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雪》叙蝶

14、相知（三） 在丹阳王府

　　在丹阳王府住了半月，程启华始终没有出现。
　　他像是一个影子，无处不在，却从不现身。我的衣食住行，都是他亲自过问的；栖霞院的那株寒梅开了花，他派人送来了一架紫檀木的花架；我调配的望雪香，他让人传话说"甚好"；连翘有一次随口说了一句"想吃雪国的奶糕"，第二天厨房就送来了雪国风味的奶糕。
　　可他就是不来。
　　我有些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不来了好？还是不好？我说不清。
　　"他在试探你。"叶昭说。他站在栖霞院的廊下，看着院中的寒梅，语气平淡，"他在等你放下戒心。"
　　"叶昭哥哥，你觉得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叶昭沉默了片刻："这世上哪有绝对的好坏。他是绯国国主，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绯国的利益。你对他来说，首先是雪国的筹码，其次才是——"
　　"才是什么？"
　　叶昭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下去。
　　那天夜里，下了雨。绯国的雨和雪国不同，来得急，去得也急，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像千军万马在屋顶奔腾。
　　我睡不着，披衣起身，坐在窗前看雨。忽然，院中闪过一道黑影。
　　我吓了一跳，正要喊人，那黑影却停在了我的窗前。
　　"是我。"
　　一个低沉的声音。
　　我定睛一看，月光从云层中透出来，照在来人的脸上——棱角分明，眉目冷峻，正是程启华。
　　他穿着一身黑衣，衣角被雨水打湿了，头发也有些散乱，不像是国主的模样，倒像是一个深夜来访的寻常少年。
　　"你……你怎么来的？"我惊得站了起来。
　　"翻墙。"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翻墙？你一个国主，翻墙？"
　　"皇宫规矩多，出入都有记录。"他看着我，"朕不想让人知道朕来找你。"
　　我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他深夜来访，不想让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那望雪香，"他忽然转移了话题，"朕闻过了。不错。"
　　"……谢谢。"
　　"但药性偏寒，你体寒，不宜久用。"
　　我愣了一下。他竟连我的体质都清楚？
　　"朕看了你留在大夫那里的脉案。"他说，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你的心疾虽然痊愈了，但底子还是弱。绯国气候干燥，你初来乍到，需要适应。望雪香里加一味陈皮，可以中和寒性。"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三年前，他在雪国宫宴上，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质子。三年后，他是绯国国主，发动战争，要我和亲。可此刻，他站在我的窗前，淋着雨，告诉我该在香里加一味陈皮。
　　"程启华，"我低声问，"你为什么……要发动那场战争？"
　　他的身体微微一僵，沉默了很久。
　　"有些事，"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复杂，"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窗台上。
　　是一束萱草。
　　不是干枯的，是新鲜的，带着露水和雨意。绯国的萱草花期比雪国早，此时正开得烂漫。
　　"送你一束萱草，"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愿你没有烦恼。"
　　我愣住了。萱草。忘忧草。三年前我在雪国宫宴上送他一束枯萱草，如今他原样送了回来。
　　"你还记得？"
　　"记得。"他说，转身便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你就这么走了？淋着雨——"
　　"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他头也不回，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雨夜之中。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院墙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窗台上那束萱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花瓣上凝着雨珠，在月光下晶莹剔透。
　　连翘被我的动静惊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阿水姐，怎么了？"
　　"没什么。"我拿起那束萱草，找了只花瓶插好，放在床头，"一位故人，深夜来访。"
　　"故人？"连翘眨眨眼，"什么故人？"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窗外，雨渐渐停了，月光重新洒满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