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此去一别尽是异乡花草 请一直走下 ...
-
回去之后,面对满桌饭菜,无人动筷,倒是阿演茶喝了一杯又一杯,却依旧是一言不发,我觉得他可能有心事,或者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所以一直在酝酿情绪,打算梳理好思绪再同我说。
我也沉默着想着我自己的事情。
或者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无需言语,有时候相对沉默,也是一种默契。
终于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饭后,阿演收拾完毕,把桌上茶杯续上,拿起针线开始帮我细细缝上最近破损的衣衫,一针一线,缝得细密而认真,郑重其事的态度仿佛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来的时候我就说了,厨艺和绣工,我都不行。只能靠他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我疑惑看着他,“怎么了,这个洞破得不是很大啊。”
感觉还能再穿穿,等破洞再大一点再缝啊。
一点小洞就要缝上,这么奢侈,以后日子不过啦?
他抬起头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宋夫子已经帮我联系好了,过了今夏,就去桐江书院入学。”
我想了想,对啊,阿演一直走在读书这条路上,不知不觉,就已经走到如今了,都是岁月的痕迹呐。
“你肯定能考中的,不应该一辈子困在这里。”我看着他的眼睛,真心实意为他鼓劲。
突然又想到,阿演如果当了京官,京城能落户下来,是不是能接触更多的人脉,了解更多的信息,说不定就能找到和沈塘桥有关的大官到底是谁了,我跟柳诗酒也能回去了。
想到这点,我更是发自肺腑地鼓励他一定要把握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阿演却置若罔闻,“你还有其他话要交待不?”灿若星月的面庞问出了让我更加心花怒放的问题。
看来临走了,阿演还是很在乎我这个姐姐的,平时不听我的话,现在这么乖顺。
我点点头,起身去把家里家当都掏出来,柳老板刚给我上部书的分红,跟着阿演习字,基本上字已经能认出来了,就是字还是太大,笔拿不稳,浪费了柳老板很多纸。
回想起《莺莺传》刚完本的时候,本来以为会为我的记忆而震惊,连元稹的《莺莺传》都能记下复盘。
从开端普救寺里的邂逅。张生旅居蒲州普救寺,恰逢兵乱,他出手救助了同寓寺中的远房姨母郑氏一家。为表感谢,郑氏设宴,席间张生对表妹崔莺莺一见倾心。
到发展红娘传书与西厢幽会。张生苦于无法接近莺莺,便重金贿赂其婢女红娘传情。莺莺最初以礼教自持,斥责了张生,但不久后却在红娘的帮助下,主动携衾枕至张生房中,二人私下结合。
再是高潮长亭送别与书信寄情。后张生赴京赶考,落榜后滞留长安,开始疏远莺莺。二人虽通过书信和信物互诉衷肠,但张生已有变心之意。
最后结局忍情抛弃与一别两宽。张生最终以莺莺是“尤物”“妖孽”,自己“德不足以胜妖孽”为由,狠心抛弃了她。一年后,莺莺另嫁,张生也另娶。后来张生路过,想以表兄身份再见一面,被莺莺以“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的诗句坚决回绝,从此音讯全无。
结果没成想柳老板拿起我那本《莺莺传》,眉头一锁,37度的嘴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啧……算了,我找专门的人员誊抄一份吧……”
那我这两天的搜肠刮肚、苦思冥想算什么。
那嫌弃的语气让我想起以前骂学生:“这字像是人能写出来的嘛!简直就是一堆扭曲的线条。”
天道好轮回,那些逝去的,兜兜转转还会换一种形式回到你的身边。
看着这笔钱,整整五十两,还带着草木加工后的清香,混合着淡淡的石灰味和阳光晒过的暖意。谁说钱一股铜臭味,我觉得很香啊!
说臭的统统都把钱给我,我最善于助人为乐了!
