是奇怪,而是欣喜。梵黎不禁怀疑……她们看到的东西到底一不一样?
“非常抱歉,但我可能需要问一个问题,”想到这里,梵黎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的眼睛有先天性疾病,看东西有些模糊。所以,可以请你为我描述「主神」画像的样子么?”
眼睛看不见是一件很可怜的事情,芙瑞尔对此深有体会。于是她点点头,指着画像道:“上边是嘴、右边是眼睛、左边是鼻子……噢,这里还有一只耳朵……祂的怀里抱着一只折断的十字架……”
等找到其他躲避怪物的方法后,她一定会把这个东西扔出去——梵黎暗自下定了决心。
但她现在不会轻举妄动。虽然芙瑞尔不挂画像也从昨晚活了下来,但玩家不能和NPC一概而论。
“哎?奇怪的人,你怎么走啦?”下楼梯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芙瑞尔这才发现梵黎早就离开房间了。她把角落里的窗帘捡起来盖在画像上,防止画像被雨淋到,然后一路跑着下了楼。
“出门。”梵黎言简意赅。
芙瑞尔呆呆地看着一楼的窗户,忽然一个激灵,赶紧给自己的眼睛蒙上布条,然后她说:“!!等等,奇怪的人,你不要出去,外面很危险……”
“屋子里就不危险吗?”
“是的,「主神」大人会护佑我们所有人。”
“哦。”那她还是出去好了,白天不能被浪费。
梵黎不再管看起来一脸悲伤的芙瑞尔,径直打开大门。雨点打在她的斗篷上,但她此刻无暇顾及她的衣服——
因为,门口,站着昨天晚上的「翅膀雕像」。
一双巨大的石头翅膀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梵黎反应极快,“砰”地一声关上大门。
芙瑞尔并不知道门口发生了什么,她看见梵黎走回来,很开心:“太好啦!奇怪的人,反正今天下午雨就会停,你下午再出门也可以的。”
“为什么?”
窗外的雨丝毫没有要停的趋势,一连下个三天也不是没有可能。芙瑞尔为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我的朋友、我的朋友说的……
“……不能告诉任何陌生人。”
芙瑞尔低下头,语句越来越乱。
“不能告诉陌生人什么?”
“我的……眼睛。”
梵黎见一时出不去,索性坐在椅子上,和芙瑞尔聊了起来:“我算是你的朋友吗?”
芙瑞尔呆滞半晌,点头。
“那你可以告诉我呀。我不是陌生人。”
芙瑞尔的表现很成熟,以至于人们会下意识忽略,她也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在一番套路之下,梵黎很快摸清了她的经历。
芙瑞尔今年九岁。六岁以前,她一直生活在一家孤儿院里。六岁时,那家孤儿院不知道什么原因关门了,孩子们都被送出去,而芙瑞尔的领养人就是修女。
芙瑞尔对修女感情很深,已经达到了无条件信任的程度。她还提到,她本来是没有名字的,在孤儿院里的代号叫0902,「芙瑞尔」则是她在遇到修女后才拥有的名字。
在孤儿院的时候,芙瑞尔——或者说曾经的0902,经常被教会的人咒骂,最主要的一条原因是——据她所说——她可以看见「幽灵」。别的小孩子很愿意相信她,但这并不影响她的生活过得依然很不好。
而现在,「幽灵」告诉她,雨会下到下午。
等到梵黎询问具体几时几分的时候,她只说在敲钟之前——因为,整个城邦都没有时钟,天气又多雾,难以见到太阳,能用来判断时间的只有教堂的钟声。
芙瑞尔还说,「幽灵」是她的好朋友,愿意告诉她一切事情——除了有关「修女」和梵黎的,这也是她愿意把梵黎带来家里的原因。作为被观察对象的梵黎对此不发表意见。
至于其他的,任凭梵黎再怎么问,芙瑞尔也不再多说了,她知道的、想到的、能用语言表达出来的只有这些。
一番单方面的问话终于结束,疲惫的芙瑞尔拖着疲惫的脑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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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快,既然出不去,那梵黎便在室内探索,着手于物理意义上的拆房子。
不幸的是,在将整个房子翻了个底朝天之后,除了七枚金币外,她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第一天似乎就这么浪费掉了。
傍晚时分——其实也不一定是傍晚,准确来说是太阳再一次落到地平线上的时候,梵黎偶然间走到窗边,在门口守了一天的翅膀雕像立刻靠过来,伸手,递过来一张纸条。
梵黎打开窗户,接过纸条,复又丝毫不留情面地关上窗户。
纸条上写着:
致芙瑞尔:
教会事、务繁忙?接下来的,三天我不会回家,请你,保 重。
以及,请你不要 打开我的?房门!
