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塘桥》头戴小五金

7、高山流水遇知音 自有沈惟演

　　虽然说出去真的很奇怪，但是我最近又在内耗了。

　　自从和同事们吃完饭，饭还是李长安请的之后，我就一直想把这顿饭请回来。

　　于是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请吃饭合适？什么机会呢？我一直不请回来他会不会以为我占他便宜呢？我请回来他会不会觉得我很生分，连一顿饭都要还回来。

　　于是每天从茶馆和酒楼回来，往榻上一躺，就开始思考，时光就这么被我虚度了。结果事儿还没办成。

　　阿演散学回来，把文具包一丢，开始洗菜做饭，结果饭做好了，我还是躺在榻上思考人生。

　　等到阿演叫我吃饭，我开始思考，我每天都让阿演做这么多，自己却享受现成的，有时候还懒得搭把手，我是不是太过分了？阿演是不是忍我很久了？

　　看我魂不守舍，神魂颠倒的样儿，阿演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我忍你很久了。”

　　我诧异抬头，果然么？阿演受不了我这个脾性儿了，要跟我分道扬镳了。

　　他疲惫地揉了揉额头，对我说道：“我忍你很久了最近，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大半夜开始唉声叹气，你到底怎么了？”

　　我支支吾吾，“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最近老是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我老是害怕我身边的人都会觉得我不好。”

　　阿演抬眉，“你最近莫名其妙地叹气就是为了这个？”

　　我点点头，感觉自己快哭了，能不能有个人来救救情绪溺水的自己阿。

　　他把木墩子搬到我跟前，“看看，这是我们家的椅子。”

　　又把我拽起来走三步走到榻边，“这是我们家的榻。”

　　又让我在榻上坐下，他蹲下身，看着我说：“我们已经很用力地生活了。我们没有用伤害任何人的方式去让自己活得更轻松，虽然我并不想对比，可是我敢说，在这里咱们认识的人里，我们是生活最清苦的，为什么还要这么为他们着想，为难自己呢？”

　　“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可是我就是想不开，我怕……”

　　“你怕什么呢？怕伤害别人？我太了解你了，你总是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愿伤害别人，宁愿自己默默承受，也不愿意找人倾诉分担压力……唉……你别哭阿……”

　　话还没说完，我就泪流满面了。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可是当他说中我的内心的时候，突然一下子很想哭，到底是为什么阿，我为什么总是这样，自己和自己的情绪见招拆招，斗智斗勇……

　　阿演什么都不说了，抱了抱我，帮我擦干眼泪，起身，去把剩下来的饭菜收拾了。

　　我怔怔地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阿演行云流水的动作，什么时候，这个少年这么稳重成熟了。有时候我都怀疑到底是我比他大还是他比我大了。

　　于是我喊向面前忙碌的身影：“明天学堂是不是放假？我们明天下馆子。”

　　阿演转头看向我，“好。”

　　“晚饭你在何记酒楼等我，我带我茶馆里的朋友一起来，咱们犒劳一下最近这么辛苦的自己。”

　　仿佛看到阿演嘴角的笑容消失了一瞬。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辛苦他了，明天就带他吃顿好的慰劳慰劳他。

　　说书结束，《冷子兴演说荣国府》这一章说完，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邀请我那几个同僚前往最近一直在那干兼职的何记酒楼。古代吃晚饭都很早，因为起得早，早饭吃得早，甚至有时是一天两顿的。

　　一路上李长安看我好几眼，我心想：“大哥，可不要误会呀。”

　　沈惟演老早就叫好了茶，看到我，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们坐过去。

　　甫一落座，我就问沈惟演：“点过了嘛？”他摇摇头。

　　“那咱们自己点自己的，想吃什么点什么，今天我请客。”我豪气地叫来店小二。

　　“五份冷淘，可以不？何老板家最近新推出的过水面很好吃的。”我征询在座各位的意见，眼睛放光，有种把心头好安利给所有人的热情气势。

　　夏天到了，就喜欢吃点过水凉面消消暑，何记酒楼最近新推出的用槐树叶子榨汁和面，做成的翠绿色凉面，听起来就很消暑美味。

　　“青青高槐叶，采掇付中厨。新面来近市，汁滓宛相俱。入鼎资过熟，加餐愁欲无。碧鲜俱照箸，香饭兼苞芦。经齿冷于雪，劝人投此珠。”

