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浮现》临月鱼

10、无名之地（十） 出城

　　梵黎走在灰暗的街道上，视野中很快出现一抹纯净的、闪着光泽的白色。

　　“克洛伊……你回来了？”见梵黎走来，那抹白色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随后弯起眼睛，微笑着。

　　梵黎走到「牧怀源」的身边，毕竟旅馆门被她挡在身后，绕不开。

　　梵黎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抬手，覆在门上，胳膊忽然被一阵强硬的力量拽住。
　　修女袍的黑色袖口逼近眼前，梵黎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只苍白的手，以及皮肤下混杂的或青蓝、或淡红的血管。

　　“你不和我聊聊天吗？”「牧怀源」毫无波澜的声音传来。

　　梵黎：“看身后。”

　　「牧怀源」闻言转身，但并没有发现什么东西，眼神中浮现出一丝怒火。

　　梵黎很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的鼻子掉了。”

　　「牧怀源」呆滞一瞬，低下僵硬的头颅，然后缓慢、缓慢地弯腰，伸手摸向地面，嘴里不停嘟囔着“对不起”。

　　“哎……？底下怎么有一个怪物？”
　　一道清凌凌的、不紧不慢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声音的主人似乎刚刚睡醒，音色带着早晨的朦胧。

　　——石头雕像终于反应过来了。
　　它没有继续捡它的鼻子，以极快的速度冲向梵黎。

　　迎接它的是当头一棒。

　　几秒钟前，梵黎一把推开大门，从角落里找到一个重量、长度都合适的木棍，她本来想趁石头雕像不备，直接敲掉它的脑袋。但……真正的牧怀源的那句话提醒了石头雕像，让她来不及找准时机和位置，仓促间不得不换一个打法。

　　攻击造成的效果比预想中差，但也依旧造成了不小伤害。几阵清脆的碎裂声之后，细密的、颜色亮丽的石块四处纷飞，又落到地上，很像人类死亡时溅落的各种组织。
　　与前几天灰白的颜色不同，组成这只怪物的石块像是有生命力一样，挣扎着长出「人类」的样子。

　　梵黎又补了几下，木棍砸烂之后，她飞速转身跨进旅馆、行云流水般关上大门，因为速度减慢而来不及进入旅馆的怪物只好又损失一只被门夹掉的手。

　　门被锁死之后，外界的光线完全被隔绝开。窗帘在晚上就已经全部拉上，梵黎并没有移动它们的打算。
　　在梵黎看不到的外面，怪物拾起地上的石块，正一点点将自己拼起来。

　　狭小的旅馆空荡荡的，侍者NPC不在了——

　　“砰——！！”
　　但是怪物还在。它完成了身体的拼装，开始撞门。

　　梵黎迅速在桌子上堆放的大量杂物中找到一串钥匙，凭借记忆用它打开一个柜门，把芙瑞尔的金币拿了出来，数量和记忆中一样。

　　这些事情做完后，时间只过了几秒钟。在梵黎跑上二楼的一瞬间，牧怀源打开了门，说：
　　“你好，历史馆里有地图对吗？请给我看一下。”

　　梵黎转头看向自己的房间，入目是被挂上了三把锁的房门。随后她收回思绪，将一张质地柔软的、带着封皮的纸张递给牧怀源。

　　牧怀源垂着眼眸看不出神情，只是在接过东西之后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什么也没有做。

　　就在下一秒，旅馆大门被撞开了。怪物很缓慢、很缓慢但不停顿地往上爬。它的腹部几乎被敲成空心，但它还没有失去行动能力。

　　“我们是公平的。”
　　牧怀源忽然说。

　　然后，她关上了房门。
　　她说，人形异种很弱。选择变成人类的样子，就代表异种必须放弃自己的所有能力、被人类同化。而这一切的目的竟然只是为了欺骗并吃下几个美味的人类饱腹。
　　她说，不要担心，只有最弱小、最愚蠢的异种才会这样做。

　　组队道具在生效，这代表牧怀源不能对梵黎说谎，她所说一切都是真的。

　　她说，不要担心。虽然楼下那只异种没有彻底人类化——这个进程被打断了，但它的能力也消散了差不多一半。

　　——她大概认为梵黎可以单挑赢过一个六星副本的残缺怪物。但这并不可能，在没有任何武器的情况下。

　　她还说，她的房间里有五花大绑的侍者。在副本中，聚集是死亡条件之一。
　　她的房间人数已经达到两个，所以，不能有人再进来了。梵黎被留在了外面，和怪物只有一段台阶的距离。

　　梵黎来到自己的房门前，拿出刚刚从一楼桌子上顺来的那串钥匙，一个一个试着插入锁芯。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她几乎冷静到了一种不正常的地步。
　　等到三把锁全部解开后，还没等梵黎有所动作，门就被人从内侧打开了。

