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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孤煞 萧彣的礼物 ...

  •   乌珠尔平原,谒军与宯军各自悬挂免战牌,直至四月的最后一天。

      五月初一。
      “杀——!!!”
      战马奔腾,如巨浪掠过无垠原野,风催草折,两方厮杀声相撞,战鼓震天响,爆发出惊涛骇浪。
      歇了近一年,全都卯足了劲。
      战况焦灼。

      中军帐。
      “报——!!”
      士兵飞马来报,薛柏延泊同时站起来:“如何?”
      “薛都督,延都督!我军与谒人仍相持不下!”
      延泊眉头拧起来:“这都多久了……”
      薛柏直接一挥手:“撤兵,保留体力。”
      “现在撤兵?!”延泊说,“我军于谒人正处优势,拖下去也是必胜。”
      “死伤惨重的胜,和少费些兵卒的胜,延兄选哪个?”
      延泊闻言,叹气,也一挥手:“传令下去!全体撤兵!”
      “是!”
      士兵走了。

      延泊拉着薛柏在沙盘前坐下,“说说看。”
      薛柏又并起两指在沙堆中划棋盘,道:“此战不过一试,试谒人兵力如何。而今看来,虽未入秋,谒人也已休养得膘肥马壮,那就不能硬来。”
      “延兄,我军虽与谒人二分乌珠尔,可我们有天嵩山,踞此要地,易守难攻,故而於罗也将布防重点落在西侧。与其正面交手,不如你我兵分两路,我于西三百里处佯攻,叫於罗向西调兵,你于东三百里处后手发兵。”
      “若於罗不西行呢?”延泊问。
      “他必须西行。”薛柏继续画着,说,“看。一旦我军拿下天嵩山以东这一带,谒人相当于暴露一半腹地,他不可能把这块草场让给我们。他就算知道有诈,也必须舍东保西,这一块地他丢不起。”
      “那便依你之言。”延泊替他在沙盘上插下旗帜,“你我明日兵分两路,还是留十万兵马守城,剩下的,十万跟你走,十万跟我走。五月六日,你先一步进攻。五月十六日,我攻其东翼。”
      “不必五月十六。五月十一即可。”
      “也好。届时你我东西拉扯,你若攻西不下,我东侧必胜。你若能直接拿下乌珠尔西,更好。”
      “嗯。无论如何,无论成与败,延兄,你我最晚五月二十九必要回到此地汇合,否则国门要丢。”
      “明白。”

      很快敲定了战略,薛柏前往校场点兵,左右分别是顾长史与崔司马。
      “赵寅!”
      “宋宗!”
      “李敏!”
      “康澹!”
      ……
      这十万人里,有三千精锐是薛柏的心腹,其中就包括康澹。
      五年了,康澹不是被提拔上来的,是自己一步步拼杀,挣军功挣上来的,终于站在薛柏身边,得到重用。
      “明日启程!老规矩,你等率三千人随我殿后,其余十万大军一路向西,沿天嵩山北上!”
      “是!!!”

      乌珠尔广袤无边,漫漫,碧草与风与沙。

      .
      宯都。
      天子脚下,纵横百里繁华,香车宝马,层层叠叠的琉璃瓦金光璀璨,俯瞰一重又一重,从皇宫亭台楼阁金碧辉煌,入市集街巷人语喧嚣。
      一驾马车混迹其中,质朴,仅一车夫,扬着鞭子往北去了。

      “阮中郎将。”
      下朝后,阮金兰一身戎装刚结束巡岗,才行至南宫门监督警戒轮岗,就见一部下悄然而至,行过礼,低语:“巳时三刻,圣上派了一辆马车从北宫门出去了。”
      阮金兰闻言,扫了一眼四周无人注意,拍拍他的肩,“知道了。做好你的分内事。”
      离开。

