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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重逢 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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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的,明明我都已经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要冷静,明明都努力克制了的,为什么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在发颤?真是太丢人了。
今年我们二十八岁。算起来,已经快有十年没见了。这十年里,我活成了个邋遢的上班族,每天浑浑噩噩;她却犹如十年前一般,光彩依旧,亮丽不减,仿佛时间在她身上格外宽容。
“小笙,我们很久没见了吧,你过得好吗?”
她说着说着便朝我走来。那一刻,我有股想抓住她永远不放手的冲动,想把她揉进怀里,死死抱住,确认这不是幻觉。可我只是愣在那里,像个被定住的木偶。在她走近桌子时,我的双腿一软,直接跌下座位,像个傻子一样狼狈。
我急忙撑住地面,想借力爬起,但双腿似乎不听使唤,没有知觉似的混乱躁动。我越是挣扎,唯独把身下的雪溅起半尺高,弄脏了小橘的毛呢大衣。小橘最爱干净了,我真的不希望在重逢的时候给小橘留下不好的印象,但我还是把一切搞砸了。
正当我羞愧着,企图当鸵鸟一样把头扎进土里时,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兀然闯进我的视线。指尖微微蜷起,皮肉莹润却没有血色,连我都能一眼看出这白瓷似的手的主人身体是有多么糟糕。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触碰前才反应过来,使劲在脸上搓揉,等手心搓热后才敢小心地搭上她的手。
“我们可以聊一会儿吗?已经很久没见你了。”小橘的声音很轻,像颗定心丸,瞬间安抚了我焦躁的心。
我们去了一家烧烤摊,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安静偏僻,没人会注意到。我点了几串平时舍不得买的,还有一箱啤酒。我之前从不喝酒,但小橘说要和我“不醉不休”。
我的酒量也是毫不意外的差,才两瓶就被麻痹了神经,视野蒙上一层水雾。小橘的身影重叠出双层虚影,她的眉眼、鼻梁都揉成一片模糊的影子。周遭天旋地转,我晃了晃沉重的脑袋,越是用力去看,小橘的身影便越发模糊,而唯有她的身影是这混沌意识里唯一的落点。
“我好想你,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这些话我曾在我脑海里重复了无数遍,“酒壮怂人胆”这句话我真的深刻领悟了。在梦里我都不一定会把这些话说出来,现在却一字一句地吐露出来,还是在这样狼狈的小橘面前。
“好。小笙,我不会走了。”
她握住了我的手,那不真实的触感,伴随着我眼里氤氲的水汽,在我们之间不断发酵。在看清她脸的那一刻,我反握住她,下意识地收紧,又在小橘感到不适前立马松开,生怕弄疼了她。
我们终于又可以在一起了。
翌日,我几乎是惊醒的,喉咙传来酒精的余劲,恶心得一阵反胃。我手脚并用地奔向厕所,刚抬脚时扑了空,踉跄着摸到马桶圈就是一通发泄。
等我缓过劲来才发现那扇螺丝松动、不怎么好用的门被撞得猎猎作响,我抬手轻轻扶住那摇摇欲坠的门。一转头却对上了小橘那双看不透彻的眸——原来昨天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黄粱一梦。
从那天之后,我的霉运好像消失了。本该一直工作到除夕的,公司却临时通知休假提前,我有更多的时间陪着小橘了。她也像从前一样总是黏着我,但我们回不到过去了。
她告诉我在国外的故事。当初那个吵着不出国的女孩如今能够大大方方地谈起在国外一个人的生活。她说在国外交到了很多朋友,见识了很多新奇玩意儿。她也抱怨着国外的环境没有家里的好,但毕竟生活这么多年了,她过的不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滋润,以前不开心的事已经忘干净了。