　　快要被吓死的芙瑞尔出现在门口。她一把拉过梵黎，另一只手死死按住房门，在怪物来临前逃出了它的视线。
　　“奇怪的人你终于回来了！！！”她压低声音，深吸一口气说，“自从昨天入夜，我就没再见过「幽灵」，这里好危险我根本活不下来啊！！”

　　芙瑞尔确实没有说谎，因为「幽灵」昨天晚上在孤儿院，现在已经变成水蒸发了。

　　梵黎迅速环顾房间，问：“昨天晚上，待在房间里的翅膀雕像呢？”

　　“它、它它它走了，”芙瑞尔还没缓过神，有些结巴道，“昨天半夜，有一队和它差不多的翅膀雕像从楼下走过，它帮我把房间里的危险都清除掉之后，跟着它们走远了。”

　　梵黎拖来衣柜堵住房门，问芙瑞尔：“你现在是一个人？”

　　“对的。”

　　“那你想和我一起行动吗？”

　　“可以吗？”

　　“不太可以。”

　　“……？”

　　“我要离开这里了，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我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再决定是否跟着我。”

　　芙瑞尔摸了摸下巴，真的开始考虑起这件事情的可行性。在这段时间里，梵黎来到窗前，看着有着白色长发的背影从二楼一跃而下，顺着街道跑远，消失在清晨的浓雾中。

　　让我们开始回想一下：
　　牧怀源的倒计时比别人少，原因：火焰灼烧-7天，逃出城邦+4天。

　　逃出城邦。
　　牧怀源是知道出城路线的，她不需要费尽心思去抢一个出城地图。所以……底下那个东西是不是真正的「牧怀源」存疑。

　　对了，如果「牧怀源」发现自己手上拿的“地图”，只是一个0602给梵黎的、还被梵黎抽走所有信纸的空信封（很可惜，它们没有道具效果），并且手腕上的十字架也被拿走了的话……它应该会稍微流露出一些真情实感吧。

　　梵黎个人倾向于她已经知道地图是假的了，毕竟……「我们是公平的」。
　　这句话无端在她耳边响起，带着隐约的不安。

　　但不管怎么样，梵黎收获了第二件道具。两个十字架的效果是一样的，梵黎现在拥有了两次复活机会。

　　“我和你走。”芙瑞尔终于做出了决定。

　　此刻，牧怀源房间的房门已经被破开了，怪物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搜寻、破坏着，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大声响。

　　梵黎比了个“嘘”的手势，带着芙瑞尔翻过窗户，跳到了地面上。

　　【针对女巫的追捕已经开始，当前区域危险程度：较高，请玩家谨慎行动。】

　　梵黎展开出城的地图，上面的图例杂乱，几乎无法解释。地图的终点是一个涂黑的方块，梵黎不确定那是什么地方，但她必须要去那里，为了达到90%的探索度。
　　关于路线的信息很少，只有地图右下角一行小字：【方向正确】

　　梵黎不太确定地往前走了几步，她的前方是一堵墙。

　　【方向正确】
　　字迹依旧没有变化。

　　梵黎将手贴在墙上，往下按，一股失重感骤然传来。

　　稳住身形后，眼前出现了诡异的、流动而黏稠的黑，让人联想到历史馆里那一整面黑色的墙壁。黑暗从最先接触的手心开始，一点点向上吞没梵黎。
　　梵黎立刻后退，稀薄的阳光、正常的墙壁重新出现在视野中，让她发晕的头脑稍微缓和了些。

　　梵黎忽然想起，芙瑞尔在城邦里生活多年，她对道路的熟悉程度肯定比梵黎高得多。但她还没来得及问些什么，一言不发的芙瑞尔忽然开口：
　　“你的前面是空的。”

　　“前面是路？”

　　“是也不是，也许会迷失，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路」，你可以走，但我不能。”

　　梵黎微微低头，再次踏入墙壁之后的空间里，她将地图展开，地图渐渐与无边无际的黑暗重叠，忽然间，脚下多出一条石头小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泥土的气息。
　　梵黎又退出去，看似平平无奇的地图回到手上，身后冷不丁响起芙瑞尔的声音：

　　“只是，你说过要带我出去的。

　　“现在你难道要食言吗？”

　　芙瑞尔毕竟是六星副本的NPC，她拥有杀死玩家的能力，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你告诉我，”在芙瑞尔彻底暴怒之前，梵黎轻声回道，“你不能出去的原因是什么？”

　　“我和你没有联系，和地图也没有联系。”芙瑞尔说，“而且我是「巫师」，所以我走不掉。”

