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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无名之地(十一) 「世界」 ...

  •   一片纯黑的空间,一张方桌,一支羽毛笔。
      梵黎记得自己刚刚在城邦,被修女打晕——也许是死掉了。她低头,但看不清自己的肢体,只有一件存在感强烈的、从一开始就穿在她身上的黑色斗篷。

      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梵黎的脑海,尘封的记忆仿佛被掀开一角,她拿起那支羽毛笔,有一种强烈的、想要写些什么东西的冲动。
      梵黎把想到的内容一条条全部写在纸上,也不管连不连贯,也不追究这些诡异的物件到底为什么会出现,放任自己的理智下降。

      但字迹在消失。
      一开始很慢,后来就像一条可怕的虫子一样,从第一行开始,将墨水一排排吞掉。它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一直追上梵黎的笔尖,梵黎写完最后一行字之后,抬了抬麻木的手指,往纸上看去——
      纸面干干净净,压在纸上的羽毛笔连同梵黎想到的那些东西,一起消失了。

      半晌,新的羽毛笔出现在桌子边缘。

      再然后,漆黑的墨水从纸上浮现,在一种恐怖力量的操纵下交融、汇聚,变成五个可以辨认的字:

      「找到」

      「世界」

      「牌」

      梵黎知道它指的是什么,梵黎似乎天生就有辨认这些东西的能力——
      「世界」,塔罗牌主牌的第二十二张,象征圆满、成功与人生阶段的终结。

      「寻回记忆」

      几秒后,墨水啪一下炸开,淌在纸上,变成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黑色团块。

      一只巨大的、翻转的眼睛出现在梵黎的「前方」,事实上,它的方位无法准确描述,这只是她的主观感受。
      眼睛的颜色近似纯白,它突兀地存在于黑暗的空间中,注视感从梵黎背后升起。

      它似乎是为了愚弄梵黎,在纸上留下这样的字眼:
      「你无法观测我」

      「笨笨人类」

      然后,眼睛看见人类用羽毛笔在纸上空白的地方画出线条,形状渐渐组成了一个平行四边形。

      ——梵黎在画眼睛。
      眼睛一旦失去神秘的面纱,就会彻底失去力量。通常来说,它是不可观测的,但纸和笔都由它提供,用眼睛本身的力量自然也能绘出眼睛……

      盛怒之下的眼睛无力维持空间,空间开始急剧收缩、扭曲,最终将梵黎的意识吐了出来。

      ……

      …

      .

      梵黎恍惚地睁开眼,视线是模糊的,她耐心等了一会儿,终于恢复清晰。
      入目是穹顶,有点熟悉;穹顶的边缘是彩窗,不难猜出这是一座教堂。

      穹顶上有黑色的方块,界限分明,没有一丝光线能够穿透它们。方块有的相互连着,有的散落在各处,像是渲染失败的贴图。
      那些东西是……邪神画像。

      梵黎用肉眼几乎察觉不到的幅度转了下眼睛,看向侧面——那里有是整齐排列的、数不清的翅膀雕像。梵黎终于明白穹顶的怪异感从何而来,它太空旷了,因为原本装饰它的翅膀雕像跑到了地上。

      在那一瞬间,梵黎同样明白的还有邪神画像的作用。
      ——画像是用来统计人数的,一幅邪神画像面前最多可以聚集两人。历史馆里一整面墙都是拼起来的黑色邪神画像,所以那里可以聚集大量「访客」。

      而现在,穹顶上有一、二、三……二十九幅邪神画像,这里有五十八个生命体。所有的翅膀雕像错落分布在教堂各处,静默而肃穆,像是时间凝固一般。

      梵黎此刻正躺在长椅上,她的胳膊有一道严重的擦伤,大概是摔在地上时留下的,她并不在意。
      让梵黎稍微有点情绪波动的是,斗篷不见了——它被一个翅膀雕像捏住四角,拿在手上,组成麻袋的样式。