我问她为什么回来,她走的时候是那么的决绝,甚至一次也没有回头,我以为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她只是眉眼弯弯,没给我个准确的答复,只是以“不放心我”这种话搪塞过去。没办法,她总是这样。看着她过得很幸福,我由衷地为她高兴,可一想到这十年来只有我还困在过去,浑浑噩噩像个废物一样活着,心里又升起说不出的酸涩。
小橘不知道我在日记里称呼她为小橘,我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是一个敏感小屁孩的幼稚且执拗的秘密,即使我现在长大了,我也想为这个小屁孩守住。
“这只小猫叫什么啊?好可爱!小笙还是这么喜欢猫啊。”小家伙平时不怕生,应该是小橘太过热情了,紧紧抱着不撒手,还学着小猫蹭人的样子蹭着小家伙的脸。
小家伙不停发出抗议的叫声,悬在空中的腿扑腾了好久。
小橘还说我呢,明明自己也还是那么喜欢小猫,对毛茸茸的东西没有抵抗性。
“这是我两个月前在楼下捡到的,当时它脏兮兮的,应该是掉哪个水沟里了。我就喂了根肠给它,这家伙硬是追着我爬了六楼,把邻居家门口弄脏了。”
“所以你就留着它了?真有意思,没给它取名字吗?”小橘把小家伙别开的脸掰正,故作凶狠地瞪着它,小家伙还真被唬住了,滋溜着大眼睛一动不动。
“我不太会取名字,平时也不怎么喊它,要不……你给它取个吧。”
小橘攥紧小家伙的后劲皮,单手提着悬空的小猫缓缓转动,迫使它翻转着,任由自己审视打量。小家伙慌乱蹬着爪子,细碎的挣扎在小橘平静的注视下显得格外渺小。
一股寒意顺着后脊骤然攀上脊背,顺着脊椎一路往上。我下意识伸手想要阻止,却对上小橘带着笑意的双眸,那双眼像是蒙上了一层霜,看不透彻。
“小橘猫嘛,叫晚阳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文艺?”她歪过脑袋,圆瞳一眨不眨地望向我,撒娇似的捧着小家伙对着我。
我接过晚阳,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
晚阳,你有名字了。
小橘以前喜欢在江边骑自行车,晚风裹挟着江水湿润的凉意,沿着江岸漫涌过来,会让人产生自由的感觉。但这做城市没有江,现在的天气也不允许我们骑车。
有时候挺恨自己是个社畜的,连个带小橘玩的地方都找不到。
我垂着视线,指尖不停滑动着手机地图。页面来回缩放,翻遍附近的商铺推荐,眉头不自觉蹙起。心里正焦灼不定,长久的沉默压在两人之间,气氛逐渐尴尬。
半晌,身侧的人率先破冰。小橘淡淡开口:“我们去滑冰吧。”
小橘在初中的时候参加过花滑比赛,每次练习都拉着我一起,那时整片冰场素净空旷,周遭皆是暗沉冬日色调。唯独一抹耀眼的红衣,是冰场唯一的艳色。
来这个城市快十年了,我却连娱乐场所都不了解,这样说来有点像异类,我害怕小橘也会这样想。只好故作轻松地吹嘘着哪家场很出名,搞得自己和这座城市很熟一样。
我赶忙在打车软件搜了最近的溜冰场,不过几公里的距离。
“看吧,我们去这里玩,这里环境啊,设施啊都可好了。”我如释重负,垂着手准备从手机上下单打车。一只手骤然从旁伸出,轻轻按住了屏幕。指尖抵在冰凉的玻璃面上,打断了我的操作。周遭瞬间安静了下来,我下意识抬眸望向对方。
“我们走过去吧。”
“外面挺冷的,我怕你受不了。”小橘很怕冷,小时候落下的病根,我发过誓不会让小橘再受冻的。
“没事,我想多和你聊一会儿。”她微微弯起一双眼,眼尾软乎乎地垂下来,嘴巴轻轻撅起一点弧度,带着几分委屈撒娇的意味,每次求我都是这副表情。
我们并肩走在路上,只隔着几层衣料,寒风掠过肩头,小橘松散的发丝被风吹起,一缕一缕拂过我的肩头。这一切都好不真实,但可以肯定,小橘真的回来了。
“你在国外这几年……病情有没有好转?”这是我最想问小橘的问题。因为小丙的死,小橘就像是变了个人。那段时间我一直陪着她,我还没有告诉她我的心意,她就丢下我一个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啊?哦……你说之前那事啊?都过去那么久了,多大的事挺不过去啊?我早就好了。”她说这话就像是在聊早上喝了杯豆浆一样稀疏平常。看来只有我还停留在原地。
我好像永远被困在满是我们痕迹的过去里,走不出来。
我的运动细胞几乎为零,站在冰场边光是看着光滑冰面,双腿都下意识发僵,可小橘偏偏和我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
场内没有多少客人,零零散散游荡的大多是放学赶来消遣的学生。
我整个人趴在冰凉金属栏杆上,视线牢牢黏在冰场中央嬉笑追逐的身影,恍惚间眼前的画面层层重叠,浮现出年少时的我们——当年我、小橘还有小丙三人,也曾在这里毫无顾忌地追逐疯闹,笑声撞在场馆四壁,久久散不开。
“你真不打算下来和我一起滑吗?真的特别好玩,下来试试好不好?”