      四年了,阮金兰已官至虎贲中郎将,也在京中积累了不少耳目,是依托于阮氏的力量,但更在发展自己的眼线。
      下午,阮金兰卸甲离宫,独自去了北城关。那儿的城门候也是他老熟人了。
      “是,是有一辆圣上的车。”城门候说,“是中常侍的腰牌,车上没让细查,只有一个箱子。”
      “往哪儿去了?”
      “往北。”
      阮金兰略一颔首,道:“多谢。圣上此行不张扬,必要掩人耳目。你告诉我便罢了,我不会害你,只是莫要再告诉旁人,免得叫有心之人听去。”
      “是,多谢您提醒我。”
      阮金兰扯起唇角笑了一声,走了。

      东衢青楼独坐。
      这是阮氏的产业,阮金兰已经能出入无阻。
      咕咕咕,咕咕咕。四层阁楼上,养着一群观赏鸟,还有些鸽子。
      听得楼下淫词艳曲。
      阮金兰抿着一盏冰茶,独坐。
      黄昏时分,又飞回来一只灰斑的。
      他才起身,抬手任它落在自己指背上,一手捏着小盅喂了些小米,一手取下系于鸽子粉爪上的小竹筒。
      磕出来一卷细细的布条。
      是栎阳据点来信。
      「一人,一马,一木箱,禁令,过东北。」

      阮金兰阅后,心脏一沉,蹙眉。
      禁令的意思,要么指对方品级过高拥有不被查验货物的资格,要么指代圣上,因为圣上不可提及。
      而东北……
      是晋州以东,恒州方向。
      景王所在。
      圣上派马车秘密北上,是要做什么?
      他有很不好的预感。

      阮金兰拉开壁橱抽屉第一层,将新的布条放了进去,这是阮氏的情报线,会有人来处理。
      转身走了。

      .
      “金兰,你怎么来了?”
      夜幕初降,太傅府——刘府,阮金兰一袭黑衣敲响刘垚后窗,行色匆匆:“开门。”
      刘垚赶紧把他放进来,四下张望关好门,“你没被人发现吧?让我爹知道我要被揍死的。今儿怎么不等夜深些再来,这么急?你是来讨那幅画儿的吧?”
      “……”阮金兰看他那样儿,恨铁不成钢叹了口气,“别画不画的了,我有正事跟你说。”
      “你是说等你轮休去食府吧?放心,我早订好了,我爹不知道我是跟你去。”
      “…………就知道吃!”阮金兰气急败坏扯过他的手,从怀里摸出一枚玛瑙纹章塞进他手心,“拿着。”
      “啊?”刘垚把那块指节大小的玛瑙举到眼前看了看,刻着一方「阮」字,“这不是你家信物吗?”
      “是,”阮金兰语速飞快,“你听我说,接下来的话你给我一字不落地记住——若京中有变,你便凭此纹章去求阮氏庇护,但千万不要告诉你父亲;若阮氏倒台,你再把它交给你父亲,你父亲知道该怎么用它保你。”
      刘垚:“啊??”
      阮金兰见他记住,扭头就走,拉开门。
      “诶!那你去哪?!”
      “你不用管!”
      “那、那我订了宯宁食府,你还来吃吗?”
      “……”
      阮金兰摁着睛明穴,深吸一口气,“看情况。”
      说完,便飞身隐入夜色,消失于墙后。