看着这还刚热乎从钱庄取出来的钱,这可是忍受了精神损失费赚回来的,虽然,没多少,但自古,靠文字变现,太难了。所以还是可以接受的。
苍蝇腿再小也是肉,我把钱拿出来,郑重其事道,“赶巧了,刚好存到一笔钱。这都是天时地利人和,你肯定能考中。到时候出息了别忘了我。他年若遂凌云志,勿忘姐姐沈塘桥。”
说罢把他的手拿过来,手指头一一掰开,亲手把钱袋子塞到阿演的手中。
阿演接过钱袋子,微微有些愣神,眼眸微微垂下,微微卷曲的睫毛好像振翅欲飞的蝶翅。
钱袋子还是他亲手绣完给我的,深青色的绸布上歪歪扭扭绣着一朵笨拙的梨花。
当时不知道绣什么在上面,我看着庭院里的梨花,想起这方小屋前院的景致,月色下的中庭恰照梨花雪,让他试试绣朵梨花。
阿演就是这样在家里又当男人又当女人的。
他拿着自己绣的钱袋子不由失笑,“那我尽量早点回来,出人头地太难,但是也不能放弃出人头地的机会。我不一定能符合你的期待,但我有信心,我有这个实力,别人我不知道,但我从不说空话大话。只是仕途总是波云诡谲,或许非我心之所向,就又打道回府了,到时候可别相见不相识,倒问客从何处来呀。”
我知道他是故意打趣,事实上我们彼此心照不宣,无论如何,他一定要走这条路的。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只要还活着,必将一条路走到黑。
好像有些人生下来,就是带着使命来到这个世界的。或早或晚,但总要走上属于自己的伊斯特兰之旅。
请一直走下去,一直走到那永远孤寂的世界里去。
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哈哈哈哈哈回来就回来,这么些日子咱们不都过来了嘛,官位就那么点,岂是谁想做官就能做到的,况且富贵或许非你所愿,但帝乡还是可期的。不管你考没考中,你都是我心里独一无二的沈惟演。”
阿演没说话,抱了抱我,没立即放开我,在我耳边说,“我偷看了你写的那本《莺莺传》,里面张生走的时候,莺莺对张生说的话,我也想向你保证。”
“此去一别,若见了异乡花草,再休向此处栖迟。我不懂什么是栖迟,但我向你保证,我沈惟演,一定不负你。”
远山和淡月,被一一揉进了这个拥抱里。
说罢,把那件缝好的深青色衣衫放在竹笥里,一言不发开始收拾包袱。
我愣在那里,不是,他是不是理解有误啊,这都什么跟什么,适合用在我俩之间的关系上嘛就乱用。
我们只是纯粹的姐弟好不好,栖迟,是不是有点暧昧了……
亏得宋夫子还夸他触类旁通,举一隅则以三隅反,说他小小年纪,理解力和领悟力都惊为天人,百年难遇的天才,生逢乱世,必当出人头地,宋夫人真的没有识人不清嘛……
我理了理情绪,压下心头涌起的不自在,气冲冲跑到他跟前,“谁让你偷偷看话本子的?年纪轻轻不好好学习开始偷偷看话本子了?我跟你说出去了可别学坏了,好端端的弟弟出去一趟结果变坏了,跟着人家去花街柳巷,回头给我抱个侄儿回来了,你带回来了我也不认的。哼!”
说罢,怒气腾腾地把柳老板给我重新誊抄的《莺莺传》收起来,试图毁灭证据。在弟弟面前写言情小说的尴尬症犯了。
还不知道这孩子私下到底偷偷看了我多少话本子。
沈惟演笑了笑,“不会的,我有洁癖。”
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
一瞬间,看着阿演的笑入了神。汉语言文学课上,老师讲到曹植集中“陛下临轩笑,左右咸欢康”,说有点类似王家卫的电影,尽管人群纷纷扰扰,可是在人声鼎沸中,在众声喧哗中,就是一眼就看向台上的主人公,好像其他一切都成了背景,脑海中只有他的笑在慢放定格。
诚不我欺。
现下好像有些懂了,就是美色误人啊,眼前光影浮晃,我什么也看不清,被美人的笑容勾了魂了。
恍然惊觉,甩了甩脑中纷乱的思绪,压制住自己怦然的心跳,默默把上次去六和寺求来的平安符找出来。
其实自从上次和宋夫子谈过,早就知道有这一天了,也一直做好了心理准备。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心里还是这么抽痛,这么难以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