　　芙瑞尔一番话说完，忽然感觉到手心里有着冰凉凉的触感，她展开一看，上面是几枚在入住旅馆时就已经交出去的金币，这是最好的「联系」。
　　芙瑞尔一怔，下一秒就被梵黎拉着走进墙后广阔的空间里。与之前的情景不同，可怖的黑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室内场景，一张餐桌、排列整齐的座椅，积灰的石板和破损的窗户。

　　她们穿越了墙壁、走进了普通的建筑内室。

　　展开地图后，石头小径依然指引着方向，它穿过对面的墙壁，铺过另一条街道，毫无障碍地在城邦中穿行。

　　二人此刻不知道的是，正因为芙瑞尔是「巫师」，黑暗才愿意散去、愿意对她展示超乎寻常的包容。

　　.
　　二人在日光下走了许久，梵黎已经两天没有合眼，在恶劣环境下被掩盖过去的困意此时席卷而来。她边行走边闭眼小憩，直到系统传来播报：
　　【下次敲钟时间：20分钟后】
　　【即将进入夜间，危险系数大幅上升，请玩家谨慎行动】

　　“赞美▇▇、崇敬主神、烧死「巫师」……”
　　一群教会士兵的声音从不远处的街道响起，
　　“——回应「圣女」的期许！！！”

　　梵黎不再向前走去，和芙瑞尔一起留在原地观察。士兵和她们隔了好几堵墙，并不用担心被发现，梵黎开始思考起有关「圣女」这个名字的线索，但唯一有关的就是「结局」中牧怀源给她的组队道具，「圣女的信封」。
　　以及从刚刚的话语可以得知，「圣女」这个对于梵黎来说很陌生的人物，是士兵效忠的对象。

　　就在这时，芙瑞尔忽然说：
　　“谢谢你。”

　　梵黎把思绪打断，但仍然没有明白芙瑞尔的意思。

　　“虽然我走不出城邦，但还是谢谢你，我看见了你的决心。”

　　说完之后，只见两名武装完备的石头士兵一左一右，忽然出现在芙瑞尔身后。它们的装束和「结局」里的士兵一样，全身都裹在盔甲里，看不清面貌。

　　“哦，士兵大人，你们看，”芙瑞尔丝毫没有被抓住的慌张，她轻笑一声，指了指梵黎手腕上的十字架，“这是一位尽职尽责的修女，她将我抓到了这里，可见她对主神的信仰十分虔诚。”

　　士兵闻言，无神的目光落在那块十字架上，经过漫长的几秒钟，它们终于作出了行动——无视梵黎，押着「巫师」芙瑞尔走到路上。

　　经过梵黎时，芙瑞尔侧身，轻声在她耳畔说了一句：
　　“收好你的十字架，那是修女的标志，每位修女只有一个。有了它，教会不会为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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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梵黎做不了什么，一种不可名状的东西剥夺了她发声的能力，现在她和「结局」里「巫师」被拖出教堂、集体烧死的时候感受一样。

　　梵黎在脑海里飞速整理起已知信息：
　　十字架，每位修女，只有一个。但不管是游戏的第一天还是刚才，有着「修女」身份的牧怀源都放任梵黎拿走它们，这一举动十分奇怪。

　　以及，穿越墙壁并不是玩家的特权，石头士兵也可以做到，它们无视了那些障碍，带着芙瑞尔直接走了出去。

　　梵黎俯身，伸手死死扒住墙面的边缘，不断向左向右抚摸，感知它的轮廓。它凹凸不平，梵黎收回手时，只见手心上沾了一层厚厚的灰，带着枯焦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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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早该想到的。
　　残破的、不完整的建筑，颜色怪异的天空，没有植物的街道和随处可见的灰烬堆。
　　「结局」里的那场大火真实发生过，倒计时不可信，时间是根据「事件」进行的。

　　梵黎的后脑勺陡然钝痛了一下，眼前慢慢黑下去，她看见长袍从地上滑过……

　　那是，修女。
　　「结局」里杀死梵黎的那位「修女」。

　　钟声恰好响起，在梵黎耳边回荡、哀鸣，一个被忽略的细节忽然闪过梵黎的脑海——
　　「修女」给过梵黎一封信，上面写着她因教会事务繁忙，三天后才会回归，那是玩家离开城邦的最后期限。

　　梵黎慢了一步，尽管她看见城邦大门就在一街之隔的地方，如果没有那几个士兵、她几乎要和芙瑞尔一起走了出去……但现在是夜晚了。

　　梵黎闭着眼，前所未有的眩晕感涌上大脑。她忽然感觉鼻腔里充斥着腥气，温热的液体滑过嘴边，她伸手去摸，红色的。

　　在经历诸多事件之后，一段没有任何人打扰的、真正意义上的「睡眠」将梵黎笼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