没有落款,但能看出来,这是修女的口吻,她的标点符号使用极其糟糕。
梵黎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对着光看、用水沾湿、反复对折,在确认纸条上只有这两句话之后,她敲响了芙瑞尔的房门,将纸条递进去。
“给你的。”
芙瑞尔心情复杂地接过那个已经看不出原样的片状物体。
芙瑞尔:……这张纸是有哪里招惹到您了吗?
梵黎没有管芙瑞尔几乎要溢出来的疑惑,叮嘱她无论发生什么、千万不要出房门之后,梵黎下楼拿起一块从杂物里翻出的、很趁手的木板,既然修女不在,那她就去做了一件一直想干的事——
去二楼,探索修女的卧室、那个她唯一没有进过的房间。
半分钟后,被砸烂的门锁可怜地躺在地上,梵黎满意地推开卧室的门。
又过了十分钟,她面色平静地走出来,绝口不提自己看到了什么,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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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依然在下雨。
天色已经暗下来,这让梵黎想起「结局」里的场景。永远亮不起来的光线、雾蒙蒙的视野、狂热的信徒、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其他玩家们。
没有时钟,分不清这是什么时间,不确定性永远会让人类感到恐惧。
现在已经到了傍晚,钟声会在哪一刻响起?也许是十分钟、二十分钟后,也许……是在出门的后一秒。
但不管怎样,梵黎不会再留在房子里了。
芙瑞尔再次开门,看见的就是身穿斗篷、拖着被子,被子里放了一堆面包的梵黎。
“你知道最近的旅馆在哪吗?”
“知道。”
“嗯,收拾一下东西,今晚不住这里了。”
“哎?为什么,”芙瑞尔忽然着急起来,“奇怪的人你是不是昨天晚上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你如果害怕可以和我住一间……”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原因……”梵黎下楼的背影顿了顿,说道——
“就去修女的房间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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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女的房间拉着窗帘,阻隔了外界光线。芙瑞尔进去的一瞬间什么也看不清,她不习惯地眯了眯眼。
在芙瑞尔的旁边,卧室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深邃的黑色「画像」。但这并不会给芙瑞尔带来任何冲击,真正引起芙瑞尔情感波动的是,卧室床上,方方正正地躺着已经死去的修女。
血液变得冰凉的、真正的修女。
长长的头发垂在地上,喷溅状的血迹随处可见。房间里很凉很凉,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些「血液」并非正常认知中的血,它们是暗红色的、甚至有些偏灰,凝结后质感很硬、而且不会缩水,就像是一块石头。
和石头雕像材质一样的石头。
芙瑞尔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些,她茫然地想:
明明,不是这样的。这样的场景从未发生过。
为什么,她的朋友会死?
芙瑞尔大脑一片空白,她茫然地下楼、茫然地被带出门外,茫然地看着翅膀雕像从身侧走过……
直到来到旅馆门口,芙瑞尔还是不明白,她的眼睛好疼,手也是。她依稀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把什么东西放到了她的手上,很沉很沉,但是想不起来……
她遍寻自己的记忆,除了与修女一起生活的时光之外,只有那一个模糊的瞬间挥之不去。
可是,她还是不明白修女因何而死,一直眷顾她的「幽灵」此时也没有出现。
直到,直到钟声在她跨进旅馆大门的下一秒响起——
芙瑞尔连自己也和死亡擦肩而过。
芙瑞尔没有真正害怕过什么,街道上那辆马车,她早就知道自己可以躲过、无论是以什么方式;昨天晚上……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确信自己可以活下来。
现在不一样。
未来已经偏移了它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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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黎跟着芙瑞尔走过几条街道,找到了这家不太显眼的旅馆。这条路线似乎是芙瑞尔下意识的选择,她的神情始终麻木恍惚。
“我住不起两个房间,你介意和我住一起吗?”
