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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定嵩 “我需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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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凛凛,千军万马在后,那匹白马嘶鸣时前蹄高扬,阮金兰双腿牢牢夹着马腹,腰背挺直,以惊人的臂力狠狠拉开巨弓——
弓弦铮铮一颤!
一箭破空精准刺向百步外的宿敌。
那箭极狠极重,快如闪电,割裂风声而来,眨眼间已至面前。
“伏低!!”
薛柏即刻拽着身边康澹扑倒在地,箭矢擦耳而过。
“薛都督!”“薛都督!!”部下纷纷呼唤,早已乱成一团。
与箭一同来的,还有夜幕中无数鬼影般的宯军,战马飞踏,刀剑出鞘。薛柏心中剧痛,滚摔后爬起来仍第一时间大喝:“整军!整军!!先取兵器!且战且退!!”猛地拔腿往营帐跑。
可阮金兰岂能放过这个射杀的机会,“驾!”腰力了得,一夹马腹,颠簸飞驰中再度张弓。
一箭!又一箭!
那弓名为知母,如知母至辛至寒,由极硬的柘木、极沉的水牛角、极韧的牛背筋打造而成,拉力足足有九钧,近可破甲一箭贯心,远可二百步制敌,箭箭狠戾,弦弦裂帛。
而就是这样的重弓,阮金兰能连射五发。
嚓!
嚓!!
人群溃逃四散,箭如雨下,薛柏一路逃一路躲,滚翻,窜出再接一个滚翻,箭箭贴着耳边颈侧插在草地里,凿得又深又稳,箭羽嗡嗡摇响。
好霸道的箭!
薛柏喘着粗气,仍未从那种被背刺的伤痛中回过神。
他们拼死守住边疆,却被身后的家国围剿。
为什么?身后友军为何突然袭击?
宯都发生了什么?
那是谁?
那神弓手,是阮氏的?
阮氏兵变了?
阮子襄疯了?
宯都……圣上……
京中还好吗?
“快!快!!都拿起兵器!上马迎敌!!!”
薛柏狂奔中大喝。
嗖——!
“薛都督!!”
噗嗤。
又是一箭,贯穿血肉,狠到连血都溅不出。
李敏猛地扑倒在薛柏面前,薛柏摔飞出去,抬眼,看到的就是胸前刺出一截箭矢的青年,那是心脏。
“二敏!!!”
李敏跪趴在地,吐出一口血,发抖的手攥着那杆见血封喉枪,还在拼命往他面前递:“你的……枪……”
薛柏瞬间红了眼眶,吐息都像呜咽,咬紧牙关止不住哭腔:“你何必……!”
何必为我挡箭。
“快……快走……”李敏呛咳着,喉间鲜血汩汩,“带他们……走……”
没时间哭了,薛柏心一横,夺过枪,飞身上马:“驾!!整军!整军北上!!随我且战且退!!!”
“赵寅!”
“在!!”赵寅策马而来。
薛柏一扯缰绳,“你去通知所有岗哨!撤岗!驻地北五十里待命!!然后去找崔顾二人汇合!”
“都督,那你……”
“去!!!”
“是!”赵寅猛一挥鞭,“驾!!”
“驾!!”薛柏也鞭子一抽,往反方向迎去,飞奔向战场。
“杀!!!”
马蹄飒沓,阮金兰持弓放箭,一箭一个,宯军纷纷落马,身后大军愈战愈勇。
“给我杀!谁拿下薛柏,回去重重有赏!!打赢了,我保你们活着回家!!”
“杀——!!!”
喊杀声震天,薛柏策马而来,终觉不对。
是奔着自己来的!
不能……不能折在这里。西乌珠尔还有八万部下。
来不及质问,来不及运筹,薛柏只是细细看过一眼,便拽住缰绳调头北逃:“腰系白巾的是叛军!不要误伤友军!撤!!且战且退!北撤!!”
一片混战。
血流成河。
这深夜乱如末世,残军北上,又被恒州军绕路逼退,往北是谒人,往南是叛军,排兵布阵,上也不得,下也不得,一来一回突围不去,薛柏率三千精锐欲向东奔袭,却被阮金兰三部拦下,如棋子一路打吃直至断其最后一气,已然要被提子,瓮中捉鳖。
“此人善兵亦善棋……”
薛柏喘息粗哑,长枪一挥:“退!再退!!”
最后三千亲军掩护薛柏,被层层包围又层层包围,困兽之斗,一路逃往天嵩山,策马狂奔。
尸山血海。
“薛都督!”乱箭纷飞,宋宗避过两箭,急切道:“您受伤了!我们为您开道杀出去就好了!不可上山啊!”
“是啊薛都督!让我们去!”康澹也喊道。
“不可!”薛柏捂着肩头涌血的伤,“先上山!他们箭矢储备太充足,善远攻,先上山林避一避!先活着!!”