      马不停蹄,一路向北。

      .
      恒州。
      景王府邸,金碧辉煌不输宯都。
      灯烛彻夜不熄,歌舞升平,珠帘风中玎珰摇曳,长毯从大殿一路铺下阶去、铺向庭院中,那些貌美的男子或女子,只着两缕轻纱,赤着足,或翩翩起舞,或弹奏琵琶,满室软玉温香。
      “间关车之舝兮~思娈季女逝兮~”
      “匪饥匪渴,德音来括~”
      “虽无好友,式燕且喜~”
      而景王萧彣则斜倚在雕花软榻上,单臂支颐,笑着,由三个美人跪在榻边喂他吃水果,桑葚、去核的杨梅、切好的枇杷或是桃子,一块一块,一口一口。
      歪头时,帷帽坠的妃色绢纱随之倾斜,拂过美人面颊,惹得她躲了一下。
      乐舞声中,萧彣眯起仅有的左眼、噙着笑,用力捏住美人的下巴,笑意阴冷:“躲什么?你嫌本王了?”
      “没、没有……绝无此意……”那美人被迫与他对视,呼吸急促,“景王殿下是奴婢的福星,奴婢亲近还来不及。”
      “是么……”萧彣抬手在她朱唇上点点,“用这儿喂。”
      美人只得自己含住一颗桑葚,抬眼,一双波光粼粼的眸子仰望她的主子。
      “对……这才乖……”
      萧彣低头吻住,咬住桑葚,咬住她嘴唇,吻,吻去一片嫣红,吻。

      对……
      福星……
      是福星……
      福星才对……
      ……

      “禀圣上!二皇子……二皇子乃不祥之身啊!目窍受损,天命弃之!且这命格,这……这是天生孤煞星啊!”
      光熙四年,萧彣还是个刚出世没能睁开眼的婴儿,还在母亲怀中啼哭,便已然是可怖的独眼,右眼处空空如也,眼眶里只填着肉。
      占候官跪在地上,战战兢兢,拼死才敢把话说完。负责接生的所有人,都跪了一地。
      他们接生了一胎不祥的孩子。
      稍有不慎,也许全都要被斩首。
      皇帝想起两年前,萧彧出生时,占候官说大皇子是吉星天降。于是此刻,他便也肯多听他一言,一甩袖子,指着他:“说下去。怎么就孤煞星了?”
      其他人也全都屏息以待,生怕他说错一个字。
      占候官咽了口唾沫。
      “禀圣上,二皇子命里有双丑伏吟,辰丑又破及年柱,是孤辰寡宿全占,四凶聚命,主克父妨母、六亲缘薄。且二皇子命里头木气散绝,乃是枯金寒土,一生心性孤戾。而二皇子时柱食神制官,终因抗君而亡,主兵戈血光。这是天生灾星啊圣上!”
      “……”皇帝沉默了,又道:“那依你之见,此局何解。”
      “只怕……唯有……小心将养,远离前朝、远离圣上,否则……亲近谁,谁便要遭殃啊,圣上龙体为重啊!”

      皇帝没想到,自己最爱的女人,竟生下了这样一个祸害。
      “……梅妃身子怎么样了?往后还能生育吗?”
      “回圣上,”太医也在地上跪着,“梅妃娘娘能保住此胎,实属不易,只怕……”
      “知道了。”皇帝沉声说,“把二皇子交由梅妃抚养吧。严加看管。”
      “是。”

      而萧彧出生时,却全然不是这般景象。
      皇后喜得贵子,宫中上下更是赏银百两。
      萧彧,不光出生时五星连珠,天有彩云,命格更是漂亮。癸水生于亥月,却有时柱丙辰,丙火透干,这是“寒潭映日”,天生就是上苍派来造福乱世的。旁人官星坐死绝,他坐长生,来日必是一代圣君。且他四柱地支无冲、无刑、无破,一片安宁,主国运平稳、根基不摇,国祚绵长、寿终正寝。

      遂光熙五年,皇帝立三岁的萧彧为太子。
      而萧彣,虽享有皇子待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私下里,却被下人们避讳着。
      对灾星,谁都唯恐避之不及。