梵黎的询问声将芙瑞尔拉回现实,她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到了。
“前台的报价是一金币一晚,我要住七天,正好只有七块金币。”
这些金币是梵黎花了一整个白天、在修女屋子里翻到的。似乎是副本设计好的,它们刚好能解决玩家的住宿,保证玩家在晚上相对安全。
旅馆里的侍者忽然注意到了芙瑞尔。它露出了奇怪的、堪称可怕的表情,说:
“把你全部的金币给我。”
芙瑞尔:“……你在坐地起价么?我看见了,上一个客人在这里住了七晚,只要一枚金币。”
芙瑞尔没提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大概又是「幽灵」告诉的。
“把你全部的金币给我。”
“你还开不开店?”
“把你全部的金币给我。
“把你全部的、金币 给 我。”
芙瑞尔的身上有几十枚金币,那是修女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芙瑞尔回头,透过破旧的大门,她看见了外面漆黑的、翻涌的迷雾。
……
芙瑞尔没再说话,低着头,把金币放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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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好手续后,二人来到了旅馆二楼。
“如果你不开心的话,七天之后,我帮你抢回来?”
那个时候,「巫师」应该就都死掉了,有着明确「巫师」身份的芙瑞尔自然也难逃一劫。没有人会来找梵黎的麻烦。
如果芙瑞尔活下来了……那梵黎也就通关了,到时候,趁机抢劫一个旅馆是很难的事情么?
当然不是。
“不用了,谢谢你,奇怪的人。”出乎意料地,芙瑞尔竟然比梵黎还要平静。她走上二楼,神情看上去很正常,甚至问了一句,“住的是哪间?”
“左边那间。”前台的描述很笼统,梵黎本来觉得找房间是考验之一,但她想多了——因为,整个二楼只有两间房。
……真不知道这个旅馆是怎么开起来的。
房间狭小逼仄,只有一张窄窄的床,以及一个小储物柜,漆黑的「主神」画像正对床头。翅膀雕像无声无息地跟过来,仍然挂在窗户边,一切似乎和昨天晚上没有不同。
正如芙瑞尔所言,钟声响起之后,雨果然停了。天空是令人捉摸不透的蓝,雨后的空气混着水汽,灌进房间。
一段时间之后。
芙瑞尔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因为床太小,梵黎又不习惯和别人距离太近,所以她并不睡在床上,而是在地上单独铺了被子,闭眼靠着墙。
过了许久,恍惚间,梵黎听见有人好像在跟她说话。
“你……还没有睡着吗。?”
声音很熟悉,有点像芙瑞尔,但又有着细小的差别。
梵黎本就没有睡过去的打算,闻言,她睁开眼,径直看向声音的源头、墙边的储物柜处。
“这里好黑。我——!!!”
石头雕像话没说完,便发现柜门被人打开了。梵黎居高临下地看着它,讥笑与冷静同时出现在她的脸上。
石头雕像缩了缩僵硬的身躯,然后,不出意外地,再一次被丢出门外。
这是游戏的第二个晚上。雕像开始模仿玩家身旁的人的声音。
之后呢,又会是什么?外貌、行为、性格?
梵黎压下杂乱的思绪,继续躺回地上。解决完麻烦后,她安心地闭上眼睛、开始睡觉。无论如何,她明天必须出去一趟,因为——
【叮——现在为游戏世界00:00,恭喜所有玩家存活至第二天!】
【玩家梵黎剩余时间:6天00小时18分02秒】
【当前探索度:16%】
系统的播报声恰到好处地响起。——必须出去是因为,梵黎在房子里花费了一天,但探索度只加了……非常好,1%。
“历史……”
半梦半醒间,梵黎忽然听到了一番呓语。她起身仔细检查了好几遍房间,最后发现,出声的是真正的芙瑞尔。
“……历史馆。”
这次更清晰。
梵黎思考了一会,然后发现思考并没有什么用处。于是她闭上眼睛、躺在地上,任由躯体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