      梵黎知道那个翅膀雕像是「克洛伊」,它缺失了一只翅膀,很好辨认。也许正是它把梵黎装进袋子里,送到了这个地方。

      梵黎起身,在长椅边缘找到了她的出城地图。图上有一个代表她自己的红点,此刻它安安静静地停在地图终点、那个被涂黑的建筑中。

      惊吓并没有就此结束。
      在黑色建筑的边缘,一个一模一样的红点在移动,它没有靠近的趋势,梵黎下意识低头看去,两个十字架全都在身上,一个系在手腕,一个挂在脖颈,和她昏迷之前的位置一样。

      复活效果没有触发,或者说,梵黎没有死亡。

      修女自然不可能放过她,在当时的情况下,有人救了梵黎。显而易见,那个人不是翅膀雕像。翅膀雕像数量过多,如果再拥有能够与修女匹敌的能力的话,副本会失去平衡。

      就在这时,似乎是检测到了梵黎意识的回归,系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距巫师审判还剩:1天(?)】
      【探索度:54%】

      【当前地区危险度高,建议远离。】

      梵黎靠近翅膀雕像「克洛伊」,它没有任何动作。于是,梵黎拿走了斗篷,随手披在身上,按地图指示向另一个红点靠拢。
      能从修女手上救人的自然不是等闲之辈,梵黎虽然不喜欢社交,但她同样不想欠人情。

      一阵穿堂风吹过,某个长椅上,古老的笔记在无人的情况下翻开,掉落的书页顺风直直向走在教堂中的人影飞去。在书页拍在脸上之前,梵黎伸手在半空中截住了它。

      【阵法其一】

      上面的文字让梵黎停下了脚步。

      既然标注了“其一”,说明阵法肯定还有其他内容,但很可惜,直到梵黎离开这座教堂的时候,她都没有找到其他阵法,这是后话。

      【一幅图画】
      【七个人平躺在地,头朝外侧围在一起,双手放在胸前,同时用黑袍遮盖全身。】

      歪歪扭扭的字迹:
      【每个巫师自愿舍弃一部分身体,——并且是他们认为最重要的一部分,——献给邪神。在午夜乌云遮蔽月亮的时刻,七名巫师要同时挖下眼睛,静待邪神的降临】

      梵黎忽然回头,向层层叠叠的翅膀雕像背后看去,那里有她刚醒来时就发现、但并未放在心上的七个巫师,他们僵在地上一动不动,已经完成了仪式。

      书页后面的内容有些模糊,很难辨认:
      【▇▇原住民,献出自己的灵魂,同意▇▇永不结束。】

      然后,【邪神会回应你们的愿望。】

      梵黎大脑有些混乱,她快步走入阴影中,找到那本古老笔记。笔记上面空无一字,唯一有用的内容就是刚刚被风吹过来的这一页。

      「……巫师们掌握了一个法阵,……那本有着相关记载的魔法书被一位玩家借走了。」
      梵黎忽然想起「幽灵」的话。

      那个玩家救下梵黎,那本书也是他想让梵黎看到的。他要干什么?
      他大概没有像梵黎一样昏迷三天,他肯定比梵黎先看到教堂里的巫师,那他为什么不阻止仪式?为什么不阻止邪神的到来?

      在没有头绪的情况下,梵黎习惯于反复阅读已有的线索,【每个巫师自愿舍弃一部分身体……】。
      「巫师」。

      在历史馆里,梵黎已经知道了,所有原住民——这个拥有成千上万人的庞大群体,都是「巫师」。

      梵黎又看向周围,尽管差别极其细微,但这不是「结局」中的教堂。「结局」中的教堂有十二扇玫瑰窗,这里只有八扇;「结局」教堂外面是布满人造建筑的城邦,这里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森林。

