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同胞 命运的交点 ...
-
三尺宽,六尺长的金丝楠木匣。
上好的棺木啊。
最上面铺着两条断臂,两条断腿。
断臂没有手,断腿没有脚。
残肢边缘早已反复腐烂、结痂、再烂、再长,最后长成光秃秃的肉。无法想象生前遭受了何等酷刑,又是何等地煎熬。
下面垫着的,是光秃秃的躯干。
三十来年人生,到头不过装满一木匣。
一生赤诚,一生忠勇,一生叛逆,又一生甘愿将铁链缚于颈下,再亲手将另一端递给此生唯一神祇。
末了,落得个生前分尸。
生前分尸。
最后一刀斩下头颅。
青年的神情定格在眉头紧锁的模样,唇线冰冷。那颗头就那样摆在匣子里,又被跪地痛哭的萧彣抱在怀中。
“落葵……落葵……”
这就是阔别五年的重逢。
“呜……落葵……”
与眼泪一同坠落的,是胸腔里近乎停跳的心脏,死死牵扯着,下坠、再下坠,沉重得要无法呼吸,坠得人跪地、跪地,直至彻底滑落在那方木棺边,趴在尸块上,泪流满面,嘴唇翕动着,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哑呜咽。
那颗心脏又闷又痛,只一味下沉,带着十数年的泪愈胀愈满,如巨石硌在胸中,只恨不能剖开胸膛,把这颗心也挖出来,和落葵的放在一起。
“呜……”
整座景王府的人都被这场景吓坏了,纷纷退避三舍,也是第一次看见笑靥如花、什么都不在乎的景王殿下,如此崩溃、狼狈、落魄不堪。
然后景王就疯了。
萧彣疯了。
“传本王令旨!!!”
他跪趴在地,猛一甩袖袍,风声猎猎,已嘶哑的哭腔混着狠戾,咆哮。
“调恒州军!把什么东南西北戍城军都调来!!”
“现在就去!!!!”
.
日上三竿,阮金兰快马加鞭赶到的时候,三万恒州军已经整装待发了。
景王府外,黑压压一大片,戎装战马,刀枪锃亮,仍在一拨接一拨涌来。
阮金兰策马闯入王府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大骇。
“景王殿下?!!”
他看着仍跌跪在地哭笑的萧彣,一袭妃纱衣袍绽开仿若剧毒的花,哭得泪快流干,笑得咬牙切齿,再看向他怀中落葵的头颅,血淋淋。
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几乎是扑下马,一个踉跄连仪态都顾不上,箭步冲上去才摔作半跪抱拳,喉咙都喊劈了:“万不可发兵啊殿下!!恒州满打满算三万兵马,如何能杀入宯都?!!”
“那便不入宯都!!”萧彣吼道,“我要一路北上杀去乌珠尔!我三万兵马取他薛柏一人性命还不够吗?!我要杀了薛柏!我要将他碎尸万段!!我要萧彧生不如死!!!”
“薛柏?!!北上?!”
阮金兰难以置信:“去了也是飞蛾扑火!你筹谋了十六年!你不要皇位了?!!”
“哈,哈哈哈,皇位?”萧彣气疯了,“昔日我谋求皇位,不过是图一分尊荣!图一分爱戴!而今落葵已死,要尊荣作甚!要爱戴作甚!要皇位作甚!!!落葵已死!!我要薛柏给他陪葬!我要萧彧追悔终生!!!!”
“殿下!!!”
“别拦我!!我意已决!!!!”
这变故如巨浪袭来,一个浪头给阮金兰扇得天旋地转,他跌坐在地,大口喘息着,眼睫眨得飞快,拼命盘算,咽了口唾沫,再出声已沙哑:“好,可以,你听我说,您听我说。”
他心知自己拦不住景王,便改口道:“可以,可以,我可以送恒州军北上,城关处我来摆平。我会杀了薛柏,也会重创北疆边防,您只管交给我部署,我只有一句叮嘱给您,您必须答应。”
“说。”
“不要离开恒州半步。您若离开,兵马我就带不走了。想要恒州军顺利出平州,您便万万不能离开此地。”
.
“拦下——!”
平州南城关。
三万恒州军浩浩荡荡抵达。
城门关着,阮金兰骑着快马匆匆行至门兵面前,喝道:“放行!我乃虎贲中郎将阮金兰,奉圣上之命,受阮大将军派遣,增兵驰援北疆!”
门兵一怔,仍厉声道:“印信!”
