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塘桥》头戴小五金

4、芥子中壶天自春 天地不全，

　　说到说书先生的工作，其实茶馆说书的不止我一个，加我总共三位。

　　竞争也没有现代社会激烈，我很满意。

　　再加上本人师范生的优势以及平时就爱看点情节跌宕的小说，脑子里千奇百怪的故事很多，我在这一行简直是风生水起，专业对口了。

　　况且也算是吃到了信息资源的红利，四大名著的经典故事，就没有人不买账的。

　　所以观众老爷比较爱听。甚至还有个酒楼掌柜来挖我，说实话当时我都心动了，但阿演给我拒绝了。

　　说那个酒楼是新开的，还不太稳定，叫我先在咏春茶馆苟着。

　　“可是何老板看起来就很靠谱的样子啊。”我不服气道。

　　“我看你是被何三让的城北徐公之姿蛊惑了。”阿演适时点破我的小心思。

　　好吧，我承认，何三让何老板确实很是我的菜。谁能拒绝一个一米八宽肩窄腰的大帅哥呢。

　　“何老板的酒楼确实发展潜力不错，可是你别忘了咏春茶馆掌柜对你的提携，沈塘桥，做人可不能得鱼忘筌啊！”

　　阿演一番话掷地有声，落音千钧。说罢气呼呼地看着我，等着我说出他满意的回复。

　　这时候才发现其实阿演年纪比我小，只是很少看到他身上这么有少年气的一面。

　　我觉得，阿演说得有道理阿，谁说一定要离开咏春茶馆，我可以商量着去何记酒楼干兼职啊，谁不想上班去看帅哥呢。不过此事得容我再想想，三思而后行。

　　毕竟何老板真的很温柔，跟我说话的时候好像春冰化水，听着听着我就发呆愣神了，不知怎么回事犯花痴了。

　　况且到现在酒楼掌柜还常常往咱咏春茶馆跑，茶馆掌柜倒是觉得无所谓，他们家老字号了，不在乎那点客流量。

　　况且酒楼掌柜还是鼎鼎大名的何三让，商界奇才，就连掌柜也是他的粉丝。

　　谁不喜欢天天上班看到偶像呢？

　　话说这个何三让，何许人也？

　　原名何清晏，据说祖上三代经商，到了他这一代，加上他总共五个兄弟姐妹。

　　以他的经商能力，早在十八岁那年就赚下了普通人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财富，是江城当之无愧的商业巨头。

　　目前手底下已经有两家何记酒楼，还有目前开业刚一个月，打算把我这个“江城柳敬亭”纳入麾下的第三个“何记酒楼”。

　　为什么被称为“何三让”呢，民间传闻是何父想要把何家家业交给何清晏，但他拒绝了，提了三次，让了三次，所以就有了个外号“何三让”。

　　难道季札是他的偶像？偶像三让王位，自己三让家业。

　　可能是想先自己闯出一番天地吧，对别人的东西，哪怕是父亲的财产，都毫无占有欲。

　　更吸引人了。

　　后来大家见面都调侃他道“何三让”，久而久之就不约而同叫他这个名字，反而不怎么叫他原名了。

　　这要是搁在现代，估计都得注册个商标了，品牌效应阿。

　　由此看来，其实三让老板还是蛮适合做营销的。

　　三让兄每天雷打不动在午间来听我说书，沏一壶招牌茶”壶天自春“，然后追更《西游记》。

　　他一定是一个合格的西游迷，追西游那叫一个狂热，讲到《西游记》第99回，第九九八十一难，因忘了帮老鼋问年寿，师徒四人和经书全部落入水中。

　　晒经时，《佛本行经》被石头沾破了。

　　三藏懊悔道：“是我们怠慢了，不曾看顾得！”

　　孙悟空笑道：“天地不全，经文残缺也是应不全之奥妙，岂人力所能为也。”

