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雪》叙蝶

4、初遇（四） 自那以后，

　　自那以后，因着温汐阿姊是公主伴读，我也得以偶尔入宫，跟随现任太傅读书。
　　宫中的太傅是个古板的老先生，讲课枯燥乏味，让我昏昏欲睡。但每次入宫，我都会在课间偷偷溜到程启华居住的偏殿，给他送一些点心或药材。
　　起初，他对我很冷淡。每次我去，他都只是坐在窗前看书，头也不抬，仿佛我不存在。我把点心放在桌上，他也不动，直到我离开，他才拿起来吃。
　　"殿下，"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你为什么总是不理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平静："温清意，你不应该来这里。"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你是长远将军的女儿，而我是绯国的质子。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
　　"可我不恨你。"我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不恨我，可这里的人恨我。你跟我走得太近，对你没有好处。"
　　"我不在乎。"我说。
　　他看着我，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放下手中的书，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温清意，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把你当朋友。"
　　"朋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它的滋味，"在这里，从来没有人把我当朋友。"
　　"那现在有了。"我笑着说。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很浅，却像冰雪初融，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
　　"温清意，"他说，"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谢谢夸奖。"我得意地说。
　　从那天起，他对我不再那么冷淡了。虽然依旧话不多，但至少会回应我的问题，会跟我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我发现，程启华其实很聪明。
　　太傅留下的难题，我解不出时，会大着胆子去请教他。他起初很冷淡，但讲解起来却深入浅出，比我那迂腐的夫子强上百倍。他会用简单的比喻解释复杂的概念，会画图辅助说明，还会举一些生动的例子。每次听他讲解，我都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殿下，"有一次，我问他，"你为什么会懂这么多？"
　　他淡淡地说："在绯国的时候，我的老师是最好的太傅。"
　　"那……绯国是什么样的？"我好奇地问。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描述："绯国与雪国不同。雪国终年严寒，而绯国四季分明，春天有漫山遍野的凤凰花，红得像火焰一样。夏天有荷塘月色，秋天有红叶满山，冬天有梅花傲雪。"
　　"凤凰花？"我眼睛一亮，"真的像火焰一样红吗？"
　　他点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怀念："是的。绯国的凤凰花，是四国中最美的。每年春天，整个绯国都笼罩在一片红色的海洋中，像燃烧的火焰，像流动的霞光。"
　　"好想看看啊。"我向往地说。
　　他看着我，目光柔和了一些："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带你去看。"
　　"真的？"我惊喜地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天空。我知道，他只是在安慰我。一个质子，怎么可能带一个敌国将军的女儿去看凤凰花呢？
　　但我还是笑了。至少，他愿意跟我说这些，愿意让我了解他的故乡。这已经足够了。
　　我甚至问过他凤凰图腾的传说。
　　"凤凰是绯国的守护神，"他说，"传说在远古时代，彩虹方洲遭遇了一场大灾难，洪水滔天，生灵涂炭。是凤凰从天而降，用它的火焰驱散了洪水，用它的羽翼庇护了众生。从此，凤凰便成为了绯国的图腾，象征着重生与希望。"
　　"好美的传说。"我感叹道。
　　"是啊。"他的目光望向远方，"在绯国，每一个新生儿都会得到一枚凤凰玉佩，象征着凤凰的庇佑。"
　　"那殿下也有吗？"
　　他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一枚通体赤红的玉佩，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玉佩中飞出来。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他说，声音有些低沉，"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对不起……"我轻声说。
　　他摇摇头，把玉佩收回怀中："没关系。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洒在他苍白的皮肤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尊精致的瓷器。我突然觉得，他很可怜。一个七岁的孩子，被送到敌国为质，远离故乡，远离亲人，独自在这冰冷的宫殿中生活了九年。这九年里，他经历了什么？忍受了什么？又有多少个夜晚，他独自对着月光，思念着故乡的凤凰花？
　　"殿下，"我轻声说，"如果你愿意，可以把我当朋友。虽然我不能帮你什么，但至少……可以陪你聊聊天。"
　　他看着我，目光中闪过一丝感激，但很快便被他掩饰过去。他淡淡地说："温清意，谢谢你。"
　　"不用谢。"我笑着说，"我们是朋友嘛。"
　　我们之间，渐渐有了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友谊，建立在刻意忽略的血仇与国别之上，像冰面上开出的花。
　　每次入宫，我都会给他带一些药王谷的特产——安神香、养生茶、还有一些我自己调配的药膏。他的胃不好，经常胃痛，我便以白术、党参、茯苓制成"和胃散"专治胃寒胀痛，让他每天睡前服用。他的睡眠也不好，我便用甘松配伍檀香，制成"静心香"，让他在睡前点燃，安神入眠。
　　日子久了，他很熟悉我身上的香气，闻到我的白芷香，便知是我来了。
　　"温清意，"有一次，他看着我给他配的药，目光复杂，"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啊。"我说。
　　"可我是你的……仇人。"
　　"你不是。"我摇摇头，"你是程启华，是我的朋友。那些仇恨，是大人的事，与我们无关。"
　　他看着我，目光中闪过一丝动容。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温清意，你真是个傻瓜。"
　　"你才傻呢。"我拍开他的手，"快把药吃了，不然胃又要痛了。"
　　他笑了笑，乖乖地把药吃了下去。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其实也是个普通人。他会笑，会感动，会胃痛，会失眠。他不是那个冷酷无情的绯国皇子，而是一个孤独的、渴望温暖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