阮金兰便直接亮出一方金印紫绶大将军章,晃了晃:“速速放行!北疆有变,事态紧急,你耽搁得起吗!!”
门兵定睛一看,这才一挥旗帜:“放行!!”
“放行——!”
“放行!”
城门逐层打开,阮金兰率三万兵马鱼贯而入,马蹄沓沓密密麻麻。
右手默默将假印收回怀中。
那金印是他这些年暗中搜集材料伪制的,毕竟,他现在的身份,见到真的不难。
这次景王发疯,推翻宯都的计划是不成了。
阮金兰已经打定主意兵行险招,若能与於罗里应外合拿下薛柏,那便能一举攻破平州边防,叫谒人铁蹄踏烂宯国。
只是要快,再快。
宯都里那位圣上的消息有多灵通,他是知道的。
.
“杀——!!!”
西乌珠尔,战火纷飞。
所谓甲光向日金鳞开,一望无际的原野,一望无际的兵戈,喊杀声汹涌震天。
一波又一波的进攻,一匹又一匹飞马传令。
战鼓不息。
薛柏已与於罗爆发正面冲突。
死伤惨重。他非常清楚,如此劲敌,於罗必然已放弃东乌珠尔,全力西援死守。
那么他要做的,不在大胜,而在拖住。必要让延泊攻下乌珠尔东二百里。
十万兵马折了两万,还剩八万,薛柏做了一手“金井栏”,地坐棋盘,山作边,八万人拆作六子活棋,你冲我断,你立我贴,断打,提劫,虚一重、实一重,重重封锁,直到你再也回不去东边。
二十几万顷无垠原野,拦于井中。
“薛都督——!”
临时搭建的中军帐,薛柏甚至连沙盘都没堆起来,康澹便快马加鞭赶到,飞身下马行礼:“三队已败!如约退了二十里!”
“这么快?好。”薛柏站起身,直接一挥手:“整军!南撤!四队向东发兵,诈败后再退!一队重新顶住!”
“是!”
“报——!薛都督!”
已不知过了多少日,西乌珠尔一片混战。
已不知搬过多少次的中军帐,沙盘被薛柏演算了上百遍。“进!”
康澹掀帘冲进来单膝跪地,抱拳,喘着粗气:“二队僵持不下!被谒人反复向西逼退!”
“没胜?”薛柏扫了一眼,直接抬手从沙盘上拿起两个旗标调换位置,新插一枚,“二队不用撤,保持这个节奏。三队直接原路返回,包抄。”
“是!”
艳阳普照下,数不清的战马奔腾着竞逐。
“看枪!!”
枪出如龙,银刃闪着金光,不过一记凤点头,便挑了敌盔刺了敌喉,血花飞溅散入长风,马蹄未停,薛柏扯着鞍头、腰一拧,纵身跃回马上,“驾!!”
耳畔刀兵相见铿锵作响,两万兵马随着薛柏一路南下一路杀,谒军追得厉害,薛柏就带队逃得厉害,策马狂奔。
“杀!!!”
“追上宯人!拿下薛柏!!”
“放箭!放箭!!”
“杀了薛柏——!”
风声呼啸,薛柏腰腹绷着,几乎压在马背上,驾得飞快,嗖嗖躲过几箭后,再长枪一挑一刺!仍是一枪一个。
“看枪!”谁追上来,便要挨一记回马枪。
身后几个部下跟得更紧,康澹、宋宗、赵寅都在,左右护着边杀边逃。
“薛都督!小心!”
“无妨!继续南下!还有最后二十里!都给我撑住!!”
“是!”
碧空如洗,草甸翠色欲流。
马蹄飒沓如流星,眼看着前方天地一线处隐约现出一牙牙宯旗的影子,由西至东密密麻麻,越来越近,早已等候至此的战马、兵士,整装待发。
薛柏笑了一声,举起长枪一挥:“收了!!西撤——!!”
于是浩浩荡荡的两万人马,骤然调转马头向右一拐,往天嵩山阴去了,队列霎时变换,迎面而来是更为浩荡壮阔的军队,歇足了力气,自无边处包围而来,如天灾洪涝,猛然冲散了追兵,迎面杀了上去。
而薛柏带的两万人,或者说饵,已然折道溜了。
天嵩山阴。
逆光处,再度扎营。
一匹匹马歇了,人也歇了,告一段落,各自休整着,终于安静,只剩下夏风徐徐,吹得营帐一凛一凛,吹过连绵野草,徐徐。
营帐内好乘凉。薛柏总算歇了口气,能喝上口水。那杆枪架在一边,还没来得及擦,血色淋漓,已干涸成黑褐。
帐帘哗啦一声。
“薛都督!”