　　何老板听完这一出，久久没有反应，连茶水冷了也不曾唤人更换。

　　听伙计说何老板一个人呆坐了很久才默默离开咏春茶馆。

　　此后，来得更勤了，生怕错过一回。

　　我们大圣就是这么男女老少通吃，没人会不喜欢他的。

　　就连商业大佬江城商贩的偶像，江城女性的梦中情人何老板也不例外，就这样被猴哥轻松拿下。

　　何老板在找我合作时其实还给我提出了很多建议，因为他爱齐天大圣爱得人尽皆知。于是打算找画师把孙悟空的形象画下来，只要前来吃饭达到一定份额的便送一张悟空的画像，为偶像宣传，也算是让偶像为自己代言；或者让我在他们酒楼说书，他们推出新的饮品品，“悟空茶”。

　　不得不说，何老板真是营销鬼才，现代那一套联名营销机制他运用得如此得心应手，驾轻就熟。

　　为了生活，我欣然接受了合作。

　　不过心里时常愧疚，对猴哥常觉亏欠，不过猴哥佛性满满，他会原谅我的吧。

　　不过一直在咏春茶馆这个小天地里，沏一杯“壶天自春”，说上半日的故事，也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那就是一天里最悠闲放松的时光了。

　　这也是不想全职跟着三让掌柜干的原因之一。

　　虽然三让老兄被我拒绝那么多次，但是每次在咏春茶馆说书，惊堂木一拍，翩翩折扇一张开，目光扫向堂下茶客，他都在。

　　人群中最矜贵自持的清雅公子就这么笑眯眯地看着我，姿态潇洒从容，丝毫不觉被拒绝多次的尴尬。

　　本来就是风流贵公子的装扮，再加上始终在微笑的一张温柔脸，让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感到如沐春风，怪不得大家对他的评价都那么高。

　　年轻帅气，温柔多金，举止有礼，至今年方二十四岁，但还没有娶妻。

　　以致于江城里的媒婆始终都在操心着何三让公子的终身大事。但何公子是事业脑，只想把自己的酒楼生意做大做强。

　　在江城商业历史上留下那个叫何三让的浓墨重彩的传奇一笔。

　　所以，一直坚持不懈在招揽我。

　　诶，要是现代大环境有这么好就好了，就不用这么内耗焦虑卷生卷死了。

　　但我还是没想好，我认定要做的事情必然会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地去做，哪怕只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一腔孤勇。

　　可是就是前摇很长，要花很多世间去纠结，怕自己没有做好准备，怕自己没有把握，怕自己辜负期待做不好。

　　果然原生社会的pua需要很长时间去治愈。

　　“何公子，您真的不用再找我了，我不会离开咏春茶馆的。”我无奈地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何公子，虽然每次看向他的眼睛，都被何公子的面貌如玉惊艳到，但还是不足以动摇我的决心。

　　何公子悠悠坐在二楼雅座，拿起手边的”壶天自春“品了一口，心性闲闲道：

　　“沈姑娘叫我何三让便好。我不是来找姑娘的，我是来听姑娘的故事的。在下想和姑娘交个朋友，想知道姑娘脑子里还有多少故事。”

　　何三让始终一副笑意盈盈的表情，举止娴雅，如果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还以为他是个读书人。