      “皇兄!”
      萧彣四五岁时,到了启蒙的年纪,开始念书写字。
      他知道,他听人说起过,自己是不好的,哥哥才是好的,哥哥是福星,那他就去找哥哥玩,近朱者赤。
      “皇兄~~”
      碧湖上,夏荷初绽,粉白荡漾。
      萧彧已经七岁了,由宫女照看着,正在日月舫练字。他怕热,喜欢乘凉,所以皇帝连文房四宝都一并搬来这里一套,还有一方窄案。
      萧彣小跑过来,乳母在后面紧追:“二皇子!慢些!去不得!”
      “皇兄,你在写什么?”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
      萧彧说完,刚好写完最后一笔,运笔刚柔并济,墨迹饱满有力,那一勾提起来,是真有铁画银钩之感。
      “是什么意思?”
      “孤芳自赏的意思。”
      身后,乳母追上来,还在紧张催促:“二皇子……”
      萧彣不管,仍缠着哥哥问:“这个字念什么?”
      萧彧看了一眼他手指的方向,笑了笑,“情。”见他伸着手,便把笔也递给了他。
      然后眼睁睁看着弟弟,踮着脚,在纸面上写了一团不知为何物的东西。
      “这笔太粗了!根本不好写。”萧彣说。
      萧彧在他摔笔之前握住了他的手,抬高,悬于纸上,一笔一画手把手教:“情字,左边是心。这一左一右两个点,你就当它是两兄弟,不能离太远,也不能连成一片混为一谈,因为还有最后一笔竖拉下来……”
      话音未落。
      “萧彣!”
      皇帝驾临,遥遥怒喝。
      霎时跪了一片。
      萧彧萧彣急忙跪下行礼。
      “父皇。”“父皇。”
      哗啦!
      皇帝直接把窄案上的纸掀翻了,攥成一团丢到萧彣面前:“看看你写的什么东西!朕有没有告诫过你,让你自己待着!”
      “儿臣知道……”萧彣嗫嚅道:“儿臣是不祥之身,可皇兄是福星,儿臣想……”
      “你想什么?!”皇帝勃然大怒,甚至一脚踹在他肩头把他踹翻在地,“你也知道自己是祸水!你也知道彧儿是福星!你要把祸气带给他吗?!大宯就这么一个太子!你想毁了他吗?!!”
      “还有你!”皇帝指着萧彣的乳母怒喝:“连个这么小的孩子都看不住!来人,杖责三十打发出宫!”
      “圣上开恩!求圣上开恩啊!”女人痛哭磕头,又被拉走。
      果然是灾星。祸水。
      ……

      ——“殿下,可曾有人说过,您是水神娘娘转世?”

      萧彣六岁。
      “彣儿~张嘴。”
      梅妃是美人中的美人,笑起来闭月羞花,宫墙边、柿子树下,她搂过小萧彣的肩膀,把刚摘下来、刚剥开一牙的黄澄澄的柿子喂到他嘴边。
      萧彣笑着皱眉偏开小脸:“唔~不要,涩的。”
      “不涩~尝一尝。”
      “不要,它流汤。”
      “哎呀~尝一尝嘛,刚摘的。手弄脏了娘帮你擦。”
      “好吧。”
      小萧彣捧着小柿子,一边吃得满脸都是,一边仰头指着树上:“大鸟回来了!”
      那儿有个鸟巢,一直就有,现在孵出了小鸟,每次成鸟飞回来就会有七八只小脑袋叽叽喳喳叫,伸着脖子张着大嘴。每次他都和母亲看很久。
      “是呀,大鸟也要喂小鸟。就像娘和你。”
      “那小鸟长大了会飞走吗?”
      “不会吧。小鸟应该舍不得的?”
      正说着。
      “见过梅妃娘娘,见过二皇子。还请远些,别伤着。”
      几位宫人行过礼,抬着什么锯子斧子大张旗鼓就来了,梅妃只得拉着萧彣退出好远。
      那边的树已经倒了一片。
      这棵树也一样。
      咣!咣!!
      随着树干倒塌,脆弱的鸟巢也摔碎在地,羽翼未齐的、肉色的小鸟更是当场摔死,溅出微不足道的血痕。
      梅妃吓得捂住儿子的眼睛,可萧彣还是看见了,还是哭了,一下子就哭了,哭得特别伤心:“小鸟……我和娘的小鸟……树没了……小鸟也没了……我和娘看大的小鸟……呜……”
      后来他才知道,这里改种了哥哥喜欢的茱萸。
      那种刺鼻的,讨厌的植物。