仍是康澹,小跑进来,笑着:“二敏喊咱吃饭去!难得宰了羊羔呢!”
“好啊,你们先吃。”薛柏温声道:“告诉大家慢慢吃,多歇会儿,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好!诶,那你呢?”
薛柏笑了笑:“我擦擦枪,不然该锈坏了。”说着,取了巾子,就地往沙袋上一坐,把枪横在腿上,手里垫着枪刃细细擦拭。
康澹蹲下来说:“我给你擦吧。你去吃。”
“不用,”薛柏说,“我顺便等等北边儿的战报。他们打赢了,咱才算真赢了呢。”
“你不是说,保准赢吗?”
“嗯,是保准。但还要落地了才踏实。北边要守住,咱们南边这一带才彻底安全。去吃吧。”
“那、那好吧,”康澹站起身,刚要走,又说:“那我叫人给你留块腿!”
“哈哈哈,留什么都行,别饿死我就行。哎,一定告诉他们,别的不用想,好好休息,咱们现在已经在最南边最安全的地方了。”
“好!”
入夜。
最后一丝昏黄没入暗蓝,暮色四合,漆黑。
山峦雄险,山阴处,西沉上弦月。
遥远的皎洁的一湾,坠入群星,轮转。
星垂平野阔。
偶有虫鸣。一两声,一两声。
营帐间,燃起篝火,火苗跃动。
“君父啊爷娘~生我脊梁~”
将士们围坐一圈又一圈,勾肩搭背,紧紧搂着,唱着歌,左晃,右晃。
“家国啊~边疆~壮我臂膀~”
“寒暑啊同裳~战我身旁~”
“圆缺啊~月光~送我归乡~”
难得的是,薛柏也在其中,被康澹搂着,被宋宗搂着,在这暑气未散的仲夏夜,彼此热热地挨着,笑得看不见眼睛,胡乱地唱。
难得。
难得的安定,难得的放松。
前方战线稳住,有战友们作戈矛;
而他们则作后盾,保住后方腹地与国门。
火光温柔。
“薛都督,你说那老於罗,能懂围棋嘛!他下得过你嘛!”将士醉了酒,笑道。
“哈哈哈哈哈哈!”薛柏大笑,“围棋围棋,围着下的棋,他草原无边无涯,没边儿怎么围啊!哎,丑话说前头,於罗要是真会下棋,我可不觉得他会输!”
“反正我没见有人下棋下赢你的!”
“不一样~”薛柏说,“天地为棋,棋弈天地,何必拘泥于一张棋盘呢!能算道、算天、算地、算将、算法,就是好棋手啊!人外有人~”
正聊着,夜风里,遥遥传来窸窣响动。
很远,但越来越近。
沓沓沓沓……细密的马蹄声。
薛柏没醉,也没喝酒,他洞察到什么,忽然猛地站起来。
“薛都督?”“怎么了薛都督?”
身边人陆续站起来,远处也有些人听见了,先后都站起来观望。
薛柏皱着眉,环顾四望,夜黑风高。
“岗哨呢?!!”
“都在北边啊都督!半个时辰一轮岗,整三十里一点儿没落下!”
“……”
直到铁蹄铮铮踏得草叶都在震,直到浩浩荡荡的兵甲磕碰声穿透山冈。
薛柏,才终于难以置信地转身,看向身后,看向国门,看向家的方向。
他们纷纷转身朝南望去,纷纷转身,南望。
这一个个多渺小,像可怜失群的待宰羔羊。
还在无知地、不可置信地仰着头看。
南面,大军压境,一支支高举的宯旗终于招展开来,一个个战马上,穿着宯军的战甲,夜影扑朔里,是宯人面孔。
同胞,同袍。
可那领头的将军分明拔剑一指,喝道:“杀——!!!”
“杀!!!”
喊杀声马蹄声震天响,夜幕里如鬼潮般涌了下来。
而后那年轻的将军收剑入鞘,骑着高头大马,于马蹄飞扬时挺起劲腰,张弓搭箭绷如满月,并非寻常轻弓,那巨弓极吃臂力,却也极远极狠极快,弓弦颤抖着,箭矢在人群中精准地瞄向了薛柏——
薛柏瞳孔骤缩,颤栗的漆黑瞳仁里倒映着那一抹寒锋,以及,那张年轻的脸。
逆光的脸。
俯视的脸。
——五年前,九死一生浴血归京,宯都北城楼上,那一箭。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