　　对了，何公子哪儿都好，就是读书不太行。

　　教过何府几个兄弟姐妹的宋夫子都说何家一大家子，都不太有读书的料，尤其是那个何四公子何清晏。

　　这个“尤其”，就用得非常有灵性。懂得都懂。

　　所以他不爱被叫何公子，会觉得自己附庸风雅。

　　他还是更喜欢别人叫他何三让。

　　自从何三让开始对我展开猛烈“追求”之后，我的日子还是毫无变化。

　　忙——一如既往地忙。

　　本来我每天都是睡不饱体质，一天不睡个十个小时都属于睡不够，白天去茶馆说书，晚上跟着沈惟演习字。

　　还要为家务活分走一部分的精力，虽然家务活大部分归给了阿演，毕竟他才十六岁，年轻，还需要多锻炼锻炼。

　　必须把阿演打造成二十四孝好弟弟，他以后会感激我的。

　　但是架不住我还是内耗，我会因为内耗消耗大部分的时间。每天和人打交道真的很累。

　　尤其市面上还出了《东游记》、《南游记》、《北游记》，这就算了，关键这几部书的作者叫吴洁操，好家伙，自己都知道自己没有节操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口吐芬芳。更何况家里还有个十六岁的青少年，我得憋着，不能舌灿莲花，不能带坏孩子。

　　终于熬到休沐了。休沐太高大上，就是休息。

　　抬头看见蓝天，惊觉原来自己好久没有抬头看着一抹天色了。淡蓝的天空偶尔飘过几朵流云，阳光也并不强烈，在日光的晕染下，天空好像纸质非常好的纸张，摸一摸，好像细腻地可以收藏起来。

　　想到这里，突然想起家里的纸好像不够了，我和阿演都是“吃纸专业户”。

　　趁着今天休息，赶紧去书肆采购一点儿，顺便看看东游、南游、北游都游了些啥玩意。

　　书肆老板好像认识我，见到我干干地打了个招呼，不自然地回身招待其他顾客，只是让我自己随便看。

　　清风朗月的书肆老板为什么见到我这么心虚……女人的直觉，他一定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

　　想啥呢哈哈，谁不知道舍藏书肆老板柳诗酒，诗书酒茶，自在潇洒，一张琴一壶酒一局棋，人送外号柳文君，文质彬彬一表人才，要不是科举名落孙山后发誓不再科举上下功夫，这才改行卖教辅开了一家书肆。

　　没想到舍藏书肆客人越来越多，成分也越来越杂，这才开始兼卖其他的文具、话本之类。

　　不然都没这个缘分见到柳诗酒。

　　等等，东南北游就是从这里流到市面上去的，这个柳诗酒，一定知道谁是那个吴洁操。

　　我转到柳老板跟前，没想到柳老板跟看不见我似的，故意掉转个方向，我不依不饶，继续转到他跟前，如此往复三次，他终于忍不住了，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别问了。”

　　“吴洁操。”我喊出声。

　　“对，没错，是我。”柳诗酒应完一把捂住我的嘴，把我拉到专供读书人清净读书的雅间。

　　“谁让你那故事最近太流行了，谁都想赚笔钱嘛！”

　　我翻了个白眼。

　　“这样，以后每卖出一本，我给你两分利，你要是西游后续还有什么故事，你也可以写给我，我照样给你两分利，你只管负责写故事，我来负责所有的后续事物，如何？”柳诗酒狭长的狐狸眼瞧着我，好像知道我一定会答应。

　　对，其实我最早的想法就是写故事，而不是说书，我不喜欢显露于人前的工作，给我带来很大的心理压力。

　　如今柳老板这么说，可以说是正中下怀，可是如果我答应了，那么为什么要拒绝何三让的请求呢。显露于人前的心理压力，哪里抵得过金钱的芬芳。

　　就这么一下子给自己找了两份兼职，不愧是我，要么不答应，要么双管齐下。

　　人果然得自己把自己劝解开。

　　回头就去找何老板谈谈去。

　　搞钱嘛，不丢人。

　　“行，但是你得提供我源源不断的纸，我写故事很废纸的，我没钱买。”

　　趁这个机会实现用纸自由。

　　“没问题。”吴洁操同志喜上眉梢，一双狐狸眼闪着慧黠的精光，一看就知道这个男人不简单。

　　可是到底是哪里不简单，我还没参透。

　　“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柳文君，这个外号我觉得不太符合他的气质。

　　他就该叫吴洁操。

　　终于，怒气上头，也没有意识到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心中本来的疑团最终就这么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