      ——“落葵?在下喜欢这个名字。落葵会一直守着殿下,不死不休。”

      萧彣七岁。
      “母妃……母妃……我睡不着……”
      夏夜,酷暑,怕热的萧彣辗转反侧,呜呜咽咽,梅妃侧躺在他身边轻轻拍着,榻边的侍女也持续地扇着扇子。玉盆里堆放着冰块,已经是梅妃能拿到的全部份例的冰了。
      “还是热吗?”梅妃柔声问。
      “嗯……热……”
      “唉……”她叹气,摸摸他身上,又摸摸他额头,“是不是中暑了?去,快去告诉圣上!快去传太医!”
      到最后皇帝也没有来。
      只是太医来开了方剂,煎了药。
      确实中暑了。但梅妃宫中的冰也用完了。
      皇帝没再管,说中暑就喝药。

      ——“殿下,您若还是不解气,就打我吧,万一心病成疾怎么办。只是轻一点,手会疼。在下……不舍得。”

      萧彣八岁。
      “彣儿……呜呜……彣儿……”
      隆冬,梅妃抱着高热不退的孩子痛哭不止,一遍遍喊着:“快去请圣上啊!去请太医令!!圣上还没来吗?去啊!再去!!”
      昏迷间,萧彣隐约听见父皇的声音,身边好像有很多太医急得团团转,闭着眼迷迷糊糊喝了药,又迷迷糊糊在母妃怀中睡去。
      好多人……好幸福……
      清晨有鸟叫,萧彣悠悠转醒,赶紧坐起来四下张望:“父皇呢?”
      没有其他人。
      玉匙轻搅,梅妃抿了一口试过温度,将汤药喂到他唇边,说:“先喝药吧。烧还没退。”
      皇帝没再来。
      原来昨夜哥哥恰好梦魇,父皇和太医都去看哥哥了。
      至于他,鬼门关而已。
      死了不是刚好吗。

      ——“殿下,没有您,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有您一人。”

      萧彣九岁。
      后宫中,已经死了三个皇子。疫病时死了一个,心疾受惊死了一个,端午被毒虫咬死一个,都没活过两三岁。
      这日,萧彣想着亲自去厨房替母妃煎药,却正撞见母妃一人在厨房。
      梅妃听见脚步,大骇,手一抖,瓷瓶直接摔碎在地。
      噼啪几声。
      洒出来,灰白的,砂砂的。
      萧彣也下意识退后,喘息剧烈,“……母妃?”
      “别碰……!”梅妃一下子就哭了,上前蹲下身抱住他,情绪崩溃哭得哆哆嗦嗦,“是娘吓到你了,你别怕……别害怕娘……娘只是想让你父皇能多在乎在乎你……太子我们不和他争,娘就想着,要是除了太子,你父皇就你一个儿子……他怎么也会疼疼你……别怕……彣儿……别害怕娘……别害怕娘……”
      萧彣怔怔的,惊愕过后,缓缓回神,低语:“娘……那是砒霜吗?”
      “彣儿?”
      萧彣默默蹲下身,用帕子收拾着地面,“我帮你。”
      “不……你不能沾染杀孽……”
      “母妃是为了我,我怎能置身事外、清清白白坐享其成,岂不忘恩负义。”
      后来,这宫中皇子相继离世,嫔妃也难产,常常一尸两命。
      到最后,便只剩萧彧和萧彣两个皇子了。

      ——“殿下,我只想守着您,守着这株有毒的花,直到它的毒能把所有加害它、阻碍它的人都杀死。”