夜幕层林叠翠如鬼影重重,飞箭,飞马,乱得密密麻麻,穿梭。
薛柏等人被叛军包围,数不清敌人有多少,混战在一起,一个个都伤得触目惊心,血肉横飞,薛柏一枪挑飞一个,仍始终落在下风。
“唔!”
一刀砍在后背,劈裂银铠没入血肉,剧痛中薛柏一记回马枪:“看枪!!”
贯喉而亡。
“杀——!!!”
阮金兰率兵死死追击,“散兵游勇不足为惧,红缨银枪的是薛柏!杀了他重重有赏!!”
再次张弓搭箭,重弓蓄力,牢牢锁定那匹奔腾的黑马、那个用枪如神的年轻都督,策马疾行中不过百步,近些,再近些……
一箭!!!
“薛都督!!!”
锋利箭矢贯穿大腿,噗嗤一声,同时钉入马腹。
马儿痛得连连嘶鸣惊叫,猛地将薛柏甩下马背,摔得薛柏滚出去三丈远,断箭折进骨血,天旋地转中又是嗖嗖两箭,一箭插进土里封路,一箭射穿银甲刺入腹中。
“咳……”
痛得眼发黑看不清天地夜色,吐出一口又一口血,薛柏咬着牙挣扎不起,宋宗则直接挥刀朝阮金兰冲了上去:“康澹,你护好薛都督!我带兵杀退他们!!”
“是!!”康澹飞身下马扑向薛柏。
马蹄飒沓尘土飞扬,薛柏望着宋宗策马的背影,呛咳得厉害,口角淌血吐字如呜咽:“不……别去……”随之而去的还有悲愤暴起的部下们。
“薛都督!”康澹搂起重伤的薛柏,想把他扛上马,却发现他身上箭伤太厉害,大腿、腹部都是致命伤,根本不可能骑马,除非想死在马背上。
“别去……”血流如注,薛柏紧紧攥着手中长枪,吐着血、呛着血、喘着血,艰难道:“让他们……别送死……”
“别说话了薛都督!”康澹都要哭了,避着薛柏的伤用力抱起他,在其他人的掩护下往山上跑,“你要活着!你活着才有希望!”
“不……咳、咳……!”
薛柏无力挣扎,疼得像被大卸八块汗如雨下,夏夜中快速失温,只剩浸透彼此衣襟的鲜血是热的,只剩灼痛彼此心口的泪是热的,被抱着一路上山逃亡,眼睁睁看着将士们一个又一个冲下去,随着宋宗杀下去,又一个又一个倒下,死在血泊。血分河,尸作堤。
天嵩山啊……天嵩山……
昔日三十里单骑救主……
如今却……
真是荒唐啊,定嵩大将军……
“康澹……咳……康澹……”
耳鸣声声,厮杀声渐远,死亡却近在耳边。
山林窸窣,粗喘,摇晃目眩,逃至山崖处,薛柏奄奄一息道:“放我下来……”
“薛都督……?”
康澹喘息着,小心将他放到地上,准备替他包扎。
薛柏却撑着枪杆,艰难站起,一瘸一拐,一步一淌血,捂着腹部重伤处,直不起腰,哑声说:“来人狠戾……只为取我一人性命罢了……别管我了,你们快走……”
“薛都督?!”康澹难以置信。
其他人也急疯了:“我们怎么可能先走!我们得保护您!”
“您相信我们!我们会保护好您的!!”
“我们给您治伤!我们带您走!!”
“外面打得那么厉害!没您怎么行啊!”
“您还得带我们打谒人呢!”
“您不会死的!!!别瞎想!”
薛柏急切道:“走啊……!”
“不……不行……”康澹哭着拉他,“我不走……”
“我也不走!!”
“怎么可能走呢!!”
“您相信我们啊!我们会带您活下去!”
“我们没您怎么行呢!”
“宋宗肯定已经拦住他们了!我们给您包扎伤口!”
“要活一起活!”
……
“……”薛柏只得咬了咬牙,一步步后退,满身尘灰,满地血迹,“听我说……我死了……你们就活着……”
“不要!!您怎么能?!”“您不会死的!!”
“咳……活着逃出去……给延都督报信……”薛柏终于退至断崖边,“听我说……军情紧急……延都督还不知叛军兵变……必须……有人去报信……否则后患无穷,家国难守……”
“别!别退了!!”
康澹冲上去要拽他,又被薛柏拼尽全力一枪拦在面前,黑夜中寒锋一闪,银亮枪刃指着他,咳着血:“别过来!听话……柏命该如此,诸位抬爱,愧不能当……咳……为了大局,去,活着杀出去,报信……”
“薛都督?!!”
“康澹!!!”
猩红的血淌了满口满颈,擦不去,泪流划过清河,薛柏艰难哽咽,骂道:“你忘了!我需要你……我需要你……做我的……第二个人……”
众人注视中,薛柏长枪一指,血呛着泪,沙哑喝道:“全军……听令……!薛都督已死,弃尸于此,杀出重围……行动!!”
血夜。山巅。
弦月高悬。层林尽染。
“薛都督——!!!”
薛柏最后退了一步,坠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