　　阿演不知可否，他一直都是这样物欲不高，且为人随和，吃饭一般都随我的心意。

　　李如梦则是怀着学艺的心态，想回家按着菜谱如法炮制，把这一道时令消暑佳肴自己复刻出来。

　　所以欣然点点头，一脸期待。

　　李新叶则是姐控，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跟沈惟演在这一点上倒是如出一辙。

　　李长安听说何记酒楼的冷淘海鲜浇头不错，想加上一份。

　　不愧是有钱人，吃饭也这么奢侈，想想怎么着也得让客人吃尽兴，我咬咬牙，忍痛接受了。

　　“好，还有什么想吃的？我先让小二这么上着，后面想吃什么再添上。”怕这个李长安还想点，赶紧截住他的话头，把小二喊过来点单。

　　小二哥跟我很熟了，之前在这里说书的时候，常常打照面。

　　“沈妹妹来吃饭还要付钱，我们何老板知道了肯定要说我们的。”小二哥说什么都不肯收钱。

　　“哎呀，不收钱以后我还怎么好意思来，收吧收吧，何老板平时已经很照顾我了，就当我来照顾何老板生意。”

　　我赶紧摆摆手，生怕小二哥大手一挥，给我们免单了。

　　李长安在旁边插嘴“何老板要是还需要你照顾生意，那生意也不用做了。”

　　我瞪向李长安，这人怎么这样刻薄，这么不容许别人拒绝的吗？

　　还好沈惟演替我出头：“何公子可不像某人小人之心，只会在小事上刻薄他人。何老板心胸开阔，格局高远，四海之内皆兄弟，哪怕只是飧饔的捧场，亦会真心笑迎。”

　　“说得好！”

　　咦？谁把我内心的腹诽喊出来了？眼看李长安被噎得无话可说，正当沉默时。

　　何公子一袭素衫，却是流光溢彩，烨然若神人地登场了，不知道是衣服好看衬得人也富贵风流，还是人高马大本身就是衣架子，穿什么都自成风度。

　　说实话要不是知道何公子是宋夫子亲口认证的学书不成学画不成，被家里安排学算数管理家业去了，真有一种“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的天然气场。

　　何三让一登场，便用赞许的眼神打量阿演，高山流水遇知音了。

　　别说，这俩人站在一起，真的很好磕。

　　年上大白兔圣父和腹黑小狼狗年下，绿江爆款cp。

　　“何公子雅量。”沈惟演先行一礼，刚才背后夸他，现在当着他面夸他。啧啧，cp的雷达响了。

　　“沈公子一番话才是精彩，说到我的心坎了。此前只知道沈塘桥姑娘说书精彩绝伦，没想到她这个弟弟也是不遑多让。今天这顿饭，我何某人请了。”

　　说罢把小二哥喊出来，“再给沈姑娘这桌上新研发的酸梅汤。”说罢便飘然而去，忙着处理其他事物了。

　　乌梅汤就是当下时兴的“国民冰饮”，算是古人消暑的“快乐水”。

　　其中的乌梅、山楂、桂花、甘草、冰糖最是消暑，因为乌梅的“酸”能刺激唾液分泌，起到生津止渴的作用，能有效缓解夏日的烦渴。

　　虽然何老板这么说，但是该做的样子还是得做的。

　　于是我站起来，豪气云干：“不不不，说好了今天我请客的，怎么能让何老板破费呢！是我考虑不周，忽略了饮品的事。这乌梅汤也算在我头上，还请大家开怀畅饮。”

　　说罢大马金刀坐下，头皮发麻，装大方真累啊。

　　阿演看了看我，端起茶杯默默喝了口茶。

　　突然感觉袖子间有人在掏我的钱袋，我低头一看，是沈惟演。

　　李长安顿时起身，似乎也自觉自己出言不逊，看起来想要去结账的样子。

　　“还是我来……”