      萧彣十五岁。
      梅妃重病,命不久矣。
      “母妃……母妃……呜……娘……”
      屏退外人,萧彣跪在榻边痛哭,紧紧攥着母亲的手。
      昔日美人面色苍白,她虚弱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奄奄一息:“彣儿……这是娘坏事做尽的报应,但为了你……值了……彣儿,不要像娘一样,沾染杀孽。你要好好活着。明白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呜呜……娘……”
      季夏,梅妃病逝。
      第二年,皇兄登基。萧彣百般恳求,想留在宫中,至少是京中,好能常去别庙祭奠。消磨快一年,还是被以封赏的名义发配恒山软禁。
      封景王,赐封地恒州。

      “依彼平林,有集维鷮~”
      “辰彼硕女,令德来教~”
      “式燕且誉,好尔无射~”
      琵琶弹着,歌儿唱着,香艳的舞蹈充斥着景王府邸,一对对赤足踩在毛毯上,轻纱飞舞,纤细的腰肢舒展,翩若惊鸿。
      萧彣把那美人摁在身下一吻毕,才拭去唇边猩红,沉沉地笑着:“这才对啊……”
      而美人唇角已然被咬出血、咬烂,捂着胸口心惊肉跳,还要努力平复着剧烈的呼吸,赔着笑意:“殿下……”
      一旁的姐妹及时跪到他面前哄着,举起酒杯喂到他嘴边:“殿下喝酒,是新煮的青梅酒,解解暑。”
      萧彣很受用,重新倚回榻边,斜支着身子,懒散风流,牵住她白腻的手腕,由着她喂了一整杯。
      喉结滚动,酒珠滑落。
      喝完,顺手把人往怀里一拽,才刚坐在他腿上。

      “禀景王殿下——!”

      殿门大开,侍卫奔至门前,单膝跪地:“殿下!”
      歌舞都悻悻停下,萧彣恼火拂袖:“什么事?!”
      “景王殿下!府外来了一架马车,带来一个箱子,说是圣上送您的厚礼,要您亲自打开!”
      “什么??”
      萧彣站起身,随侍卫去了庭中。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山峦间雾蒙蒙的。
      景王府,马车已走了,只留下一个三尺宽六尺长的木匣子,沉甸甸的,孤零零置于院内。
      “殿下,就是这个。”侍卫们把木箱搬到萧彣面前。
      这是金丝楠木,好木材。
      萧彣紧紧皱着眉,狐疑的眼神上下打量许久,隐约闻到恶臭。
      萧彧,你打的什么算盘?

      沉默良久,最终,萧彣还是亲自上前,亲自打开悬于木匣一侧的金锁,啪嗒一声。
      掀开盖定睛一看——

      两段没有手的胳膊、两条没有脚的腿、一副光秃秃的躯干,和,一颗惨死的人头。

      “落葵……?”

      落葵!!!

      萧彣脑袋嗡地一声,气血乍然上涌、往上顶、尖锐到揪着心脏从气管里刺出剧痛、往上扎,张着嘴,几乎是瞬间脱力跌跪在地,大口喘息着,难以置信,颤抖地扑上去仓促地抱起那颗头颅,摸着那张脸,手在抖,小臂也在抖,“落葵……落葵…………”

      血色触目惊心,割断最后一根紧绷的弦。

      “啊!!!!!”

      那股钢筋般狠狠穿透心口的气,终究溢作一声哀号,崩溃的,惨烈的,从喉咙底嗓子里带出的尖锐到撕裂声带的哭腔,如野兽悲鸣,剧烈嗡颤着,用尽全身力气化作一声无助呐喊,是咆哮,是仅剩的一口不肯断绝的气,喊,喊,到最后只剩下无尽的似哭似疯的哑,残肢烂肉般吊着尾音,吊成痛哭,痛,连喘息都吃痛,连全身的骨头都被拆碎又揉在一起,嘎巴作响。

      “萧彧!!!!你不得好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孤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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