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深海》Aquarius_J

4、对我负责 真够操蛋的

　　真够操蛋的，竟然在二十四岁的年纪尿湿了裤子，这比尿手上更让姜希言不能接受，毕竟比起尿不准，尿失禁更丢人。
　　他还算觉悟高，没敢打网约车。姜希言在地铁上找了个空无一人的车厢站着，抓紧用路上的时间给带教交代了下午的对接结果，一并提到了对涉事员工的刑事追究问题，他估摸着带教也没看过资料，三两句也实在说不清，就没往细了说。如他所料，十分钟后，在他仔细观赏路鹿发给他的美味晚餐螺蛳粉特写时，收到带教回复：“明天见面说。”
　　他想起了自己今天还没给关悦发消息，打开对话框时他注意到时间已经过了午夜，看到十几条自己发送的消息孤零零地躺在屏幕上，他的手收住了。
　　发还是不发。
　　他的关姐那么忙，不回复消息再正常不过。三年来，虽然二人默契地从不给这段关系下定义，但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关悦非常舍得在他身上投入，除了他母亲每个月ICU的费用，还会单独给他两万生活费，以及时不时的衣服、首饰和各种小玩意。他一度很惶恐，他不认为自己最多一个月四次的付出值得这个价格。他坚持三年如一日的发送消息，有时是有意思的小段子、搞笑视频，有时分享自己的心情、聊聊天气，但大多数时候都不会收到回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坚持做没有意义的事，关悦明显不在意他的想法，也不在乎他是不是时刻关注自己。他可有可无，和摆设没差。他没谈过恋爱，也从没跟其他人有过暧昧，他分不清自己对这段关系是个什么态度。明明亲密的事情做尽，他的心仍然空荡荡的，他想要些情感上的回应，又恐惧这一切发生的源头。除了母亲每月必需的ICU费用，他固执地不去动关悦给的生活费和其他东西，好像这样就能保住他所剩无几的自尊。
　　本就是各取所需，喜欢还是交易，继续纠结下去，难受的是自己。可他没办法不去想，一想到就压抑、绝望、自我厌恶。等缓过劲来，又开始自欺欺人，如此循环往复。
　　他觉自己没得选，但又知道这是找借口。生活不把他的精神头磋磨干净是不会罢休的，他就是贱，就是没脸没皮，就是需要钱，他想要他母亲活着，哪怕失去意识的活着，也要等到被他送进监狱的继父刑满释放。是不是到时候，她就不会再怨恨自己，哪怕自己才是整个事件中受害最深的人。
　　姜希言眼前发黑，心脏突地缩紧又骤然狂跳，熟悉的感觉卷土重来，他凭着直觉冲出电梯，迅速摸到一处墙根蹲下，努力地鼓胀胸口，想多吸入些氧气。耳膜刺痛无比，膝下一软，汗湿黏腻的手心死死按住地面，人跪着，头抬起，艰难地大口呼吸，吸进去的空气却怎么都填不满干瘪的肺泡，凭空而来的溺水感是可以憋死人的，如果有人现在能给他一闷棍，他愿意付一个月工资，并且永不追究法律责任。
　　惊恐发作的濒死感迅速席卷了姜希的意志，明明不是真的会死，却比死更难熬。顶不住了，他想恢复吃药。可凭什么，他不想冒着肝肾损伤的风险享受那点轻飘飘的平静，也无法消解自己被化学反应催生出的暴食，最重要的是他不想被情绪控制，不想困在原地。他谨慎地躲避一切焦虑复发的条件，晒太阳，积极晨跑，让自己忙起来。为什么又来折磨他！难道这药要吃到他死为止吗？那不如直接吃死！
　　被自己的想法吓到，姜希言回忆着上网时见过的呼吸大法，徒劳地自我救赎。他靠着摸索爬回了家，翻出冰箱里的矿泉水，尽数浇到头上，干脆地做出决定，磕一粒助眠药片，从今晚开始。
　　这愚蠢的灵机一动，让他三天没下来床。带教安排他居家办公，并且传递给他一个美梦般的消息，昨天对接的案件因为时间紧急被协调给了其他律师，这意味着他再也不用去那倒霉公司，遇上那俩黑白无常了。
　　为了不浪费这个大好消息，姜希言抓紧猛猛复习了整个周末，把前几天落下的进度全都补了起来。
　　周一刚到律所，他就因为几天没到岗被路鹿抓着审问，看着他一脸恹恹，对方又不放心地道：“你要不要再休息一下，我看你还是没睡醒。你要不下午回去吧，有什么活我帮你干了。”
　　姜希言哪能真好意思，赶紧推辞：“没事，昨天复习晚了，缓缓就好。”
　　鹿路将信将疑：“劳逸结合呀，人形都快维持不住了。”
　　姜希言嘴都懒得张：“嗯嗯嗯……”
　　忙到接近中午，他准备下楼透口气，还没走到大门就遭到暴击。以为自己脑子还昏着看错了，姜希言做出了此刻认为最安全的行为，尽管那让他看起来相当滑稽。他躲在办公场地的打印机后面偷窥，反复确认后不死心地认为他不能这么倒霉，文伯雪这个变态不应该是来找他的。
　　很快他不得不面对现实，他听见与文伯雪交谈甚欢的路鹿欢快地向他发出邀请：“言哥，有帅哥找你。”