      但相同的是,「结局」中的教堂也有献祭的七个巫师。

      召唤邪神的方法既然藏在孤儿院,那0602、芙瑞尔她们,以及虽然嘴上说自己不知道的「幽灵」,很可能全都了解这个并不复杂的方法。更坏的情况是,这种仪式已经被广泛传播开来,各个地点、数以百计的「巫师」都在尝试这件事情。

      这是一场饱和式献祭。

      ——玩家必须悲哀地承认这一点,邪神的降临无法阻止,没有人能够在七天之内找齐并阻止所有「巫师」,因此,教堂内这七个「巫师」无足轻重,干涉他们没有意义。

      梵黎又想到结局里的火、那场铺天盖地的大火,细想之下,它并不是城邦对巫师的屠杀手段,而是……巫师的愿望。
      「欢呼雀跃」、「赞美主神」,是火焰中人们的话语,说出它们的不只有巫师,而是所有人。

      巫师希望大火能够毁灭整个城邦,城邦的消失令所有人雀跃,因为他们早已受到邪神的影响——「主神」就是被召唤出来执行愿望的邪神。

      巫师——至少在副本的时间段中——他们不是受害者的角色,而是造成这一切的祸首。

      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说:收起你的傲慢、怜悯之心。

      在审判之前,副本以温和的形态面对玩家,无知往往意味着无畏、自大与自我认知的失调,玩家躲过了一次次追杀,玩家觉得自己没有遇到什么危险,理所当然认为六星副本不过如此。
      但游戏真是险恶啊,在玩家满怀得意沾沾自喜时,偏偏触及到了真相。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一切探索,都只是为了告诉玩家,副本是没有解法的。

      主线二【逃出城邦】已被证实无效,主线三90%的探索度很难、梵黎甚至怀疑那根本不可能达到。
      连系统都受到影响、给出了错误的通关条件,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呢?

      主线一,保护任意一名巫师存活。
      与死去的巫师相比,活着的巫师显然更多。即使是教会,也不能将他们一网打尽,漏网之鱼必定存在。如果对巫师产生威胁的只有教会的话,那不需要玩家出手,等到审判结束后主线一会自动完成。

      最简单的任务往往最难,梵黎没有任何思路。
      在副本叙事中,受害者和加害者混杂不清,势力的强弱来回颠倒,如果有选择的话,她绝对不会做主线一。

      一抹银白色骤然出现在视野中,梵黎凝神看去,银白的长发、以及背后一双畸形的、未长成的石头翅膀映入眼中。

      除了道具之外,十字架还是修女的象征,保护玩家不受教会为难。

      再一次丢失十字架的牧怀源没能像第一次那样好运,教会将她变为了雕像。牧怀源太令人捉摸不透,不论是动机还是行为。梵黎对她怀有复杂的情感,所以——梵黎打算直接忽视她,这会节省很多时间。
      至少,现在可以确定了,翅膀雕像都是以往未能通关的玩家,所以它们对玩家抱着极其友善的态度。

      在翅膀雕像们的注视下,梵黎带上地图,向教堂外的浓雾中走去。

      一只黏稠的触手悄然出现在脑后,梵黎侧身去躲,但零落肉块掉地的声音在她做出动作之前响起。她顺势回头,在薄暮笼罩的森林之下,一位少年静静站在视野中央。

      少年有着黑色的头发,身着一直垂到地上的白色长袍,明明是极易沾染污渍的颜色,但它却纯净得与其他事物格格不入。

      尽管只有短短一刹那,但梵黎看到了,切断触手的武器只是一张纸牌。轻薄、低调、看上去毫无杀伤力,这是普通纸牌留给人们的第一印象。
      这张纸牌不同,它的特征太过鲜明、辨识度极高,梵黎仅仅是余光扫过它的一角,便认出了它的名字——
      塔罗牌主牌的第十六张,「高塔」。意象是变故、不稳定与必要的毁灭。

      一段合适的开场白、不被误解的动机、适当的感谢——这是梵黎此刻需要准备的东西,致第三位玩家。

      “你好,”

      梵黎知道他。

      “玩家2679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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