　　阿演也适时起身，截住话头道：“我姐姐经常跟我说常常受到你们的照拂，我们姐弟俩虽然日子过得拮据，但是一顿冷淘还是请得起的，虽则价廉，但还望各位不嫌。”

　　李如梦率先回应道：“不嫌不嫌，这冷淘有黄瓜丝、红萝卜咸菜末、香椿末、韭菜段、香菜末、豆角末，以及蒜泥、麻汁、米醋、花椒油、盐水……我们自浇自拌，可多可少，听其自便。还搭配的菜蔬清凉爽口，色香味俱全。夏日吃此面，只觉全身清凉舒畅。”

　　沈惟演点点头，我用感激地眼神看向李如梦，感谢她为我解围。不过看她说得这么顺溜，看来她已经把菜谱记在脑子里，回家能够成功复刻了。

　　随后我看了一眼李长安，沈惟演却抢先我一步：“我姐姐尤其说李公子对她的照顾，朋友之间就是应该礼尚往来，不能总是让李公子破费，这顿饭，必须得她付钱。”

　　重音着重在朋友，礼尚往来，很好，我很满意，完全说了我想说的。

　　自有沈惟演为我冲锋陷阵，舌战群儒，为我辩经。

　　说完就越过我找小二结账了。

　　李公子只好又坐了下来，看着阿演的背影，笑道：“这孩子说话我算是见识到了，果然读书人确实不一样。”

　　我打了个哈哈，这才哪到哪，还没发挥呢你就倒下了。下次登瘾犯了，我亲自给你治治。

　　让你感受感受二十一世纪小红书姐妹的炮火的威力。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吃完饭就和同僚们继续“上工”了，其实就是把今天结尾的扣子，也就是卖的关子稍微整理整理，这可是吸引回头客的绝活。

　　悬念永远要在明天揭晓。

　　阿演说要等我一起回去，路上有些事要同我说。

　　顺便回去的时候去柳掌柜家舍藏书肆再带点纸笔。

　　小巷里的灯笼次第亮起，黄的、红的，像谁随手撒了一把暖豆子。

　　沈惟演沉默了一路，酝酿了一路，结果一路上也没有说是什么事，闷头就是往前，终于我忍不住大声呼喊前面的沈惟演：“到底什么事你倒是说啊！”声震小巷，惊起巷内的飞鸟扑簌簌飞起。

　　旁边一个路人大妈，约莫年过五旬，梳着圆髻，衣襟上别着块大红色的绢帕，绢帕猛然调转方向，在空气中飞扬一圈，猛然朝向我：“姑娘，你喊这么一声给孙阿婆我吓一大跳！”

　　我尴尬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哎呀，太尴尬了，刚刚一时没控制住喊出来了。

　　大妈挎着篮子，估计是买什么东西现在才回家。

　　矮矮胖胖的身姿难掩其古道热肠：“哎呀小夫妻闹点矛盾很正常的啦，大妈我撮合过三对姻缘，最有心得了。”

　　说罢眼神在我和前面的沈惟演之间转了转,“这夫妻之间啊，尤其是像你们这种年轻的小夫妻，其实没多大的事，只要各退一步，有事情好好沟通，基本上没什么过不下去的坎儿！”说罢非常得意，仿佛为自己的慧眼如炬而自豪，今天又是守护姻缘、功德满满的一天！

　　我也被大妈逗笑了，“大妈，他是我弟弟，不过你说得有道理，有什么我们会好好沟通的，不会在路上大喊大叫吓到路人了！”这一天天的，净出丑啊我。

　　结果谁承想大妈听说我们是姐弟，更来劲了，“那这么说，你们各自都还没有成亲？那大妈更得帮帮你们了，在这十里八乡大妈我可是响当当的月老，撮合过三对姻缘！”说罢拿手指比了个三，得意洋洋。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被走过来的沈惟演拽走了，我只好一边亦步亦趋往前，一边和大妈告别“谢谢你啊大娘，我们暂时还没这方面的想法，就先走了啊！”

　　没想到大娘不妥协不放弃，追在我们身后喊：“那有机会一定要找我！江城口碑最好的私媒！张阿婆！”

　　大娘，你有这毅力，干什么事都会成功的。

　　可是我只想知道沈惟演到底要跟我说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