　　她特意把帅哥两个字拉了长音，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奇怪了，文伯雪跟女生说话的时候挺正常一人，俩人有说有笑，姜希言怀疑今天来的就不是同一个人。还得说年轻女孩招人喜欢，他这样连个精神头都没有的看着就让人不待见。
　　顺了口气，姜希言走向他的噩梦，赴死一般。
　　他强忍着面上的不耐，咬着后槽牙：“文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文总今天来是想为了自己事情做委托咨询？还是想了解下公司案件的进展？可惜我没有律师证，而且也已经不负责您公司的案子了，实在是帮不到您，抱歉。”说完姜希言就打算脚底抹油开溜。
　　文伯雪一改冰冷面貌，满脸惹人舒适的微笑：“我是来找姜律师的。”
　　姜希言注意到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着不像装了什么好东西。
　　路鹿看戏一样地杵在俩人之间来回摆头，莫名其妙。
　　姜希言暗暗握紧拳头：“这样啊，那会议室谈吧。”说完他转向路鹿：“你不是饿了吗，快去吃饭。”
　　路鹿恍然大悟自己遭到嫌弃，翻着白眼走了。
　　姜希言把人带到一处没人的角落：“你不是来找我算账的吧。”
　　他根本就不想跟这个魔王单独待在一个空间里，才不会把他领到会议室去。
　　没有第三人在场，魔王本色尽显：“怎么，知道自己错了。”
　　“怎么成我一个人的错了，你就没有责任吗？”
　　“哦，那你承认你有错了。”
　　魔王不是说说的，曲解意思一把好手。
　　“你不吓我，我也不能不小心……”他说不出来，文伯雪得逞的神色让他忍不住缩了脖子。
　　“不小心什么？”够该死的，有人节节败退，有人步步紧逼。
　　“你知道是什么，总之不能全怪我吧，不许重复我的话。”
　　姜希言瞪起眼睛，故意将最后一句说的很重，想充分表达自己的情绪。但底气不足，作用截然相反。他一上午都迷迷糊糊的地眼皮直打架，勉力支持看起来无限接近于撒娇。
　　魔王的某个敏感点被轻抚，伴随着微扯的唇角，声音变得柔软：“既然认了错，那就亲手把衣服洗干净。”
　　文伯雪提起纸袋的手朝姜希言伸过来，见他不打算接，眉毛一挑，就往他身上扔。
　　姜希言自然清楚那袋子里装的是淋过自己尿的裤子，他不敢相信有人衣服脏了不洗，还装起来提着到处走，那打开得什么味儿，他不想要。
　　纸袋顺着姜希言的身体砸到地面，谁都没动。
　　“不想洗？”
　　那股僵持的压迫感，姜希言无力反抗。具体这个魔王为什么能压制他，他不懂，也不想深究。魔王不讲道理，他有理也说不清，更何况根本堵得他接不到话头。不过坚决不能让魔王为所欲为。
　　“我洗不干净，你拿去洗衣店，洗好了我给你报销。”
　　不过是洗个裤子，自己洗和出去洗总归差不多，再不要难为他了吧。两个大男人躲在角落推搡容易引人注意，姜希言准备捡起纸袋把人送走。
　　哪成想文伯雪对这个提议万分不满，仿佛被侮辱了一样高声反抗：“姜律师那晚没醉到不省人事吧，怎么把人身上弄脏了都不敢承认，不想负责，打算提起裤子就不认账吗！”
　　姜希言躬起的后背静止，他不敢站起来。左前方几个人回过头，八卦的眼神几乎把他烧穿。他快速整理情绪，捡起纸袋，不管今天这魔王对他是仇恨还是戏耍，都已经赢了，到此为止。他上前一步抓住文伯雪的手臂轻摇了下，温声道：“行了，我知道错了。衣服我拿着，洗好给你送去。”
　　文伯雪感受着手臂上的力度，满意得声音都变了调：“好，那走吧。”
　　“走去哪里，你不是要现在盯着我洗完吧。”
　　姜希言声音里充斥着疲惫。
　　“吃饭。”文伯雪拿眼神示意姜希言去看墙上的挂钟。
　　“我不吃你自己吃吧。”
　　想把身子陷入柔软的床，尽情地发一会儿呆。
　　“谁说你要吃了，你请我吃。”
　　“为……为什么是我请你吃饭？”
　　思绪被强行拉回，非常粗暴。
　　“那天你说要请喝酒，结果中途跑了。我付的酒钱，你说为什么你请。”
　　原来是这样吗，那天没付酒钱，姜希言一直惦记得像块心病，想着以后也没机会再还这笔债，瞬间没了脾气：“等我下，放东西。”
　　走回工位，姜希言负气地把纸袋朝桌子上一扔，反应过来纸袋里的内容物被加了料后，又毫不犹豫将之扫向地面，射门一样踢到桌下，才算把这口气喘均。
　　文伯雪的注意力从始至终都在姜希言身上，不管是他躲着时，还是他走回工位后。看到姜希言对着纸袋泄愤，他意外地生出一股欣喜，他的小猫在偷偷炸毛。这是他第二次因为自己发脾气，光是想到这点就能让他通体舒适。他的小猫会嘴硬，会撒娇，会亮爪子，不高兴了还知道自己找地方撒气。等不及，完全等不及。他恨不得当即、立刻、马上对他施以毒手大肆蹂躏，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让他浑身充满自己的味道。他的小乖乖柔软又带刺儿，一定很美味。