小橘屈膝坐在刺骨冰凉的冰场地面,整个人微微弯腰垂着头,白皙纤细的手指攥着冰鞋鞋带,指尖一点点用力交叉缠绕,反复拉扯着将鞋带系紧打结,动作认真又轻柔。
就这么安静望着她的这一瞬,我整个人彻底恍惚失神,胸腔里翻涌着数不清的陈年旧事。
我轻轻摇了摇头,扯出一点敷衍的笑意回话:“不了,我可不想笨手笨脚,在你面前狠狠摔跟头出洋相。”
嘴上说的是怕丢脸,藏在心底真正的想法却完全不同。
我打心底里不希望小橘把宝贵的休闲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我这种零基础、连站稳都费劲的小白,实在不该凑上前打扰她,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她自在玩耍,就已经足够了。
我终究还是这般懦弱胆怯,连主动靠近她都不敢,生怕自己笨拙的模样耽误到她。
如果此刻站在这里的人是小丙,他一定会大大方方自然地答应,任由小橘手把手教他滑行吧?不对,或许根本不用小橘费心教导,小丙本该是能和小橘并肩站在冰面上、一同流畅炫技的最佳搭档,是我永远没法比肩的存在。
她屈膝压低整个身体的重心,双脚交替发力蹬开光滑冰面,锋利冰刀划过冰层,擦出细碎又清脆的摩擦声响,在空旷场馆里轻轻回荡。我不懂任何花滑专业技巧,分辨不出跳跃旋转的难度,可我偏偏格外偏爱她腾空跃起时,周身满溢出来的耀眼自信,偏爱她全然沉浸在热爱之中,从容舒展的优雅模样。
小橘像是敏锐察觉到我自始至终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缓缓转过脑袋朝我望过来。她弯起眉眼的笑容温润得恰似春日缓缓消融的春水,一股温热的暖意瞬间填满我的心口,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了十多年前,那个同样热爱花滑、眼里盛满星光的小姑娘。我私心真切期盼,眼前这温柔的画面能够永远定格,不再流转。
等小橘尽兴玩够,场馆外的天色已经一点点暗沉下来,傍晚的暮色笼罩了整片商圈。
溜冰场隔壁紧挨着一家规模不小的电影院,相比安静清冷的冰场,这边人声鼎沸,热闹了不止一倍。周遭喧嚣的人声猛地勾起尘封回忆,我想起从前年少的我们三人,在对世间万物什么都不了解的懵懂年纪,总爱一时兴起冲进影院看电影,一场未知影片的冒险,是属于我们独有的、最有趣的童年游戏,有时候买票进场前,我们甚至连影片名字都一无所知。
“我们今天,也再来一次这样的冒险好不好?”
小橘侧过头看向我,眼里带着浅浅期待,我们俩当即点头,决定重温年少时的随性。
我们随机挑选场次买好两张电影票走进放映厅,我顺手抱了一大桶焦糖爆米花。从前每次三人结伴看电影,买爆米花永远是我的任务,像是一条无形之中约定俗成的规矩;小橘则总会拎上三瓶冰可乐,电影票的开销,向来都由性格大方的小丙一力承担。
只是时过境迁,当年热闹的三人小队,如今只剩下我和小橘两个人并肩站在这里。
本次随机挑选的影片是一部轻松喜剧片,全程笑点格外密集,一个接一个的包袱接连抖开,影片前半段埋下的一大堆伏笔,在故事结尾尽数收拢揭晓,直到最后一幕才让观众明白,整场跌宕起伏的剧情,都只是主角一场虚幻的梦境。这几年我极少走进电影院消磨时间,客观来讲,这确实是一部完成度极高、足够精彩动人的片子。
灯光缓缓亮起,影片落幕,小橘还沉浸在跌宕有趣的剧情里,兴冲冲侧过头和我搭话:“这部电影真的好好看啊,怎么会有这么完整精彩的剧情?你说是不是?”
我轻轻应声:“嗯,是挺不错的。”
小橘向来是这样简单纯粹的性子,仅仅因为一点细碎开心小事,就能回味高兴许久。可我偏偏格外喜欢看她毫无掩饰开怀大笑的模样,心底默默许愿,真希望往后漫长岁月里,小橘每一天都能拥有这般纯粹无忧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